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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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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

“嘭!”的一聲,一雙拳頭猛地砸在桌上。

夏取良看著底下的鶇,“你說什麽?”

謀士驚訝地看著夏取良陰沈的臉色,再看看一旁的鶇,羽扇晃晃,道:“這不是件好事嗎?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說完掃了一眼夏取良咬緊牙關的模樣,心裏的狐疑越發深重,但是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這兩個小子有秘密,他早就知道了。謀士看向垂首覆命的青年,道:“那東周國師……死了嗎?”

鶇文雅背後徒然一涼,咽了口唾沫,不經意地掃過上方夏取良看向謀士冰冷的眸子,低下頭,輕聲說:“不清楚。”頓了下後才接著說:

“已經是三天前的消息了,一群江湖殺手沖進東周國師落腳的地方,明確的消息是國師大庭廣眾之下吐了血,一身白衣被鮮血染成了紅色,只是不清楚是他一身血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殺手一共十八人,死了三個,剩下的都逃了。但是有人把他們其中三個人認了出來,一個是黑寡婦、一個是毒老、一個是萬人斬。

根據三個人的身份反推剩下的人,大多數人都傾向於——這十八個人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殺手。”

“所以——東周國師到底死沒死目前沒有任何人知道?”

謀士沈吟。

鶇點了下頭,“是,自從刺殺之後,國師居住的地方被官兵裏三層、外三層地守了起來,裏面的消息什麽都透不出來。”

夏取良撐著桌子沈默不語,謀士一時之間也是陷入了沈思。

謀士看向夏取良,“你怎麽看?如今外界都在傳言是你派人去刺殺的。”

夏取良坐了回去,面上無喜無悲,只是低聲呢喃道:“他不會信的。”

“什麽?”謀士沒聽清,但是夏取良不說了,擺了擺手,謀士白了他一眼,出去了。

鶇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夏取良,道:“……如今交戰快一個月了,蓉江久攻不下,後方三十萬援軍在來的路上了,一起來的是霍承廣。”

夏取良聞言,看向鶇,“什麽意思?”

鶇咬了下牙,還是道:“據我所知,蓉江,沒有援軍。”

夏取良撐著頭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這是想讓他去死啊——”

鶇看著夏取良,踟躕良久後還是道:“公爺,大局為重,我想你明白這個道理。”

夏取良擡起一雙有些猩紅的眸子,看向底下的人,問:“你說我現在要是要求議和……你覺得他會答應嗎?”

鶇看著這個男人,實話實說:“你可以休戰,但是你無法議和,雙方現在都打上頭了,這個時候不管是咱們自己人還是對面,都不會認為你是真心想議和,只會覺得你是有新的計謀了。包括你家那位,也會這麽想。”

夏取良聞言,撐著額頭的兩只手順勢蓋下來捂住了臉。

鶇掃了一眼旁邊的沙盤,低聲道:“你要是真想救他,就把蓉江打下來吧,只要人到了你手裏了,是殺是留你說了才算了。”

夏取良有些沈悶的聲音響起在營帳裏,“你不會坐以待斃,束手就擒的。”

是的,石荒不會任由他拿下蓉江,不然也不會守在這個地方了。

但是越過祓厄江的夏取良是個聰明人,秉承著這個城不行還有下個城,一邊在前方拖著蓉江和東周的視線,一邊已經分出二十萬人繞路去了西北。根據他離開東周時得到的消息,全州肖鄴死了。那麽全州丟了一半的心氣兒,剩下一個完顏序,還不是他的對手。

南征一事還是他沖動了的結果,本來就是為了救人出的下策,只是沒想到一路摧枯拉朽地過來後卡在了蓉江。

前面像是紙做的,到了蓉江突然變成了鋼鐵的骨頭。

“另一邊的人到哪了?”

