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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長街,送別先生(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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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長街,送別先生(大結局)

“咚!”

清早,聖京還在渡過黎明後第一抹光亮的籠罩,城樓上敲響了喪鐘。

“咚!”

第二聲鐘響,東街一處宅院,掛起了白綾。

“咚!”

第三聲鐘響結束,報信的小童跌跌撞撞推開了一棟宅院的門。

……

院中或坐或站圍在棋盤邊的一群少年轉頭看過來。

童子白著臉,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地說:“石先生——去了……”

“啪!”的一聲,夾在指尖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眾人立直了脊梁,看著童子沒有說話,但是安靜下來後先聽到的,是遠方傳來的喪鐘。

“鐘響……幾聲了?”元錦樓有些踟躇地問,不知道在問誰。

坐在對面的是老對頭書無雁,掌心的扇不知何時早已收起,眉眼間的迷茫比元錦樓只多不少。

“好像是……九聲。”

九聲喪鐘,總不能是皇帝沒了吧?現在整個聖京能受得起九聲鐘的……只有國師。

有且僅有……

裴渡海問童子:“先生何時去的?”

童子定了定神,道:“聽聞是昨夜。”

房菲:“怎麽去的?”

童子道:“尚未知曉,但是聽報喪的人口吻,疑是自縊。”

院中一時寂靜,眾人沈默不語。

一片枯葉從枝頭敗落,打著旋兒落在水面上,蕩起層層漣漪,由近及遠。

許久後,在童子感知到院中氣氛開始顫抖時,房菲上前一步,“走吧,換衣服,入京。”

書無雁和元錦樓站起來對視一眼,書無雁道:“帶上國子監學子,入京送別先生。”

幾個少年隱隱有了成熟青年的模樣,眉眼間已經越發沈穩,身量拉長,有了頂天立地之姿。

冬風乍起,吹拂過聖京的山川,將彩衣換做雕零的枯黃,吹進千裏之外的江南,一群青年騎著馬從錦城出來,行色匆匆地縱馬疾馳。

“駕——”

打頭的兩個青年,穿衣風格是截然不同的,但是臉上是同樣的凝重。

方清平眉頭緊皺,信鷹飛了一夜,不知京中如今情形如何?東家可否無恙?自大周入了秋,便心下難安,偏偏東家不讓他入京。近日北齊連奪南方四個州,已經和鎮南軍對上了,北齊南國公用兵如神,大周已然是救無可救。

石氏忠烈,人盡皆知,東家何去何從?

百裏禾穗自是知道方清平如今擔憂的是什麽,相比之下,百裏禾穗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就算那位當真是躲不過這死局,他一定會讓自己的死帶來利益最大化,整個大周都得給他陪葬,景氏將迎來百姓暴動,北齊進入聖京,如入無人之境。

只是不知,如今那位,已經做到了哪一步?

相比聖京的靜默,江南的奔襲,西南道,顯得金戈鐵馬,刀光劍影。

景如欣站在城墻上,看著下方對峙的兩方人馬。

北齊突襲,奪下西南兩座城。他帶兵及時趕到,這才將他們堵在河岸。但是根據得到的消息,北齊此次出兵的人數,已達百萬之眾,鎮南軍一共八十萬,還得防著南疆趁火打劫,能調動的兵力不多,如今城中只有三十萬,可是河岸另一頭,駐紮了足足八十萬。

這他媽要怎麽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城中糧草物資都不夠,硬碰硬沒好處,他可不能保證他能在那位南國公手下以弱勝強,以少勝多。

景如欣深吸一口氣,身後有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回頭看到一個小兵腳步踉蹌,步伐飛快地奔來,幾步外單膝跪地。

“報!王爺,京中飛鷹傳信,國師於昨夜去世,今早城樓已敲喪鐘。”

景如欣倒抽一口冷氣,一時有些恍惚。

小兵說完,整個城樓上聽見這話的人不在乎合不合規矩,紛紛轉頭看向景如欣,臉上沒有絲毫情緒,但是這種註視,令人毛骨悚然。

整個大周,下至七歲,上至七十歲,眾人皆知,左都石氏,是帝王的眼中釘肉中刺,石家那位“先生”,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鬼門關走過。

石家主帶著學生游學幾年,從南到北,從西到東,從底層走來,到百姓中去。這大周,有多少百姓承石先生開蒙之恩?!

