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桑芽（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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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桑芽（大結局）
新和三十年東，齊國吞並周國，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原第一國。
齊國帝君遷都榮陽，位於原都城於原大周聖京之間。
新和三十五年春，齊國帝君病逝，禪位南國公夏取良，同年景素病逝。
新和三十五年夏，夏取良即位齊國帝君，改國號“錦安”，帝號“同荒”，世稱荒帝。
新和三十六年，春，除夕——
陰沈的天空下，一戶深宅大院的大門徐徐拉開，一位老者拿著掃帚走出門來，攏了攏衣服，一擡頭看見門前立著個身穿一身墨色錦衣的男人。
老者沈默了許久，讓開一條路，低聲道：
“您又來了。”
男子上前沖著老者行了個晚輩禮，“打擾了，符伯。”
“新年大吉，談何打擾？”符管家沒管他，自顧自地拿著掃把開始打掃門口臺階上的落葉。
“方家小子和百靈也在，您自去吧。”
男子怔了一下，對著老者道別後再進了門。
符管家停下了手中動作，仰頭看向天空，下雪了……
“家主……又長一歲了。”
“吱呀——”一聲，院門卡了什麽東西，推開時發出了聲音，驚擾了屋中的人。
兩男一女回過頭來，看見進門的人後默契地退出了房間來到院子裏。
“參見陛……”
夏取良擺手，眼神從踏進這座院子，就一直定在屋子裏。屋外天光落進去，能看到屋中層巒起伏的……牌位。
方清平和百裏禾穗對視一眼，“方某就先告辭了。”
說完，方清平和百裏禾穗結伴離去。百靈一身鵝黃的錦衣，頭上梳著婦人髻，擡頭看了一眼夏取良，隱隱嘆了口氣，“年年來，年年記掛，也不怕被朝中那群老頑固們知道？”
“知道就知道。”夏取良淡著聲音道：“我巴不得世人都知道。”
說完，夏取良走進祠堂，順手關上了門。
百靈深吸一口氣，擡頭迎上撲面而來的雪花，眼神有些澀。這世間好人不長命，世人多苦離，如今能與夏取良對上思想，一起前行的人，都已經走了。
她的愛人，夏取良的愛人，也都走了……
平日裏他們兩個是最不想遇見的，就是有什麽消息要傳遞，她寧可讓紅門那位百裏當家自己去，也避免和夏取良碰面，唯有除夕這日，總是在石府祠堂碰上。
故人雖去，但是回憶卻把一群人留在這世間，守著日漸淡薄的感情，等待死亡送他們重逢。
百靈沒走，留在了院子裏，夏取良是知道的，但是他無心理會。
半點規矩不講的從桌上將兩塊牌位抱進懷裏，就地找了個蒲團坐下，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著。
但是總是在“石荒”兩個字上停留著，一遍又一遍輕輕拂過。
“小荒爺，”夏取良低聲輕喚，“六年了……你一次也不肯入我的夢，真這麽狠心嗎？”
石荒的嬉笑怒罵堆滿了半個書房，連百靈都開始驚嘆他畫功越發逼真，偏偏那個被他畫了一屋子的男人，一次夢境也不曾來過。
“西南商會、紅門、海路、鳳來城……你都留給我了，真拿我當你家遺孀，接收你的遺產，但是怎麽連封遺書都不肯給我？”
夏取良輕聲埋怨，眉心微蹙，有些不高興流露在臉上。
“……好了，不怪你，我知道為什麽……”夏取良把兩塊冷冰冰的牌位抱緊，閉上眼睛，額頭在上面蹭了蹭，好像懷裏不是牌位，而是一個人，一個氣質淡薄，容顏張揚的人……
