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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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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琴弦

假期第一天,紀律在床上度過。

假期第二天,紀律從床上搬到了沙發上。

假期第三天,紀律從沙發挪到了電腦桌前。

假期第四天,紀律又重新將根據地移回到了床上。

紀律的這副做派,不斷地挑戰著陶安禾的底線。

紀行禮生怕母女兩為此事發生爭執,只得將紀律叫到跟前,苦口婆心地勸說道:“雖然假期是用來休息的,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可是天天躺在家裏未免虛度光陰,不如去找點事情做吧。”

“可是我也不知道要幹嘛。”紀律擺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混不在意。

“你再仔細想想,不論是打工、學習還是旅游,我們全力支持。”陶安禾不喜歡女兒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幾次想要發作都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在她看來,時間寶貴理應珍惜。特別是到了她這個年紀,更加容易悲秋傷懷。

“要不我去彈吉他?”紀律就這麽隨口一提,後知後覺才意識到這個想法是多麽可笑。

當初因為這把古典吉他,家裏曾多次爆發“世界大戰”。紀律躲在房間裏邊哭邊鬧,父親忙著勸架,母親則是被氣得面色發青。後來這場大戰以陶安禾的妥協告終,紀律也暗暗發誓再也不會碰它一下。

自此之後,那把昂貴的古典吉他被塵封於家中的雜物間,再不見天日。

一旁陶安禾聽了後先是楞了一瞬,不可置信地詢問道:“一一,你是認真的嗎?”

不給紀律反應的時間,她又立馬接連著說了三個“好”字,一臉的欣慰滿足,“我就知道你不會放棄彈琴的!這世上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你能這麽想就對了。”

就連一旁的紀行禮也超她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此刻的紀律是一陣懊悔,這就是所謂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是看著父母臉上浮現出自豪快慰的神色,紀律也不敢再說半個字。

-

六月的夏蟬躲在濃密的樹蔭間鳴唱,街邊的繡球花擁簇著綻放,撲面而來的是陣陣濕熱的氣息,似是故人在喃喃細語。

路過了米白色的花園式洋房,穿過了郁郁蔥蔥的香樟樹陰,擠過了狹小逼仄的弄堂,腳步終於停在了楊老師的古典吉他工作室前。

紀律頂著刺眼的陽光,緩緩地擡頭望向這塊紅木掛牌,只覺得從前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如同細細密密的雨滴敲打在她的心尖上,緊張,膽怯,還有興奮。

“怎麽不進去?”母親說罷便敲了敲虛掩著的門,先她一步邁入。

不錯,在與父母商量完重新學琴的當晚,紀律就聯系了她之前的吉他老師楊華,老師接到她的電話也是又驚又喜,但是具體事宜還是約在周末另行商洽。

近鄉情怯,紀律默默想著,似是又覺得這詞不該用在這裏,於是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老舊的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長廊兩側懸掛著各式各樣的照片、獎狀,在暖色燈光的映襯下,讓人覺得溫暖而又親切。

走過了長廊,推開了略顯沈重的木質大門,映入眼簾的首先是極具古典氣息的小型演奏廳,周圍的墻面上設計了一排玻璃櫃格,每一個櫃子中都被擺放著一把吉他,顯得莊嚴又神秘。

紀律知道的,這些琴可都是古典吉他界的愛馬仕,是楊老師的珍品。

與小型演奏廳相隔不遠處,有七八個琴房。因為是中午時分來上課的學生還不多,整個環境更顯幽靜,更具古典藝術氣息。

這一切,似是與幾年前並無太大變化。

-

“紀律,紀律媽媽,好久不見!”楊老師從其中一間琴房走出,熱情地招呼著。

楊華,古典吉他教育家、演奏家,現任中國音樂家協會理事,歷屆古典吉他比賽、考級的評委,從業三十餘載,曾去世界各地巡演,在業界他的大名無人不知。

紀律與母親迅速起身,微笑著與老師打招呼,“楊老師,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前兩日紀律聯系我的時候,我確實是吃了一驚,總之,很高興紀律能再和我們一起演奏。具體的我們進辦公室談吧。”楊華將兩人迎入辦公室。

“楊老師,不知道您還能不能教我們紀律呀?”陶安禾率先開口。

要找就要找經驗最豐富的老師,這是她一貫的思路。

楊華沈默了一瞬,略帶歉意地開口:“紀律媽媽,我要和您說一聲抱歉。我現在將多數時間都用在了培養青年古典吉他教育家和教育體系的改變上。您有所不知,古典吉他在中國的發展遠不如在國外,我做了許多研究,造成這一現象的不止是文化背景的差異,師資力量的懸殊也是一大問題,為此這些年我都一直在努力著,嘗試做出變革。所以,接下來我可能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教紀律了。”

紀律雖然覺得很可惜,難過了一瞬,但是又覺得老師言之有理。

古典吉他,發源於西班牙額,曾經有過幾百年的輝煌,也曾是王公貴族的愛物。但是到了19世紀下半葉,由於鋼琴和音樂會的崛起,徹底沒落了,邊緣化了。現在,古典吉他又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楊華作為中國較早一批古典吉他的演奏者,有責任也有義務將它帶更給多人。

“至於剩下的那點時間,我也要回歸家庭。年輕的時候為了理想在外闖蕩求學,現在年紀大了,趁孩子還沒長大,我得多陪陪。”

陶安禾覺得惋惜,但也表示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和顧慮,沒有強求。

“紀律,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邊還有很多優秀的青年教師,或許你可以去試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老師。現在我們就可以去見見。”楊華提出了一個建議。

紀律點點頭,準備起身。

正在此時,門板被叩響,不輕不重剛好三下,緊接著是一道具有磁性的嗓音,“楊老師,請問現在方便嗎,我可以進來一下嗎?”