數以百萬。

這大周,有多少百姓承國師救命之恩?

數以十萬。

這大周,有多少學子認石氏清流之名?

所有。

石荒不過而立,享年三十,說他病逝都沒人會信,說他自縊……找死嗎?

城樓上的消息,以景如欣做夢都不敢想的速度,從戰場傳到城裏,百姓齊聚城樓下,他們不在乎戰爭輸贏與否,他們要將士開門,他們要入京!

城中內亂,對面的軍營中一位手中拿著羽扇的謀士在營帳中走來走去,下巴胡子都被他揪掉了兩根。

謀士突然停下腳步,看向一旁坐著嗑瓜子的某人,氣不打一處來。

“鎮南軍陳兵瀟河跟咱們打了三場了,夏取良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鶇吐開嘴皮子上黏上的瓜子殼,面無表情道:“我怎麽知道?這不得看君上什麽時候松口嗎?”

謀士翻了個白眼,轉身在桌案上坐下,一臉煩躁,“這仗打的好好的,君上突然把主帥叫走了,這是效仿東周不成?這叫什麽事兒?”

鶇不讚同地擰眉,“咱們又不是東周那群殘兵弱將,公爺不在不也拿下一座城了嗎?”

“那接著往前打呀!”謀士道,“主帥不在,你告訴我,咱倆誰有這個本事從鎮南軍手裏渡過瀟河?”

鶇沈默了。

但是轉頭想起什麽,鶇離開座位到後面去,再回來時手上拿著張羊皮卷,攤在桌上,擡手招了招謀士。

謀士走過來,等鶇展開手上羊皮卷,謀士看著上面熟悉的名字和縱橫交錯的圖,一時之間陷入了沈思。

“這是……東周那邊的布防圖?你哪翻出來的?”

鶇沒有說話,“現在對面是鎮南軍,鎮南軍那位靖王用兵挺活的,只能做個參考,不一定準確。”

謀士恍惚道:“那起碼也有個參考啊……”

這可不僅僅是一份軍事布防圖,還是一份地形圖,極其詳細的地形圖,連每一條巷子都極盡詳細的那種。

“這種東西……你怎麽拿到手的?”謀士看了許久,還是沒忍住,問道。

鶇搖了搖頭,“公爺拿到手的,不是我。”那位贈的,這能說嘛?不能。還得藏好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來源。

謀士晃動羽扇的速度猛地增快,臉上是擋不住的喜悅,“我去把他們叫來,商量一下攻城的事。”

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同樣的一只信鷹,從聖京再次飛出,入夜時分到達了左都。

正在左都仍在和全州的北齊軍隊負隅頑抗時,左都城門突然打開,北齊軍隊長驅直入,沒受到任何阻攔,只是整個左都,一夜之間掛滿了白幡。左都一戶高門大院,聚集了大半個左都的百姓,自發地開始布置靈堂,掛起白綾。

看在北齊軍隊眼裏,這種動員能力極強,所有人都無聲無息做同一件事的場面,無端地讓人後背發涼。

入駐左都的北齊軍將領騎馬來到這戶宅院門前,仰頭看向頂上匾額——“石府?”

左都、石、滿城素縞……似乎只能是那一位?!

北齊將領咽了口唾沫,回到駐地後信手匆匆寫就一封書信,道:“快!在最短時間內將這封信送到公爺手上。”

要是他沒記錯,公爺和君上最大的矛盾,就是那位能不能活?而據他所知,公爺力保那位,似是身為推崇,君上已然松口。公爺此次回都城,便是同君上商議那位的職權?!

可看現在這情況……

……

聖京,距離國師去世三日後

……

“梆!梆!梆!”