“留下這些死物，你想幫我，你想護著我。但是只言片語就不留了，留下來只會讓我徹底忘不掉你，某個人曾經說過，死了就是死了，人間事跟死人沒有關系了，不要去做會打擾活人的事情。所以幹脆釜底抽薪，舉一反三，連封遺書都不給我，真的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
沈吟片刻後，夏取良半睜眼，下巴擱在排位上，道：“那我跟你說說吧？”
“我現在成了皇帝了，每天有好多好多事情……你是不是以為這樣我想你的時間就少了沒有，你想得美……我更想你了；你家那個護衛去年成親了，娶的是那個醫女，我才知道，原來她也是你當年從見月樓拐走的瘦馬，小矮子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氣死了你知道嗎？當年她們這批跟隨薛七娘進京的人是她千挑萬選出來的，都是給那群京官特意準備的，結果你一次性全帶走了——
她花了大價錢培養的瘦馬，在你府上變成了廚娘、成了花匠、成了掃地丫鬟……噗，幹得好荒爺。”
夏取良每每想到這事都忍俊不禁，他家小孩兒總是在很認真地去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而結果，往往還意料之外地能毀掉某個人的某些謀算，變成了驚喜。
“我見過薛七娘了，她去年參加了你家護衛的婚禮以後就回鳳來城了。她說她回去把書館繼續經營起來，還能順便給你掃墓，老了順理成章變成你的守墓人。
原來她那雙腿，是被你打斷的？那時幾歲呀，小荒爺小小年紀就殺伐果斷，學會了把一切未知都扼殺在搖籃裏了，難怪當年西南一案，一個長得文文弱弱的小太傅，能成為旁人眼裏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夏取良長舒一口氣，眼裏是淡淡的笑意，擡起頭看向房梁，輕笑一聲。
“霍承廣還記得嗎？君上曾經安插在鎮南軍的探子，結果被你捅出來了，遭了追殺，要不是我去的早就只能給他收屍了。他跟我說了小荒爺校場殺人的事情，在軍營裏立了好大的威，連那位靖王爺也對你讚不絕口。對了，景如欣也死了。
別誤會，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找到了肖泉，和她做了一筆交易，我替她將她的族人重新送回十裏大山，替他們找到立足之地，但是他得把我的眼中釘肉中刺給解決了。
她是自己去找景如欣同歸於盡的，不關我的事，又不是我給她出的主意，你不準罵我啊。”雖然她不這麽做也活不下來吧。
“霍承廣去了西南道，接手了鎮南軍，鎮守中原和南國之間的防線。那群夷人族後裔我交給方晏了，聽說他把這群人安排進了南疆境內的幾處店鋪裏，真是物盡其用……”
絮絮叨叨說了多久，夏取良不記得時間了，最後還是肚子餓了才放下了手上的牌位，鄭重其事地放回去，輕輕拍了拍，“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記得給我托個夢，來我夢裏轉上一圈，春夢也行啊……我很想你。”
說完，兩柱香隨手點了插在香爐裏，起身拉開門，院中落下的鵝毛大雪恍然間變成了漫天飛揚的紙錢，但是一眨眼，又變成了雪花。
夏取良走出祠堂帶上門，一轉頭就看見了屋檐下的百靈。
“你有事？”
百靈搖了搖頭，“我沒事，桑芽找你。”
夏取良沈默了。
桑芽，確切地說，石桑芽，聖京石家第二代家主。
夏取良不想見她，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單純地不想見。哪怕明知當年她也是受害者，但是只是想到這個名字，夏取良都忍不住自己遷怒的心。他怕他會控制不住，動手清除了這個間接給景氏遞上屠刀的小姑娘。
夏取良沒有回答，只是邁步走出了院子，然後就看見了院子門前亭亭玉立的女子。
石桑芽一身素衣，對著夏取良行了個晚輩禮。
“先生。”
夏取良曾對桑芽有過幾年的教導之恩，這一句先生，倒是也沒叫錯。