楊華抱歉地沖紀律笑笑,道:“請進。”

-

看到來人時紀律楞了片刻,仿佛眼前的人有些不真切,隨後嘴角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是他。

顯然,季瑞清也見到了一旁的紀律和陶安禾,他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似是在回憶著什麽。

眼前女孩看著十分眼熟。

“紀律?”季瑞清試探著詢問道。

“嗯,季老師好。”紀律笑得甜美,擡頭的瞬間不小心跌入了他琥珀色的、通透如琉璃的眼眸。

眼前的這個男人有著極漂亮的眉眼,他的眉骨很高,不似一般亞洲人那樣扁平,眼窩略深,眉毛濃密,五官硬挺,不笑的時候會給人一種疏離感。不過因為近視的緣故,他高挺的鼻梁上還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眼鏡模糊了他的眉眼,平添了幾分書生氣。

紀律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剛從他眼睛的漩渦中掙脫出,沾染了一些朦朧的濕意。

“好久不見。”

季瑞清淡笑著點頭。

“季老師,暑假您還收不收學生呀?”紀律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她從不是莽撞的人,可在這一刻卻不加掩飾地表達了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問完之後,遲遲沒有等來對面人地回應。紀律赧然,有些不自在的低下頭去,盯著腳尖。

“紀律,季老師和楊老師看樣子是有事情要談,我們還是先出去等一下吧。”陶安禾拍了拍她的手。

說實話,季瑞清在她眼裏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她還是希望替紀律尋個年齡大些經驗更豐富的老師。不過,若是紀律真的喜歡,那就此依了她也未嘗不可。不過,現在看來,人家老師並沒有這個意願。

“紀律媽媽,我和他本就是要談暑假招生的事。季瑞清曾是我的學生,這樣說來,他們還可以算作師兄妹。別看我們季老師年紀輕輕,他可是名校畢業,之前在英國、德國、西班牙深造,拿了不少國際大獎。我記得好些年前,季瑞清也有代課教過紀律吧。”楊華斟酌道,“只是,教授畢竟是雙方的事,這事還是仔細商洽為好。”

楊華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季瑞清看著溫潤,他的性子實則更加淡漠疏離些。

他在此教書育人本就是權宜之計,不為金錢名利,全憑喜好。

但就憑他作為古典吉他界的傳說級人物,英皇的榮譽博士,以及榮獲的不計其數的獎項,又使得他有足夠的底氣和傲氣,來挑選自己的學生。

除此之外,在這間吉他工作室陷入資金困境險些被收購時,還是季瑞清及時出手,以高價入股,才保住了楊華多年的心血,讓工作室順利運轉至今。

-

紀律聽出了楊華話裏的猶豫,剛才還在為重逢歡喜的心情在霎那間如墜冰窟。她緩緩地將頭移向季瑞清,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這樣啊。對不起,季老師,剛才唐突了。”

她站起身來,對季瑞清微俯以示歉意,轉而又對楊華說道:“那麻煩楊老師再帶我去見見其他老師吧。”

相逢即是緣,重逢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望著紀律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以及略顯失落的背影,季瑞清忽然就覺得破例一次也未嘗不可。

“等等。”在紀律即將邁出房門時,季瑞清出聲道,“誰說我不願意教你?”

紀律猛然轉頭,栗色長發隨之飄揚起來,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

“那麽,合作愉快?”紀律言簡意賅。

季瑞清溫和地笑了笑,“合作愉快。”

說完,他朝紀律伸手。

紀律也伸出手,與他相握。

男人的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被觸到的掌根似是被羽毛輕撫過微微發癢。與此同時,他掌心的溫度似是傳遍了她的四肢百骸,紀律覺得自己渾身都像著了火、冒了煙,真是太丟人了啊。

季瑞清望著眼前的女孩,只見她臉頰兩側暈染著淡淡的緋紅,彎彎的眼睛如同天上皎月,清澈透亮。

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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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母親付學費的時間,紀律提出想去去看看以後上課的琴房。

穿過了小型的演奏廳,季瑞清領著紀律停在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琴房前。

推開磨砂玻璃門,首先看到的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愜意的露天陽臺。遠處的梧桐近處的木槿,以窗為畫板,以夏日為調色盤,勾勒出一副濃郁熱烈的油畫。琴房本身以原木色為主色調,再搭配極簡的沙發板凳譜架,絲毫沒有傳統琴房的壓抑感。

紀律走到琴架前,輕輕的摸了摸琴頭和弦鈕。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與古典吉他未盡的緣分終於被重新續上。

過去的傷痕在這一刻被撫平,暗自許下的誓言也都化為齏粉。

好像,自己也不討厭學吉他。

“季老師,這是你的琴嗎?”紀律背向陽光,裙擺被微風輕輕的吹動,一只手搭在琴頭上上,另一只手自然的垂著,“或許像楊老師說的那樣叫師兄也可以嗎?”

