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勢均力敵

關燈
勢均力敵

等到宋魏和從屋子裏走出來時,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看著宋魏和帶著人走出院子的背影,小栓子冷著眸子從後院轉了出來,手上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

小栓子進門時,剛好見到石荒摔坐在椅子上。

放下藥碗急忙走過去,小栓子盯著家主徒然慘白下來的臉,聲音有些發顫,“家主……”

石荒恍惚聽見了什麽聲音,隨意擺了擺手,半晌後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石荒微微嘆了口氣,聲音虛了下來,“藥,端來吧。”

小栓子如言取來了一旁的藥,手都有些顫抖,還不如石荒手穩。石荒看見了,也沒笑話他,畢竟他雖然托住了碗,也得靠著小栓子的力氣將藥碗送到嘴邊。

喝了藥,石荒倚在一旁的榻上,閉目養神。身體很困了,但是腦子很亢奮,睡不著的下場便是頭疼欲裂,還反胃,但是剛喝的是藥……石荒強忍著腸胃的痙攣,閉上了眼睛,硬憋著想吐的感覺,甚至還聽見了小栓子修門的聲音。

快到午時,石荒沒覺得身上好了多少,但是已經能習慣了,於是起身,推開門走出去。小栓子在院子裏蹲馬步,看到家主出門忙收了勢,“家主,您……”

石荒擺了擺手,雙目註視著大門口。

小栓子見勢三兩步走到家主身邊,順著家主的視線看過去。

石荒使了個眼色,小栓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然後——猛地拉開門!

門外的人摔了進來。

石荒看著摔進來的人,微微嘆了口氣,“宋魏和讓你過來的?”

摔進門的士兵一臉尷尬,一聲不吭地爬起來單膝跪地。

石荒看這木訥的樣子,心裏有一絲不好的預感,試探地看向小栓子:”剛剛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小栓子想了想,說:”是城樓上的戰鼓被敲響了,應是已經開戰了。“

戰鼓聲?不是小栓子在修門嗎?

石荒視線移向大門,這才註意到大門沒修,只是掛在上面的,稍微用點力還是可以被拆下來了。

石荒負手而立,微微側了下頭,小栓子轉身走向了房間,再出來時手上抱著一件銀鼠灰的披風,領口袖口都是雪白的纏枝紋,看著簡潔大方。

石荒穿上披風,率先走出了院子,隨後小栓子和士兵跟在了後面。

越走近,石荒越發清晰地聽見了城門傳來的喧囂。

還真開戰了。

石荒停在城門口千步外,看著城樓上炸開的石屑和血花,混亂中帶著一絲秩序。那揚上城墻的箭矢似密密麻麻的細雨,落下時淋漓下嫣紅的雨滴。

”咚!“的一聲巨響,石荒垂目看過去,聲音來自厚重的城門。

”家主,是敵軍在沖撞城門。“

石荒點了下頭,看著大門上五重門栓,一時沒說話。而城門下,還守著二百來號人高馬大的士兵,手上握著長槍嚴陣以待。

忽地,石荒聞到了一陣刺鼻的味道,轉頭看過去,見士兵拉著幾大車陶罐沖到城墻下。一只只陶罐送上城墻後,不多時便傳來了罐子砸碎在城門外的聲音。石荒了然,仔細看著城樓上的動靜,果然,不多時便看見城墻上的士兵朝上丟火把。

隔著厚厚的城墻,石荒仿佛都能感覺到沖天的燎原之焰。

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什麽,石荒看向小栓子,問:“蓉江是不是盛產桐油?”

小栓子點了下頭,“是。整個北方只有蓉江最適合桐樹生長,城內多是油坊,主制桐油,也銷往其他地方,比如南方的油紙傘,和西南的墨……”

石荒聽著,不禁感概,“蓉江……真是軍事重地啊……”

小栓子點了下頭,“蓉江不光是地理位置卡在北方要地,蓉江的桐油自古也是兵家必爭,北齊覬覦已久了。”

石荒眨了下眼,從袖子裏掏出一只錦囊,抽開錦囊後從袋裏摸出一顆……瓜子。

然後當著兩人的面送到嘴邊,“哢”的一聲。

小栓子額上青筋一跳,旁邊士兵看得怒從心頭起,但是又莫名地,總覺得這次戰場——穩了?