夏取良負手而立，眉眼逐漸冷了下來，沈默地看著眼前正在，慢慢長大的小姑娘。背負在身後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緊握成拳，碾了碾牙，克制住了動手的沖動。
“沒有別的意思，”像是知道夏取良才想什麽，平日裏冷冽張揚的女子此時低眉順眼地站著，“只是聽說您有很多主子的畫像，當年沒聽主子的話，沒好好上課，如今畫不出主子半分姿態，想跟您求一副畫像。”
夏取良沒說話，理都不理，當她不存在一樣從她身邊掠過，徑直離開了祠堂，沒有離開府上，而是去了石荒曾經的院子。
林叔現在主要負責這座院子的打掃，院子裏就像故人依舊在時一樣的幹凈，整潔。
夏取良推開院門，徑直走進房間裏，沒多會兒，鶇提著食盒來了，在飯廳將飯菜擺好，夏取良坐下來三兩口刨完，鶇什麽都沒說，收了餐具離開了。
夏取良在院子裏磨磨蹭蹭到傍晚才離開，符管家站在府門前目送夏取良遠去的背影，就像多年前送家少主，很多年前送家主一樣。
日覆一日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守著他們回來。
從未變過。
錦和百零三年，齊國太上皇，荒帝夏取良薨逝，享年一百零六歲，是齊國歷史上最長壽之人。
夏取良葬於鳳來城潛龍山，陵墓前後修了七十年，挖空了整座山脈。
據“知情人”透露，荒帝夏取良雖一生未取妻妾，未有子嗣，但是荒帝陵卻是合葬棺，被指定的陪葬物有一把匕首、一只破損的面具、一幅畫、一枚玉玦。以及一把金刀。
荒帝去世兩年後，民間傳言，皇帝合葬之人是百家之師——石荒。誠然，這則流言傳出來時，傳流言之人被各家學子揍了個狗血淋頭。
相比起這位千古一帝，把他和石先生放在一起後，這位帝王反而不配。
哪怕石先生去世近百年，如今的學子們在路過聖京石府所在的巷子時，依舊會對著巷中長揖到底。
因為那裏曾經住過一位先生，一位於社稷有千秋之功，於百姓有啟蒙之恩的先生。
如今齊國百家爭鳴，欣欣向榮的世道，是那位先生用自己短暫的二十多年人生打下的基礎。
他是西南商會供桌上的先驅者、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明燈、是民間先生廟裏長盛不衰的聖人……
大荒山上，萬籟俱寂的黃昏時刻，一位腰間懸掛無事牌的女子從石階上走下來。風吹過身上的披風，雪白的衣擺和風帽一同擺動，露出了底下眉目精致的臉。
無事牌被吹起來翻了個面，露出了背後一個“石”字，佩戴“石”姓無事牌的人，可於潛龍山來去自如。
女子回頭看去，仿佛還能看見山巔處的兩座小房子。
頂上柏樹茂盛，涼亭斑駁，房子四周各種青的白的菜長得極好。石板路相隔的下一座房子一片荒蕪，唯院中一株桃樹長勢極好。四周圍著田壟，但是連根草都不長。
這座山，在被稱為潛龍山之前，它叫“大荒山”。
女子下到山腳，在山腳處亦有不少墳墓，有的姓扶、有的姓方、有的姓百裏……而女子則是走到一處姓“符”的墓前，取出腰間掛著的酒盞，就地傾撒。
“符爺爺，我又來了。”
女子低聲道：“你們都走了，獨留我一個活著……這樣也好，有我在，世人不會有遺忘家主的一天，家主曾經做過的，我會接著做下去。墨先生已經開創了了一個盛世，接下來便是我為此世錦上添花。只要我活著一天，聖京石家，清流不死，浩然長存。”
“我只是……”女子低下頭，眉眼有些冷清，風吹起臉頰邊的風帽，眼中有淚光劃過。
“我想你們了……”
女子蹲下身，擡手拂過碑上密密麻麻的生平，墓碑左下角，立碑人——石桑芽。
“我去看過主子了，不管是左都還是山上，我都去過了。這麽多年了，主子為何不肯入夢？可是在怪我？當年我要是聽主子的話，老老實實去白鹿書院，是不是主子就不會英年早逝？主子那麽好的一個人，該是千秋歲，長生命……”