三聲利器敲擊木頭的聲音在辰時初響徹長街。

引路的雞冠血灑落在門檻前,身穿黃袍的道士腳踏七星步,手上高舉桃木劍,劍尖上插著燃燒著的黃符,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一具金絲楠木棺材上,細碎急促得念著足足寫了三十頁紙的成就——這三十頁便是一個人的生平。

“……功德無量此生盡,鬼門關前遞路引,望鄉臺上莫回頭……”隨著先生最後一句念完,所有人都聽見了先生突然高亢起來的一句喊叫:

“石荒!上路——”

“嗚……”

嗩吶聲響,一聲震天,響徹整條長街。

門口是幾位老者,騎著高頭大馬,一身白衣,神情肅穆。

今日,聖京石家,要帶家主的棺木回左都,他們在路上不會停留,將一路直達左都,在左都停靈三日後,再行安葬。

棺木運出大門,大頭的是符陽扈,眼眶通紅,但是腳下步伐穩健。

沒有人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哭。

棺木送到馬匹拉著的板車上,罩上擺布,車上加裝著防水的頂,四面透風,但是垂著白紗。

符陽扈坐上車,手上握著細竹竿,對著門口孤零零站著符管家點了下頭。

符管家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躬身長揖到底,喊了一聲:

“恭送家主——”

隨著鑼鼓嗩吶塤鈸(bó)木魚齊齊奏響,空蕩的巷道上蔓延出滿目悲涼。

二十幾位老人,男男女女都上了年紀,神情冷肅地騎著馬將棺材帶出巷子,卻在巷道口頓了一下。

巷道寂靜,街道兩旁卻站滿了人。

符陽扈擡頭看去,兩旁的樓宇上掛出了長長的白幡,兩旁肅穆的人們皆身著白衣,靜靜地凝望著從巷道走出的喪隊。

林叔一聲令下,“走。”

符陽扈拉著韁繩,將情緒埋在心底,竹竿輕揮,掛著白綾的馬匹帶著棺木走上了長街。

明明全是人,但是他們的行走沒有任何阻礙,明明全是人,但是兩側萬籟俱寂,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先生啊……”

兩側的人群裏,不知道是哪位老人先哭喊出聲,整個場面便一發不可收拾。

符陽扈鎮定著眉眼走著,餘光瞥見一位婦人帶著身旁的孩子沖著他們跪了下來。

“先生,一路走好——”

一聲哭喊帶著無邊的悲愴,響徹在長街,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個跟著跪下的身影,跟著高喊的一聲:

“先生,一路走好——”

“先生,一路走好——”

“先生,一路走好……”

符陽扈聽著響徹長街的送別聲,淚水盈滿眼眶,深呼吸,壓住心口的酸澀。

他得送家主回家,他得看清路,他不能哭……

但是同在馬上一身白衣的醫女便沒了顧忌,那一聲聲一路走好,那一句句先生敲響在心口,攥著韁繩的手在顫抖,馬背上的人緊咬著唇已然泣不成聲。

他是誰?

他是石荒,是世代清流,左都石氏的最後一任家主;是大周年紀最小的一品太傅;是肅清正源,被百姓譽為在世青天的石太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千歲;是南地所有學子的啟蒙、名義之師……

世人受苦,他改律法、斬奸佞、同進退;

世人受難,他捐錢糧、贈衣食、共患難;

世人愚昧,他教文字、育學識、請名師;

世人無知,他清山河、正社稷、救百姓……

蓋那些居心叵測之人的有心算無心,多番中傷,如今整個聖京的百姓都知道,國師多災多難,但凡出府必遭刺殺,但凡回府必在養傷。可他斬殺貪官汙佞、著書修典、滅邪-教、治水患……的樁樁件件,卻也同樣在他們扼制不住的時候傳遍了底層老百姓之間。

敢問這樣一個官員,這樣一個人,憑什麽得不到百姓擁戴?!憑什麽不受民眾愛戴?

就是石府的人上街買菜,那賣菜的認出來了都能偷摸給對方多塞一把菜呢,何況是做了不知多少實事的當事人?

“白鹿書院學子書無雁/白鹿書院元錦樓/裴渡海/曲幽河……恭送石先生……先生,一路走好——”

少年的高聲送別在長街上響起,一群白衣學子對著行至眼前的棺木長揖下拜。

身後跟著的少年們眉眼肅穆,同樣擡手作揖,長揖到底,卻是異口同聲高喊道:

“國子監學子,送別祭酒,先生,一路走好——”

紛紛揚揚的紙錢灑了滿街,兩側樓宇上百姓自發地擡手撒著,那滿天的冥幣好似一場寒冬的大雪,覆了路過的喪隊一頭一身。

如何不令人動容?