等到外邊響起銅鑼聲,石荒擡起頭,看到城樓上逐漸消停下來,又等了一會兒,才等到宋魏和帶著人走下城樓。宋魏和揉了揉眉心,擡眼看見站在路中間的石荒,忙帶著人走上前,立於十步外對著石荒行禮,“參見國師大人。”

石荒收了錦囊,仿佛什麽也沒做過,擡手道:“宋將軍請起,戰時就不必這些繁文縟節了。”

宋魏和起身,看向石荒抱拳,“國師怎麽過來了?如今正在開戰,北齊想盡辦法攻城,亂糟糟的,國師來此卑職恐失職,保護不力。”

石荒擺了擺手,一陣清風吹過,帶來硝煙的味道,裹挾著石荒的衣擺飛揚而起。

“不必操心本座,知道宋將軍分身乏術,本座也不靠近,最多也就走到這兒。”說完石荒看向城樓,“這是退了?”

宋魏和點了下頭,“是,暫時退了,咱們正好趁機吃些東西,隨時備戰。”

石荒想了想,問:“現在本座能上一趟城墻看看嗎?”

宋魏和有些為難,但是想了想後道:“可以,卑職會跟著。”說完一轉身,“國師請。”

石荒點了下頭,不慌不忙地走上城樓,越過垛口看出去,看見了城外黑壓壓褪去的人潮。

石荒問宋魏和,“北齊突然退走不會半途卷土重來?”

宋魏和臉色凝重,“是有這個可能,但是我們也沒辦法,如今北齊掌握主動,咱們只能被動防禦。”

石荒這回終於看清了城外軍隊中豎立著的大旗,旗幟上走勢淩冽的一個“夏”字,紅旗黑字還盤著五爪金龍。

“南國公……”石荒看著那一面面旗幟呢喃出聲。宋魏和功夫不弱,離得也進,聽見了這一聲,順著視線看出去,眉眼冷漠。

“這南國公不愧戰神之名,攻勢確實難擋,按照現在這個攻勢不減的話,最多半個月,咱們也難撐了。”

石荒想了想,看向城墻下仍在燃燒的地面,道:“你們平時用什麽擋他們攻城?”

宋魏和也不見外,有問必答,“落石、桐油放火、箭矢。”

石荒看著底下的火光,道:“燒點兒開水吧,如今天色還是比較熱的,蓉江不缺柴火也不缺水,順便在水裏加點兒辛辣的東西。想來若是士兵傷到位,北齊的攻勢總是要緩下來的。”

宋魏和嘴角一抽,但是隨即眼睛亮了,“國師英明,是卑職見識淺了。”

石荒其實不想管,但是他如今被困在蓉江走不掉,還不如想點辦法給姓夏的添點兒堵。

嗯……問就是立場相對的兩個狗情侶唯一的情趣。

石荒沒站多久,隨便出了幾個不幹人事的餿主意就下城樓了,但是沒看到對面的軍營高處,有一個玄甲佩刀的男人怔楞遲疑地放下手中的千裏境。

“小荒爺……頭發……白了?”

正走下城樓的石荒突然頓住腳步,一陣大風從城外卷來,掀起石荒寬袖大袍。但是等石荒瞇著眼撇過頭,先註意的卻是肩頭被風掀起來的……頭發。

石荒怔怔地看著肩頭的發絲,心裏不由地想:我頭發……白了嗎?

小栓子看著家主頂著一頭白發走下城樓倒是沒有異樣,畢竟早晨時就白了一半,小憩後再出門便只剩下零星幾根黑發了,這上了一趟城樓再下來,頭發全白了……小栓子也沒有意外,只是……心臟沈沈下墜。這要是讓祖父看到了……他祖父頭發都沒有白到這個程度!

宋魏和一開始就看見了石荒的頭發,不敢直視也自然沒看見那零星的黑發,一直以為就是白發,雖然不過短短幾日國師頭發全白有些駭人,但這可是國師……國師的頭發全白好像也……符合傳說?

連跟著小栓子一並過來的士兵也是如此,只是神色怔然,國師一身白衣,鶴發童顏,怎麽看怎麽像個仙人。

於是石荒告別了宋魏和,頂著一頭白發,人有些懵懂地走回了府,門口遇到知府後看見了對方驚駭的臉色,石荒端著一張沈著冷靜的臉,“知府何處去?”