女子哽咽的聲音從披風下傳來，聲音很年輕，像是雙十年華，露出的那雙手，也是白皙如玉，一點歲月的褶皺都不見。
“這些年我看著你們一個個離去，我越發回想當年，我一念之差害死了主子，哪怕你們跟我說了很多，我還是過不去這一關。”
女子指尖顫抖，拂過石碑上入石三分的字跡，“符爺爺，我想再見主子一面……”
說完，女子起身，修長筆直的身形似風中竹，雨中蓮，風雨摧折也寧折不彎。
“我想……再見主子一面，不管是以任何方式。”
一句低喃被吹散在風裏，卷起清淺的酒香飄遠，待春風停下，墓前已經沒了人影，連地上的酒液也在陽光的照射下逐漸幹涸。
3000年後·全息網絡時代·雙京市
朱雀巷子一如既往地安靜，這裏的房子都是國家級遺產，上了名錄的那種。
但是這裏，唯獨有一戶，至今依舊有“後人”居住在其中。
那是一個女子，夏國傳承三百年，唯獨朱雀巷子的石府，代代相傳都是以為女主人，代代“繼承”前人的名字——石桑芽。
雙京氏石府，是錦山荒帝陵和盛都石氏共同的守墓人，沒人知道石府如今的家主是哪一位，之聽說每年除夕，石府會采購兩大車的祭奠用品，分別前往錦山和盛都祭拜。
相傳石府主人富可敵國，而石府最盛的時代，在三千年前，是那位聖人活著的時候。如今的先生廟，依舊人來人往，香火不斷，如今的學子路過朱雀巷子，依舊會對巷子裏某戶人家正衣冠，敬禮。
但是錦山荒帝陵曾今傳聞的合葬陵，如今確實證實了傳言，那確實是一座合葬陵，只是另一方，只是骨灰，未曾留下名姓和只言片語。
只是在曾經的錦盒百年，那位帝王逝去之後，石府的祠堂裏，多出了兩塊牌位，只有兩個名字，一個“墨春生”，一個“夏取良”。
這日除夕，石府大門打開，一個長發盤在頭上，但是發梢依舊垂到了腳腕的女子穿著潔白的襯衣和長褲，拿著掃帚走出門來。在滿大街都是清潔機器人的時候，只有朱雀巷子這樣的“文物”，還在保持著最初的清潔方式。
女子五官出色，一張素顏，眉眼沈靜，一點點打掃幹凈臺階後，在臺階一腳的石獅子腳邊點燃了引路香，隨後回了府上。
大門再次關閉，除了整潔如新的臺階和臺階下的香燭，像是無人來過一樣。
女子進門後放好工具，踏著無聲的步子走到主院，推門而入。
物種所有的東西，都像是三千年前一樣，連一只杯盞的位置都不曾挪動過。
女子走到一旁的小書房，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了正中懸掛的一幅畫。
畫上一個執扇的男子長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青衣如松，唇畔含笑，目光落在身旁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扁著嘴，苦大仇深地坐在案後，握著一只毛筆欲哭無淚地寫著大字，桌案旁邊還靠著一根——狼牙棒——粉色的狼牙棒。
縱使過了幾千年，畫面已經不如當年栩栩如生，但是留下的回憶依舊如新。
左下角的署名：夏取良。
當年鬥膽跟人討畫，本來沒抱任何指望，後來幾十年，也確實沒有見過任何書畫。哪怕她能畫出山河萬千，卻始終差了那人眉間一點半清冷半溫潤的神態。直到那人去世之前，她才終於收到了對方指縫間摳出來的一幅畫，保存至今。
猶記當年初見這幅畫時，她重新見到那張暌違已久的面容，眾目睽睽之下哭得站不住腳。
如今每每見到這幅畫，還是感嘆。
那位到底是恨他的，這幅畫既是憐憫，也是懲罰。
但是她甘之如飴。
不忘，是墨先生給她的懲罰；
而長生，或許便是主子給他的責罰。
她沒聽話，她做錯事了，她自罰到如今，也是時候……去見主子一面了。
“叮！檢測到天道意志殘留——”
女子輕擡眉眼，唇角生疏地掛起一抹笑。
“主子……我來見你了，我們重新……走一次。”