“主子——”身後徒然傳來一聲小姑娘的哭喊。

隊伍停在路中央,回頭看去,一道小小的,鵝黃色的身影從巷道裏沖出來,隨即被一位老人按住。

“我要主子……”

是桑芽……

符管家抱住哭喊的小姑娘,沒讓她再前行一步,但是此時此刻,老人家一句安穩的話也說不出來。

那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他看著他長大成人、看著他加官進爵、看著他殫精竭慮、看著他華發早生、看著他病骨支離、看著他溘然長逝……他又何嘗舍得,他又何嘗……不心痛!

林叔回過頭,吐出一口氣,道:“走——”

隊伍繼續前行,哀樂帶起的淚水淹了十裏長街,聖京滿城素縞,萬人空巷。

走到城樓下時,中門大開,守門的兵卒緊握長槍,單膝跪地,沈默不語。謝寒江一身素衣帶著一隊同樣白衣的禁衛軍守在兩側,棺木走近時,眾人齊聲下跪,無敢直視者。

待到車隊走過城樓,謝寒江起身翻身上馬,高聲道:

“列隊,送國師回家!”

眾將士翻身上馬,馬背上都插著白幡,穿過城樓,跟上了石府的隊伍。

謝寒江不經意間回頭,整條長街已經被白色淹沒,甚至有百姓的車隊一身喪白跟在了禁軍後面,一時之間,人流逶迤出整條長街,一眼望去,數不清到底有多少百姓自發跟了上來。

謝寒江深吸一口氣,回過頭去,假裝自己什麽也沒看見。

便也無人看見,城樓上一對男女並肩而立,皆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隊伍長長,消失在路的盡頭。一頭已經消失,一頭還在出城。

這已經不是規格不規格的問題了……皇帝下葬都不會有這個待遇。

那一句句的先生,那一聲聲的一路走好,好似一道用盡力氣的巴掌,抽在臉上。

月臨看見身旁人風雨欲來的臉色,心下微嘆,這可比上一世的場面,要更加震撼人心。

石荒看著那逶迤千裏的送葬隊伍,想起來那個寒冷的夜,那位先生,從始至終,不曾求饒、不曾呻-吟、不曾掙紮……無聲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唯一的要求,便是保留全屍。

哪怕最終下葬的,終將是一棺骨灰。

月臨垂下眼眸,看著自己顫抖不止的雙手,自那夜將一個成年男人親手懸上房梁,她這雙手,便再也沒靜下來過。

哪怕對方被吊上去時,早已停止了呼吸。

月臨問過景行柏,為什麽一定要用這種侮辱人的方式,當時如山告訴她,因為他父親,就曾今險些被石少主吊起來過,只是後來他改成了劍。但是那捆繩子,至今還在皇帝的寢宮放著……

可是……

月臨低下頭,呼吸一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她的所作所為,當真是……對的嗎?

頭上搭上一只大手,輕輕揉了揉,身邊的人低聲道:

“生來立場相對,不過成王敗寇罷了。漚珠槿艷,莫多掛懷。”

月臨深吸一口氣,挽了上去。

“回去吧……”

人影消失在城樓,而送葬的隊伍,尚未走完。

……

“駕!”

幾匹駿馬狂奔在大路上,在道上跑出道道殘影。

打頭的男子一身墨衣,臉上戴著一只猙獰的鬼面,眼眶泛著紅,拽著韁繩的手裏還攥著一只已經被捏碎的竹筒,手背上已經爆出了青筋,掌心裏頭紙張若隱若現。

海東青飛在天空,跟著男人一路疾馳。

馬蹄聲聲催人淚下,趕赴一場未曾約定的“約定”。

心臟狂跳,肺腑痙攣,四肢都在僵硬。

‘等等我,小荒爺,等等……’

隊伍沖過一座竹林,一輛馬車攔在路中間,馬車前站著兩個男人,一個青衣若竹,神情憔悴;一個紅衣張揚,卻抱著手低著頭靠在馬車上。

餘光闖進縱馬狂奔的幾人,神情落寞的青年擡起頭看過來。

“籲——”

馬匹被緊急勒停,飛揚的馬蹄擦著青年的面目擡起來。

陽光從雲層間落下來,偏心似的剛好照在馬車上。

樸素的青綢馬車,車上掛著白鹿書院的白玉無事牌。

……場面一度陷入寂靜。

險些被馬蹄踢中的人,是方清平。

而為首的人,是夏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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