知府怔楞後險些摔下臺階,回過神來沖著石荒行禮,“國……國師大人,下官……下官準備去城樓看看,剛剛聽見了鳴金之聲,想來是北齊退兵了,下官順帶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的地方?”

石荒點了下頭,“北齊隨時卷土重來,狄大人莫停留太久。”

知府點了下頭,“喏。”

然後看著國師帶著護衛進了府上,知府和身後的官差們面面相覷,心底驚駭一片,“國師頭發……”

知府不知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說:“國師……怕是失望了……”

知府說完,轉身走向城樓,背影徒然滄桑了不少,底下官差們囁嚅著對視良久,紛紛低下頭。這話……怎麽接都是錯。

剛過午時,頂著烈日,石荒又聽見了城墻上傳來的鼓聲。但是石荒坐在屋子裏垂著眸子一筆一劃寫著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千字文》全文簡化版九百九十餘字,石荒沒那個興致全部寫完。寫到小栓子帶著午膳進門,便放下了筆。其實城樓上走了一圈下來,看到了太多血呲呼啦的士兵身上的傷口,石荒是半點胃口都沒有。開餐前先嚼了一棵山楂丸,緩了緩後攪了攪碗裏的竹筍骨湯。

雪白的骨湯看不出一絲油腥,只是淺淡的草木清香,石荒食不知味地亂攪了一通,一點點地喝湯,再一點點地加一點竹筍,加一點肉,一旁的粟米被推得更遠了。

小栓子看著心下嘆息,眉心蹙起,但是看著家主肩頭垂下的比骨湯更白的發絲,小栓子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不會醫術,此番北上,家主除了他,誰也沒帶,醫女倒是想跟,被家主攔下了。小栓子愈發覺得,這一切都是家主算計好的。畢竟家主頭發一日之間全白的事情,他是不敢向家中去信的。

晚間,北齊又一次退去,宋魏和直接來到小院尋找國師,身後還跟著其他將領和城中文官。

石荒似是早料到他們會來,直接在院子裏置了一張臥榻,院子裏密密麻麻擺放了十來座地燈,將院子裏照耀得亮堂堂。

臥榻前放了張長案,宋魏和一行人入院時石荒正伏案勾勾畫畫什麽,見人進來後只是擡了下眼皮,然後又低頭忙著自己的事了。

知府與宋魏和對視一眼,進門後各自立在一旁,不敢出聲。

如今賢王被關了起來,國師便是蓉江權勢最高的人,雖無督軍之名,卻有領軍之實。

石荒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在暫時的停戰時間裏,宋魏和一行絕對會來找他。石荒雖然懶洋洋的但是心裏該清楚的東西比誰都清楚。但是此時伏案寫寫畫畫,不是在幹什麽正事,只是在逃避,他是不想和夏取良對上的。

石氏雖然也教授子弟兵法,但是到底詩書傳家,石荒的兵法只是在文官裏獨樹一幟,真上了戰場,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何況是夏取良那個生在戰場,長在血腥裏的戰神?那可是個從芯黑到皮的金刀客,能遠在大周遠程指揮北齊的戰場還他媽屢戰屢勝的怪胎奇葩,跟他打?他是瘋,不證明他傻。

石荒懶懶問:“尋本座所為何事?”

宋魏和和知府對視一眼,宋魏和道:“國師,如今城內國師為主,自然是該來尋國師求個解決之法,不知後面戰事該如何安排?”

石荒瞥了一眼宋魏和,“宋將軍又不是沒上過戰場,沒指揮過戰鬥,如今蓉江還是被迫只能防禦,這仗怎麽打,還需要來問本座?”

知府接過話頭,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總歸是需要商議的,也想看看國師大人見多識廣,廣讀詩書,可有什麽奇招能應對北齊?”

石荒嗤笑一聲,這是求著他再給點兒餿主意的意思唄?

奇招?

石荒倒是有些見不得光的招,但是之所以見不得光,就是只能他自己悄摸用,不能給別人講出來的意思。

“這才開戰第一天,你們有什麽想法?”