鶇想了想,“按照教程,快到左都了,但是左都……估計不好打,應該會選擇越過靈山,直取全州。”

夏取良點了下頭,不知道想到什麽,突然擡起頭將視線定在鶇身上,上下掃視了一眼後說:“還是議和吧,等全州拿下後,我想東周不會拒絕這個請求了。”

鶇頓時不說話了,轉頭看向夏取良,有些頭皮發麻,“你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夏取良勾了下嘴角,看起來是個笑,但是沒笑出來,說:“你說得對。”

……

“我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解綁進行時,解綁進程:78%。”

石荒第三十九次覺得頭疼。

但是他拿看不見摸不著的系統毫無辦法。

石荒敞衣散帶地坐在床頭,露出布滿了傷疤的胸膛,胸前纏繞著繃帶,腰腹上僅剩的薄薄的四塊腹肌,平時隱藏在衣袍下的肌膚比臉更白。

一條腿支在床上,胳膊搭在膝蓋上垂著。

石荒閉著眼睛,腦袋靠在身後的架子上,縱橫交錯的木條在床頭床位架出密密麻麻的荷花荷葉,頭頂更加繁覆的千工頂透著獨屬於匠人的巧心。但是此時擁有著它的人沒有欣賞的心思,甚至覺得多看一眼都眼花繚亂。

“叩叩。”的敲門聲響起,隨後傳來小栓子的聲音,“家主,我進來了。”

說完,房門被推開,小栓子端著藥繞過屏風過來,看到靠在床頭的人影後緊走了兩步。

“家主,還在頭疼?”

石荒聞言睜開眼轉頭看過去,看清身旁的人後點了下頭,但是只是這一個動作就讓他臉色變得煞白,眉心緊緊皺了起來。

“家主,您還是別動了。”小栓子看得有些著急。

石荒擺擺手,“無妨,不是大事,只要腦袋不動就行,不影響。”

小栓子嘆了口氣,取過藥碗開始吹涼。

石荒睜開眼撇過去,道:“又不知道是什麽毒,你拿的什麽藥?”

小栓子頭也不擡,“風寒的藥,”

石荒聞言,默默地將敞開的睡袍合攏,束帶系上,還拖過一旁的薄被捂住了肚子。

不多時,石荒看著遞到面前的一碗褐紅色的中藥,有些蹙眉地接了過來,做了個心理準備後屏息一飲而盡。

等一碗藥都吞了下去,石荒才長舒一口氣,然後鼻腔裏就被又苦、又甜、又鹹的味道塞滿了。

“咳咳……噗——”

小栓子看著地上的血跡,三十來歲的一個大男人眼淚霎時就出來了。

三天了,中毒到現在三天了,石荒不是不想出門,是出不去這個門。他現在的身體,連直立都困難。外表看著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四肢百骸都是麻的,稍微一點點使力都想被萬千鋼針硬紮一樣的疼。

石荒俯身在床頭,撐著身體的胳膊發著抖。但是看了一眼地面上猩紅一片,石荒仍是有些慶幸,好在吐的不是藥,不然小栓子又要重新熬一回了。

“家主……”

小栓子抽噎了下,抹了把眼睛扶著石荒靠好,取了一旁的茶杯倒了一杯溫水出來,又從床下拉出空蕩的痰盂。

石荒漱了口,任由小栓子拿帕子擦幹凈嘴角沾上的血。

“別忙活了,這吐了反而舒服不少,你先收拾了吧,我想吃點兒東西,不沾葷腥的。”

小栓子什麽都沒說,沈默著把屋子收拾幹凈,痰盂都洗幹凈擦幹了放回床底。這才從後廚端來一只陶罐,罐子裏煨著清水煮的竹筍和茯苓,只放了一點點的鹽。

石荒也只是喝了半碗清湯,便搖著頭不要了。

小栓子扶著石荒睡下,走出門口面上又是一副冷漠肅穆的樣子,看不出來任何異樣。但是對上院門口站著的知府和宋魏和時怔了下,隨後走過去,道:“家主說了,不見任何人。”

“國師可無事?”知府眉心不展。

小栓子腦海裏晃過家主斑駁灰白的頭發,搖了搖頭,道:“家主自然無事,只是戰況焦灼,家主有些不耐煩了。”說完小栓子看向宋魏和,問:“宋將軍,家主讓我問你,蓉江還能撐多久?”