【綁定宿主——石荒。唯一任務：更改原主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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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帝君遷都榮陽，位於原都城於原大周聖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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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和三十五年夏，夏取良即位齊國帝君，改國號“錦安”，帝號“同荒”，世稱荒帝。
新和三十六年，春，除夕——
陰沈的天空下，一戶深宅大院的大門徐徐拉開，一位老者拿著掃帚走出門來，攏了攏衣服，一擡頭看見門前立著個身穿一身墨色錦衣的男人。
老者沈默了許久，讓開一條路，低聲道：
“您又來了。”
男子上前沖著老者行了個晚輩禮，“打擾了，符伯。”
“新年大吉，談何打擾？”符管家沒管他，自顧自地拿著掃把開始打掃門口臺階上的落葉。
“方家小子和百靈也在，您自去吧。”
男子怔了一下，對著老者道別後再進了門。
符管家停下了手中動作，仰頭看向天空，下雪了……
“家主……又長一歲了。”
“吱呀——”一聲，院門卡了什麽東西，推開時發出了聲音，驚擾了屋中的人。
兩男一女回過頭來，看見進門的人後默契地退出了房間來到院子裏。
“參見陛……”
夏取良擺手，眼神從踏進這座院子，就一直定在屋子裏。屋外天光落進去，能看到屋中層巒起伏的……牌位。
方清平和百裏禾穗對視一眼，“方某就先告辭了。”
說完，方清平和百裏禾穗結伴離去。百靈一身鵝黃的錦衣，頭上梳著婦人髻，擡頭看了一眼夏取良，隱隱嘆了口氣，“年年來，年年記掛，也不怕被朝中那群老頑固們知道？”
“知道就知道。”夏取良淡著聲音道：“我巴不得世人都知道。”
說完，夏取良走進祠堂，順手關上了門。
百靈深吸一口氣，擡頭迎上撲面而來的雪花，眼神有些澀。這世間好人不長命，世人多苦離，如今能與夏取良對上思想，一起前行的人，都已經走了。
她的愛人，夏取良的愛人，也都走了……
平日裏他們兩個是最不想遇見的，就是有什麽消息要傳遞，她寧可讓紅門那位百裏當家自己去，也避免和夏取良碰面，唯有除夕這日，總是在石府祠堂碰上。
故人雖去，但是回憶卻把一群人留在這世間，守著日漸淡薄的感情，等待死亡送他們重逢。
百靈沒走，留在了院子裏，夏取良是知道的，但是他無心理會。
半點規矩不講的從桌上將兩塊牌位抱進懷裏，就地找了個蒲團坐下，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著。
但是總是在“石荒”兩個字上停留著，一遍又一遍輕輕拂過。
“小荒爺，”夏取良低聲輕喚，“六年了……你一次也不肯入我的夢，真這麽狠心嗎？”
石荒的嬉笑怒罵堆滿了半個書房，連百靈都開始驚嘆他畫功越發逼真，偏偏那個被他畫了一屋子的男人，一次夢境也不曾來過。
“西南商會、紅門、海路、鳳來城……你都留給我了，真拿我當你家遺孀，接收你的遺產，但是怎麽連封遺書都不肯給我？”
夏取良輕聲埋怨，眉心微蹙，有些不高興流露在臉上。
“……好了，不怪你，我知道為什麽……”夏取良把兩塊冷冰冰的牌位抱緊，閉上眼睛，額頭在上面蹭了蹭，好像懷裏不是牌位，而是一個人，一個氣質淡薄，容顏張揚的人……
“留下這些死物，你想幫我，你想護著我。但是只言片語就不留了，留下來只會讓我徹底忘不掉你，某個人曾經說過，死了就是死了，人間事跟死人沒有關系了，不要去做會打擾活人的事情。所以幹脆釜底抽薪，舉一反三，連封遺書都不給我，真的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