石荒丟開筆,歪在榻上,看向眾人。

宋魏和面色還算平和,知府倒是有些焦急。

石荒見此順手取過一旁的《千字經》,小栓子雙手接過遞給知府,石荒對上知府疑惑的目光道:“狄大人過於浮躁了,回去抄抄書,靜靜心。”

知府噎了下,但是看著紙上淩厲的字跡,仍是雙手接過,點了下頭道:“多謝國師大人點醒,下官知曉了。”

石荒再看向宋魏和,“先打著吧,這招不管用了再來找本座。”

說完擺擺手,“散了散了。”

小栓子將人送出去,回頭卻看到家主已經撐著頭閉上了眼睛,小栓子躡手躡腳地走進,吹滅了半數庭燈,只餘下長案旁的幾盞,尋了一條薄毯蓋在家主身上,便整理起了桌面。筆墨紙硯分類放好,看到桌上剩下半卷《千字文》,紙上是家主筆走龍蛇的淩厲筆跡。

小栓子拖了一條凳子過來坐下,臨摹著家主的筆跡開始……練字。

上一次這麽幹還是在府上,家主仍是少主時期,從國子監裏回來後便會將自己的課業遞給身旁的人,由著底下人跟著自己的課業學文識字。後來家主去世,少主成了家中頂梁柱,便不再需要課業,也不再將手下隨筆隨手贈出了。

但是抄著抄著,小栓子眼尖地瞥見一旁墊桌子的一個金色的東西。

嗯?

之前搬出桌子時就覺得桌子不太穩當,但是等他抱著筆墨出來後發現桌子已經穩住了,還以為只是錯覺,原來是家主拿東西墊桌子了?

但是小栓子彎下腰看清墊桌角的東西後,小栓子險些從凳子上載下去。

這是……帥印?!

……

一枚帥印被隨手擱在桌上,夏取良甲胄在身,頭盔放在一旁,臉色冷凝。

一旁的將領們看著頂上神色肅穆的首領,一群人心下猶疑,但是看著夏取良難看至極的臉色,誰也不敢去觸這個黴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停在營帳門口,隨後士兵稟報,“公爺,醫師到了。”

夏取良擡了擡眼皮,鶇轉頭道:“進。”

一位老者進門,身上穿著松垮的布袍,面色平和,進門後對著夏取良作揖道:“公爺,將士們大多只是燙傷,修養些許十日就無事了,但是仍有一部分士兵被東周摻在水中的石灰傷了眼,一時半會兒怕是不能再上戰場。”

底下一個將領咒罵道:“東周那群癟犢子!一邊往下倒開水,一邊往下撒石灰,這兩者一觸碰,險些把人當場燙死!也不知道怎麽想出來的這他媽缺德主意!”

夏取良擺了擺手,醫師退了下去,夏取良聽著一屋子人對著東周的人咒罵,恨不能取其狗頭,掘其祖墳。夏取良默默聽著,心裏卻暗道:“這缺德主意怎麽看起來那麽像某個死小孩兒才能想出來的餿主意?

但是這餿主意雖然缺德,但是出其不意,確實好用,起碼這一招下來,他大齊起碼有五百士兵短時間內是上不了戰場了。

但是夜深人靜,夏取良看著空無的營帳,仍是那個姿勢坐著一動不動。

鶇看向夏取良,良久後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在陣前借用千裏境看見那個一身白衣登上城墻的男人時就下意識地叫來夏取良,懷疑那是東周國師,但是夏取良興沖沖地接過千裏境看了又看,臉色從一開始的懷疑、到欣喜、到困惑、再到面無表情。鶇看在眼裏,險些以為對方是被鬼上身了。

然後回到營帳後,夏取良就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天了。也不知道他都看到了什麽,總不能是國師帶著新的小情人上了城樓卿卿我我吧?

……想想還有點可憐這位國公爺。

“鶇。”

夏取良喊了一聲,鶇聞言看了過去。

夏取良正在沈思著,好像想起什麽,但是隨即又洩氣地癱了回去,道:“無事。”

鶇:……?

夏取良原本想讓自己堂叔夏徹給小荒爺看看,但是猛地想起來他叔還被關在聖京石府呢,他是走了,他走的時候沒能把他叔帶走。還險些自己都走不成,全靠著小荒爺身邊那個跛腳的侍女才出了城。

那個侍女看起來好像也不簡單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什麽身份,不是樓裏的老鴇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