明明是極其尋常的畫面,偏偏被女孩演繹出別樣風情。

窗外的陽光給紀律整個人鍍上一層亮閃閃的金光,白皙透亮的臉龐微微揚起,眼裏似是淌著流光,就這樣笑意盈盈地望向季瑞清,漂亮又帶著些許嬌憨,像是從油畫中走出的少女。

好像也不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了啊,季瑞清猛然意識到。

“當然,這只是一個稱謂,隨你喜歡。至於這把琴,是阿爾達米拉這個品牌的。”

“好巧!我的也是這個牌子。”紀律的語氣間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

“來吧,帶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季瑞清提議到。

一開始,紀律還乖乖的跟在他身後,想要認真觀察一下看看這裏和幾年前到底有沒有什麽變化。結果走了一路,紀律發現除了有部分琴房重新粉刷了,多了一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吉他,其他倒是看不出什麽了。

於是,趁著季瑞清和其他老師打招呼,她快步走上前抄了小道,先他一步走進了小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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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草際鳴蛩。

看得出來,花園有被精心呵護。

中間蜿蜒的石子路曲折的伸向遠處的六角亭,亭子紅柱綠瓦、飛檐流角、造型別致。亭子周圍被栽培了些許白色的花朵,蔥蔚洇潤,紀律湊近了看,又用手在花瓣上方小心翼翼的扇動著,聞到了花朵獨特的芳香。

是梔子花。

梔子花不如嬌艷欲滴的玫瑰那麽瑰麗,也比不上能孤傲立於寒風中的臘梅,它就那麽小小的、潔白的一叢,被碧綠的枝葉掩映,卻散發出清新淡雅的甘香味,沁人心脾。

等到季瑞清和其他老師禮貌寒暄過後,才發現紀律已經跑得沒影了。他有些無奈的地默嘆一口氣,這孩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大膽調皮。

在他印象裏,高中畢業那年暑假,他被母親林良音送到楊華這兒來長見識、精琴藝。說起來,他的母親與楊華也稱得上是忘年交了。

那天紀律得了楊華的允許可以在工作室裏到處走走看看,誰知她走著走著就去了儲物室,不知怎麽的還反鎖了門。那儲物室裏全是用紙板箱裝起來的吉他,狹小逼仄,沒有窗,只有一盞昏暗微弱的小燈。等到他要去儲物間拿東西時,才發現裏面站了個女孩。女孩背對著她,兩側的麻花辮乖順的垂在肩膀上,兩手背在身後,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待她轉過身,季瑞清發現她一臉淡然,絲毫沒有因為被反鎖而表現的慌張或膽怯。倒是她的眼睛一下子有些適應不了外面的強光,半瞇了起來。他快步走到他的身前,替她遮擋住強光。粉雕玉琢般的小家夥這才開口,軟軟糯糯地說了句謝謝哥哥,謝謝哥哥幫他開門,也謝謝哥哥幫她遮光。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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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後時分,烈焰籠罩著大地,有不少家長撐著傘陪著孩子前來上課。即使是這樣,季瑞清還是一眼從人群中找到了紀律。

小姑娘踩著高跟鞋,提著白色長裙急匆匆地走在花園小徑,鞋跟富有節奏地敲擊在石板上,而她白皙透亮的小臉皺成一團,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逐著她。

“小心!”季瑞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即將和小朋友相撞的紀律,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

紀律猛地停下,一時竟有些茫然無措,她氣喘籲籲,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

她的半邊身子緊緊地貼著季瑞清的小臂,依稀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意。再低頭看一眼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臉更紅了,宛若在白紙上開出鮮艷的玫瑰。

男人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卻具有力量感,白皙的手背上經絡分明,溫熱的指尖蹭著她的皮膚,有點癢也有點燙。

季瑞清適時地松了手,可還是在紀律白皙細膩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個紅印。

他雖神色如常,可還是不自覺地輕握手心。他哪裏知道小姑娘的皮膚會這麽嬌貴,嫩得和塊豆腐似的,碰不得也抓不得。

“老師,抱歉。剛剛有只蜜蜂在追我。”紀律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想要緩解這略顯尷尬的氣氛。

剛剛她認認真真地賞花,不知哪裏來的蜜蜂突然飛到她身旁,還好她穩住了陣腳,不然怕是要給在座的各位表演一個女高音了。

季瑞清淡淡地點了點頭,正想開口再想說些什麽,卻被恰巧趕來的學生家長打斷,只能禮貌地朝紀律道別。

紀律巴不得就此逃離,彎起嘴角向他揮了揮手,快步朝遠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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