沈吟片刻後，夏取良半睜眼，下巴擱在排位上，道：“那我跟你說說吧？”
“我現在成了皇帝了，每天有好多好多事情……你是不是以為這樣我想你的時間就少了沒有，你想得美……我更想你了；你家那個護衛去年成親了，娶的是那個醫女，我才知道，原來她也是你當年從見月樓拐走的瘦馬，小矮子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氣死了你知道嗎？當年她們這批跟隨薛七娘進京的人是她千挑萬選出來的，都是給那群京官特意準備的，結果你一次性全帶走了——
她花了大價錢培養的瘦馬，在你府上變成了廚娘、成了花匠、成了掃地丫鬟……噗，幹得好荒爺。”
夏取良每每想到這事都忍俊不禁，他家小孩兒總是在很認真地去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而結果，往往還意料之外地能毀掉某個人的某些謀算，變成了驚喜。
“我見過薛七娘了，她去年參加了你家護衛的婚禮以後就回鳳來城了。她說她回去把書館繼續經營起來，還能順便給你掃墓，老了順理成章變成你的守墓人。
原來她那雙腿，是被你打斷的？那時幾歲呀，小荒爺小小年紀就殺伐果斷，學會了把一切未知都扼殺在搖籃裏了，難怪當年西南一案，一個長得文文弱弱的小太傅，能成為旁人眼裏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夏取良長舒一口氣，眼裏是淡淡的笑意，擡起頭看向房梁，輕笑一聲。
“霍承廣還記得嗎？君上曾經安插在鎮南軍的探子，結果被你捅出來了，遭了追殺，要不是我去的早就只能給他收屍了。他跟我說了小荒爺校場殺人的事情，在軍營裏立了好大的威，連那位靖王爺也對你讚不絕口。對了，景如欣也死了。
別誤會，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找到了肖泉，和她做了一筆交易，我替她將她的族人重新送回十裏大山，替他們找到立足之地，但是他得把我的眼中釘肉中刺給解決了。
她是自己去找景如欣同歸於盡的，不關我的事，又不是我給她出的主意，你不準罵我啊。”雖然她不這麽做也活不下來吧。
“霍承廣去了西南道，接手了鎮南軍，鎮守中原和南國之間的防線。那群夷人族後裔我交給方晏了，聽說他把這群人安排進了南疆境內的幾處店鋪裏，真是物盡其用……”
絮絮叨叨說了多久，夏取良不記得時間了，最後還是肚子餓了才放下了手上的牌位，鄭重其事地放回去，輕輕拍了拍，“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記得給我托個夢，來我夢裏轉上一圈，春夢也行啊……我很想你。”
說完，兩柱香隨手點了插在香爐裏，起身拉開門，院中落下的鵝毛大雪恍然間變成了漫天飛揚的紙錢，但是一眨眼，又變成了雪花。
夏取良走出祠堂帶上門，一轉頭就看見了屋檐下的百靈。
“你有事？”
百靈搖了搖頭，“我沒事，桑芽找你。”
夏取良沈默了。
桑芽，確切地說，石桑芽，聖京石家第二代家主。
夏取良不想見她，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單純地不想見。哪怕明知當年她也是受害者，但是只是想到這個名字，夏取良都忍不住自己遷怒的心。他怕他會控制不住，動手清除了這個間接給景氏遞上屠刀的小姑娘。
夏取良沒有回答，只是邁步走出了院子，然後就看見了院子門前亭亭玉立的女子。
石桑芽一身素衣，對著夏取良行了個晚輩禮。
“先生。”
夏取良曾對桑芽有過幾年的教導之恩，這一句先生，倒是也沒叫錯。
夏取良負手而立，眉眼逐漸冷了下來，沈默地看著眼前正在，慢慢長大的小姑娘。背負在身後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緊握成拳，碾了碾牙，克制住了動手的沖動。