宋魏和仔細觀察著這個國師貼身護衛的沒一個細小的表情,最終確定他竟是什麽都看不出來,甚至在對上對方眼神後感覺到了一股壓迫感,說:“請轉告國師大人,城中一切無恙,我大周士兵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不會在還剩一口氣兒的時候讓北齊突破蓉江。”

小栓子點了下頭,道:“會轉告的,兩位大人請回吧,家主若是有見兩位的意思,會有人傳話的。”

狄獻之和宋魏和對視一眼,兩位上了年紀的中年人也是面上透露出了無奈,於是各自對著院中行了一禮,二話不說直接轉身走了。

等人走遠後小栓子才退出門檻,擡手合上了院門,轉身向著後院走去。

不多時小栓子兩手空空地回來,仔細看了一眼睡夢中仍擰著眉微微翻身的家主,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走到窗邊,提起筆下筆有神,刷刷地寫好一封信,隨後俯身在床邊,摸出一只鴿哨吹響。

“嗚——”的一聲引得院墻外的守衛回身看來,透過菱花窗看到國師身邊的護衛將一只黑漆漆的鴿子抓在手上,於是回過身去不再關註。

將紙條塞在鴿子腿上綁著的竹筒裏,小栓子將信鴿放飛,看著鴿子遠去,眸色沈沈。

但是小栓子不知道的是,這只鴿子剛飛出蓉江城樓,就被人打了下來。

毒老看著腳邊抽搐死去的黑鴿子,神色覆雜地嘆了口氣,身後一溜站著好幾個人,每個人都是三天前在國師面前露過臉的那些殺手。此時看著腳邊的鴿子,各自都是臉色有些覆雜。

“可惜了,石家主……是個好人。”黑寡婦倚著城樓,渾身寫滿了嫵媚,只是臉上面無表情。

毒老沈默了會兒,“好人不長命,禍害才能遺千年。”

身後一個背著大刀的虬髯大漢皺著眉頭,“毒老鬼,你那毒什麽時候發作。”

毒老負手而立,眉眼冷淡,“不用等了,我下的是噬心散,有一個月呢。”

眾人不再說話了,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噬心散,無解。

這個毒最陰狠的一點不是他有多痛苦,而是他會漸漸吞噬掉一個人的心智、壽命、和理智。而這一切的發生,中毒的人全程清醒,但是無法控制自己。到最後,人會陷入昏迷,在昏迷中走向死亡。

眾人一時之間驀地想起那位天之驕子那一頭白發,黑寡婦問了出來,“石家主的頭發是怎麽回事?”

毒老沒說話,背大刀的漢子倒是知道一點,“聽說是來了蓉江以後才白得,而且是在已經開戰之後,北齊兵臨城下之後白的。都說是國師對這個朝堂和國家失望了。”

眾人不說話了。

“走吧,想來不會再有第二只鴿子了。”

毒老邊說便從鴿子腿上取出信件,掏出火折子燒了個幹凈。

“走吧,要下雨了。”黑寡婦說著從城樓上直起身來,就在站直的一瞬間,像是回應似的,天邊炸響一聲驚雷。

“轟——”

天雷驚醒了床上的人。

石荒轉過頭看過去,屋子裏點著燈,還算亮,但是石荒眼前的視線再次模糊。

石荒撐著坐了起來。

身上有了些許力氣,石荒放下腿在床邊坐好,餘光裏,小栓子趴在桌上睡著了。小栓子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撈過一旁的外袍穿上,趿拉著鞋子緩慢地走向窗邊。

剛在窗邊站定,“嘩啦啦”的大雨便落了下來,涼風吹了過來,石荒神色不變。只是一身白地站在窗前,看著變天猙獰的裂痕,聽著耳邊轟炸似的打鼓聲。

斑駁的白發、蒼白的臉色、雪白的寢衣……連眼眸裏,也烙上了道道慘白的雷電。

石荒站著看了很久,也聽了很久,直到身後傳來衣料窸窣聲,隨後腳步聲響起,小栓子走過來給石荒披上了輕薄的一件披風,一層墨色罩住了這一身陰冷的白。

“家主,宋將軍先前讓轉告您,城中一切無恙,我大周士兵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不會在還剩一口氣兒的時候讓北齊突破蓉江。”

石荒點了點頭,擡起僵硬的手,攏了下肩頭的披風,風帽墜在背上,帶來一些微不可查的溫暖。

“知道了。”

隨即石荒道:“給家中去信了?”

