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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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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

石荒接任國子監祭酒一事進行的非常順利,不過是進入國子監後直接找到祭酒,接過印章,見了一圈學院的其他司業,然後就進入宿舍了。

石荒看著清幽的院子和富麗堂皇的屋子,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這叫什麽?腐朽的殼子裏精彩的靈魂?

五彩的琉璃瓦、貼著金箔的墻柱、鑲嵌彩琉璃的菱花窗、黃花梨的家具……石荒都有些繃不住了,你國子監一個皇家學院,這麽賺錢嗎?

轉頭想起白鹿書院那些修修補補,破破爛爛的環境,頓時開始心疼那個白發白胡子的老頭子了。於是剛踏進屋門又收回了腳,直接出了院子,把甲壹班的學子們叫了來。

柳漁歌回國了、洛氏兩兄弟回攏丘繼承家業、何當歸和許來遲留在白鹿書院,這一次進入國子監的便是書無雁和元錦樓這倆死對頭、裴渡海和房菲這對假兄弟、書呆子曲幽河拽上了花孔雀趙明克,一共七個人都在石荒身後站定。

然後就聽見他們先生安排給他們一個進入國子監以後的第一個任務——拆房子。

“……?”

直到趙明克鬼鬼祟祟地推開大門,露出了裏面誇張的屋子,大敞的門能清晰地看見裏面精致的擺件……頓時連元錦樓都嫌棄地別開了臉。他從未在元家見過如此粗鄙醜陋的畫面。

把幾個學子踢進大門,石荒轉頭讓小栓子找來了鏢局的人,拆除的所有家具全部交給鏢局,最後這些東西會一路送到四象城,拍賣,然後給白鹿購買新的學具。

這動靜直接把國子監的師生都引過來了。

司業過來時臉都黑了,一句話沒開口被石荒瞄了一眼,登時就說不出口了。

石荒輕描淡寫一句話把場上所有人都堵住了。

“黃花梨、琉璃瓦、金鑲玉、琉璃窗……國子監這麽賺錢的嗎?”

國子監賺錢嗎?賺錢的,但是這話能承認麽?不能。

石荒大抵能猜到,這些東西都是學生帶來的資源,畢竟國子監沒有平民,甚至寒門都沒兩個,有的也是像元氏這樣富可敵國的皇商家族。

白鹿是學校養學子,學子學成後再反哺校園;國子監是提供一個場地,由學子付費入場,為自己增加身價,帶來更高的入場費。國子監尚且如此,大周已然從根上腐朽。

要知道,在這個貴族只手遮天的大周,國子監的學子無一不是官員預備役,結果一個祭酒的居室,擺出了皇宮的架勢。

石荒看著曲幽河指揮著一群人一點點將房子拆下來,月臨紅著一張臉取金箔。

等鏢局的人在小栓子的帶領下進來後身後還跟著百十來個青衣護衛,臉上塗著彩繪遮住了五官。這是石荒跟夷人族學的,避免他哪天把這些人派出去搞點事情被人認出來了。

留下二、三十個人把學子趕去禮堂,石荒帶著剩下的人在國子監裏開始逛。

除了祭酒的屋社,其他地方炫富還是沒炫得很明顯的,不過是三兩銀子一塊的青石板鋪滿了整個占地一座山的校園;不過是價值千金的貴重品種的牡丹、蘭花種滿了每一處目之所及的地方;不過是筆墨紙硯一類所有文學用品全是皇室專用的貢品罷了……

“呵!”

最後石荒走入禮堂,看著富麗堂皇的禮堂和穿金戴銀的學子們,不禁冷笑。

穿過學子們走上講臺,石荒一身素衣,像是誤入一場名流晚會的白身,偏偏他穿的還是一身月白的素衣。

等石荒站在臺上低頭看向這一群臉色不虞,趾高氣揚的學子,不像是新上任的祭酒發表講話,放上三把火,這架勢倒像是底下一群人給他架出來開批鬥大會來了。

石荒負手而立,眉眼冷淡,一身清貴傲然獨立。

“你們覺得你們很高貴嗎?”石荒低聲問道。

聲音響在禮堂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原本歪歪斜斜抱著手站著的學子裏放下手站好了,低下頭去,沒一個敢接這話。對外他們不光是驕傲的,甚至是囂張的,但是在石氏家主面前,在國師面前,在這位前無古人的少年太傅面前,別說高貴了,他們當跪。

石氏不是南地世家之首,但石荒一人就是清流之首,整個大周都得給他捧著。雖然誰都知道景帝頒這個封號是為了什麽,但是實打實的地位是真實的,石荒活著一天,他就算是真的被貶為白身,他們這些人見到石荒,也得作小輩禮,不然天下人能把他們脊梁骨都戳斷。

“為師在問你們。”石荒擺起了架子,姿態像極了何老先生,“你們覺得你們很高貴嗎?”