“沒有別的意思，”像是知道夏取良才想什麽，平日裏冷冽張揚的女子此時低眉順眼地站著，“只是聽說您有很多主子的畫像，當年沒聽主子的話，沒好好上課，如今畫不出主子半分姿態，想跟您求一副畫像。”
夏取良沒說話，理都不理，當她不存在一樣從她身邊掠過，徑直離開了祠堂，沒有離開府上，而是去了石荒曾經的院子。
林叔現在主要負責這座院子的打掃，院子裏就像故人依舊在時一樣的幹凈，整潔。
夏取良推開院門，徑直走進房間裏，沒多會兒，鶇提著食盒來了，在飯廳將飯菜擺好，夏取良坐下來三兩口刨完，鶇什麽都沒說，收了餐具離開了。
夏取良在院子裏磨磨蹭蹭到傍晚才離開，符管家站在府門前目送夏取良遠去的背影，就像多年前送家少主，很多年前送家主一樣。
日覆一日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守著他們回來。
從未變過。
錦和百零三年，齊國太上皇，荒帝夏取良薨逝，享年一百零六歲，是齊國歷史上最長壽之人。
夏取良葬於鳳來城潛龍山，陵墓前後修了七十年，挖空了整座山脈。
據“知情人”透露，荒帝夏取良雖一生未取妻妾，未有子嗣，但是荒帝陵卻是合葬棺，被指定的陪葬物有一把匕首、一只破損的面具、一幅畫、一枚玉玦。以及一把金刀。
荒帝去世兩年後，民間傳言，皇帝合葬之人是百家之師——石荒。誠然，這則流言傳出來時，傳流言之人被各家學子揍了個狗血淋頭。
相比起這位千古一帝，把他和石先生放在一起後，這位帝王反而不配。
哪怕石先生去世近百年，如今的學子們在路過聖京石府所在的巷子時，依舊會對著巷中長揖到底。
因為那裏曾經住過一位先生，一位於社稷有千秋之功，於百姓有啟蒙之恩的先生。
如今齊國百家爭鳴，欣欣向榮的世道，是那位先生用自己短暫的二十多年人生打下的基礎。
他是西南商會供桌上的先驅者、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明燈、是民間先生廟裏長盛不衰的聖人……
大荒山上，萬籟俱寂的黃昏時刻，一位腰間懸掛無事牌的女子從石階上走下來。風吹過身上的披風，雪白的衣擺和風帽一同擺動，露出了底下眉目精致的臉。
無事牌被吹起來翻了個面，露出了背後一個“石”字，佩戴“石”姓無事牌的人，可於潛龍山來去自如。
女子回頭看去，仿佛還能看見山巔處的兩座小房子。
頂上柏樹茂盛，涼亭斑駁，房子四周各種青的白的菜長得極好。石板路相隔的下一座房子一片荒蕪，唯院中一株桃樹長勢極好。四周圍著田壟，但是連根草都不長。
這座山，在被稱為潛龍山之前，它叫“大荒山”。
女子下到山腳，在山腳處亦有不少墳墓，有的姓扶、有的姓方、有的姓百裏……而女子則是走到一處姓“符”的墓前，取出腰間掛著的酒盞，就地傾撒。
“符爺爺，我又來了。”
女子低聲道：“你們都走了，獨留我一個活著……這樣也好，有我在，世人不會有遺忘家主的一天，家主曾經做過的，我會接著做下去。墨先生已經開創了了一個盛世，接下來便是我為此世錦上添花。只要我活著一天，聖京石家，清流不死，浩然長存。”
“我只是……”女子低下頭，眉眼有些冷清，風吹起臉頰邊的風帽，眼中有淚光劃過。
“我想你們了……”
女子蹲下身，擡手拂過碑上密密麻麻的生平，墓碑左下角，立碑人——石桑芽。
“我去看過主子了，不管是左都還是山上，我都去過了。這麽多年了，主子為何不肯入夢？可是在怪我？當年我要是聽主子的話，老老實實去白鹿書院，是不是主子就不會英年早逝？主子那麽好的一個人，該是千秋歲，長生命……”
女子哽咽的聲音從披風下傳來，聲音很年輕，像是雙十年華，露出的那雙手，也是白皙如玉，一點歲月的褶皺都不見。
“這些年我看著你們一個個離去，我越發回想當年，我一念之差害死了主子，哪怕你們跟我說了很多，我還是過不去這一關。”