小栓子沈默了下,道:“是。”

石荒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說,“可惜了,浪費了一只鴿子。”

小栓子擡頭看過去,聽見石荒低聲道:“他們不會讓鴿子飛出去的。”

小栓子面上露出兩分焦急,“那……我……再去一封?”

石荒笑了,笑容清淺,一觸即散,“不必了,沒有這個必要了。”末了又道:“城中最近有什麽流言傳出來?”

小栓子驚訝了下,隨即擰眉,“好像是有……說是這次刺殺的主謀是北齊南國公,目的在讓蓉江亂起來,他好撿個便宜。”

石荒眨了下眼,“假的。”隨即又道:“愚蠢。”

小栓子沒有多問。

但是隨後家主又問他,“消息傳了多久了?”

小栓子擰眉,“貌似是從家主遇刺當天就傳出來了。”

石荒哈了口氣,“那他應該知道了。”

小栓子聽得似懂非懂,但是想了想後,壓低了聲音道:“家主,難道是那位……會來?”

石荒沒有給一個確切的答覆,只是說:“如果我遇刺的消息傳了出去。最遲……後天,他會親自來確認。”

小栓子啞然半晌後,支支吾吾道:“那是不是……打不起來了?”

石荒垂下頭,擡手按了按眉心,道:“如果他打定主意走這一趟,除非出現奇跡讓我好起來,不然是打不起來了。”

對於方晏的腦殘粉含量存疑,但是夏取良的戀愛腦石荒是一點兒都不懷疑,那是絕對不摻半點水分的。

就看對方敢因為他一個“戰”字當真舉兵南下就知道了,戀愛腦是無敵的。不管北齊皇帝打的什麽主意,現在在景行柏剛登基的時候開戰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別看新舊交替,朝堂大換水,但是越是這種時候,大周的防備便越強。

如果不是領兵的是夏取良,怕是他們連福城都拿不下來。

上善伐謀,夏取良領兵,靠的不是橫沖直撞,火力壓制,大多數時候靠的是兵法的善用,是以最小的兵力達到最大的收獲。

石荒看過幾場夏取良指揮的戰役,最有名的一場莫過於五年前,北齊攻打西邊的一個小國,“夏取良”只靠著三千騎兵,將一個三十萬人的國家打了下來,全程不費一兵一卒。

這場戰役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夏取良到底以什麽手段繞過了人家的大軍,直搗黃龍?後來在覆盤的時候石荒特意找來了那個國家的疆域圖,最終猜測兩個方向:一是冒充水匪走水路,沿著水路可以從邊境直通皇城;二是從那個國家的邊境處的山匪窩一路摸過去,畢竟那個國家之所以會招惹到北齊,就是山匪劫掠了北齊的商隊,而這個商隊運送的是賣給北齊軍中的馬草。

現在的蓉江屬於困獸之鬥。

攻城車都備好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天沒上投石車,但是時時刻刻的鏗鏘聲都在提醒石荒,北齊從未放棄拿下蓉江。

但是拖拖拉拉不是夏取良的作風,他在等什麽?

“誰?!”

院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石荒聽見了外面的騷動,擺了下手,“去看看,出什麽事了。”

“家主?”小栓子擰眉。

石荒神色不改,“去吧,看好院子,別讓人進來。”

小栓子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四下看了看後終是低聲道:“就在院子裏,家主有事就叫我。”

石荒點了下頭。

等小栓子出了房間,帶上了門,石荒聽見了和關門聲同一時間響起的,靠近的腳步聲。

石荒眉眼劃過一抹冷色。

“你膽子不小。”石荒冷著聲音低聲道。

身後有人接了一句話,聲音比這雷聲大作的秋雨更冷。

“沒你膽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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