女子指尖顫抖，拂過石碑上入石三分的字跡，“符爺爺，我想再見主子一面……”
說完，女子起身，修長筆直的身形似風中竹，雨中蓮，風雨摧折也寧折不彎。
“我想……再見主子一面，不管是以任何方式。”
一句低喃被吹散在風裏，卷起清淺的酒香飄遠，待春風停下，墓前已經沒了人影，連地上的酒液也在陽光的照射下逐漸幹涸。
3000年後·全息網絡時代·雙京市
朱雀巷子一如既往地安靜，這裏的房子都是國家級遺產，上了名錄的那種。
但是這裏，唯獨有一戶，至今依舊有“後人”居住在其中。
那是一個女子，夏國傳承三百年，唯獨朱雀巷子的石府，代代相傳都是以為女主人，代代“繼承”前人的名字——石桑芽。
雙京氏石府，是錦山荒帝陵和盛都石氏共同的守墓人，沒人知道石府如今的家主是哪一位，之聽說每年除夕，石府會采購兩大車的祭奠用品，分別前往錦山和盛都祭拜。
相傳石府主人富可敵國，而石府最盛的時代，在三千年前，是那位聖人活著的時候。如今的先生廟，依舊人來人往，香火不斷，如今的學子路過朱雀巷子，依舊會對巷子裏某戶人家正衣冠，敬禮。
但是錦山荒帝陵曾今傳聞的合葬陵，如今確實證實了傳言，那確實是一座合葬陵，只是另一方，只是骨灰，未曾留下名姓和只言片語。
只是在曾經的錦盒百年，那位帝王逝去之後，石府的祠堂裏，多出了兩塊牌位，只有兩個名字，一個“墨春生”，一個“夏取良”。
這日除夕，石府大門打開，一個長發盤在頭上，但是發梢依舊垂到了腳腕的女子穿著潔白的襯衣和長褲，拿著掃帚走出門來。在滿大街都是清潔機器人的時候，只有朱雀巷子這樣的“文物”，還在保持著最初的清潔方式。
女子五官出色，一張素顏，眉眼沈靜，一點點打掃幹凈臺階後，在臺階一腳的石獅子腳邊點燃了引路香，隨後回了府上。
大門再次關閉，除了整潔如新的臺階和臺階下的香燭，像是無人來過一樣。
女子進門後放好工具，踏著無聲的步子走到主院，推門而入。
物種所有的東西，都像是三千年前一樣，連一只杯盞的位置都不曾挪動過。
女子走到一旁的小書房，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了正中懸掛的一幅畫。
畫上一個執扇的男子長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青衣如松，唇畔含笑，目光落在身旁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扁著嘴，苦大仇深地坐在案後，握著一只毛筆欲哭無淚地寫著大字，桌案旁邊還靠著一根——狼牙棒——粉色的狼牙棒。
縱使過了幾千年，畫面已經不如當年栩栩如生，但是留下的回憶依舊如新。
左下角的署名：夏取良。
當年鬥膽跟人討畫，本來沒抱任何指望，後來幾十年，也確實沒有見過任何書畫。哪怕她能畫出山河萬千，卻始終差了那人眉間一點半清冷半溫潤的神態。直到那人去世之前，她才終於收到了對方指縫間摳出來的一幅畫，保存至今。
猶記當年初見這幅畫時，她重新見到那張暌違已久的面容，眾目睽睽之下哭得站不住腳。
如今每每見到這幅畫，還是感嘆。
那位到底是恨他的，這幅畫既是憐憫，也是懲罰。
但是她甘之如飴。
不忘，是墨先生給她的懲罰；
而長生，或許便是主子給他的責罰。
她沒聽話，她做錯事了，她自罰到如今，也是時候……去見主子一面了。
“叮！檢測到天道意志殘留——”
女子輕擡眉眼，唇角生疏地掛起一抹笑。
“主子……我來見你了，我們重新……走一次。”
【綁定宿主——石荒。唯一任務：更改原主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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