領頭的幾個面生的學子擡手行禮,身後學子有樣學樣,“在先生面前,無人敢說高貴。”

石荒微微笑著,“那不在為師面前,你們能高貴到什麽程度呢?”

學子們沒接話,沒起身,僵持著。

小栓子進了門,帶來了一把椅子,石荒坐了上去。他走了很久,身體有些虛,確實是站不住了。

石荒單手撐著下巴,看向黑壓壓的人頭,道:“關閉西、南、北上山通道,封鎖所有小路,檢查所有狗洞、小路、矮墻,確保無人能通過。自今日起,到春節假期之前,只許上山,不許下山,拒絕所有探親、探視、送禮……凡是天上飛過的,給我送廚房;水裏游過的,給我送廚房;地上跑的,全給我關進圈裏。妄想私自逃跑的——”

石荒掃過底下目瞪口呆的一群學子,一字一頓道:“打斷腿,餓三天。”

小栓子憋著笑當真出去安排了。

學子們咬著牙,還不敢直起腰,“先生,您這是想做什麽?”

“做什麽?”石荒笑道:“給你們創造一個安心做學問的環境。”

“先生……”

“先生什麽先生?”石荒毫不客氣地堵了回去,聲音還是和和氣氣的,但是說的話不太顧及文雅的言詞了:

“讓你們在國子監學習三年然後進入朝堂,結果到了朝堂上看的還是老子寫來給小孩子啟蒙的書,國子監三年你們學了什麽玩意兒?來之前我花了幾天時間看了你們申請結業的文章,我只能說你們浪費我幾天的時間給我塞了一堆垃圾。不光浪費了我的時間,還汙染了我府上的空氣。”

石荒剛說完,有人在後面弱弱舉手,“先生……我……我新生。”

石荒擡頭看去,對上一張慘白的臉,挑了下眉,他要是沒記錯,他的要求是把三年生聚集到禮堂?石荒看向一旁的司業,司業臉色比學子更白,這話媽的不光是學子,更難受的是他們這群先生。

司業看過去,眼皮抽了抽,低聲呵斥道:“你個新生怎麽混進來的?!”

新生垂下頭,不敢說話。本來是想給自己找點籌碼,結果就看到他高攀不起的存在被更高的存在罵得頭都不敢擡。

石荒嘴角微翹,拉出一抹清淺的笑,道:“來都來的,那就聽著吧。免得你結業那年還得再聽一遍,到時跟你的前輩們一樣腰都不敢直起來。”

那個新生臉更白了。

自十多年前石荒成為太子少傅起,甚至到後來進入大荒山,他的創作從未停止過。如今朝堂上給寒門科舉的那一套卷子,還是從石荒曾經寫出的典籍。而那一套典籍,確實是石荒用來給族中子弟啟蒙的東西……

只是剛好被翰林院看上了,然後“租”走了,對,租的!每一年要給石氏百兩黃金。不然石荒也不會孤零零就剩一個人來還敢大刀闊斧插手商會,畢竟當年商會被傷得太狠,前期需要的投資是一筆天文數字。

石荒看向禮堂內,光可鑒人的地面暴露了學子們咬牙切齒的猙獰面目。

氣吧,這才哪到哪啊。

景徒雅不會以為把他打發到國子監就能打壓他的氣焰了吧?笑死,論囂張,在整個大周,誰能踩在他頭上?他這濃濃焰火是要燒光整個大周的,現在不過是換了一個安全窩裏穩定發展罷了。

國子監啊,官員預備役啊,親自交到他手上了。做這個決定之前,石荒保證,景徒雅絕對是見過薛七娘了,精蟲上腦搞出的這種自損八百,送他八百的騷操作。

一個商會,滲透了多少朝中部門?石家的底蘊,商會的財力,早在景氏不知不覺中將底層九成的官員籠絡成了自己人。結黨營私可是貴族的拿手好戲,身為石氏三座藏書閣養出來的繼承人,大學士的寶貝獨子,跟他玩兒心機?

景氏泥腿子的先祖要是知道這件事兒,從墳裏爬出來也會給後人一個大比兜。

關門打狗是石荒早就想做的事,但是國子監地位特殊,他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插手的機會。早在系統告訴他,如果他按照原著走,他會進入國子監時他差點兒沒當場笑出聲來。他籌謀已久的機會就這麽送上門了?

現在踩著國子監的地,受著國子監學子的禮,拆著國子監的房子……還得讓整個國子監上上下下所有人對著他卑躬屈膝……

不是爽,石荒反而有些低落。

若真有個敢站起來反抗他的,多好啊……

大周啊,他祖輩守護了三百年的國……

石荒起身,一腳踹飛了座下的椅子。

“哐當!”一聲,椅子砸在墻壁上,摔碎了落在墻角。碎片濺落到司業腿上,估計被砸的地方再過不久會直接發青,但是司業不敢動,尤其是對上國師陰沈沈的臉色後,險些沒跪下。

石荒直接壓著聲音發了火,“老子都踩在你們脊梁上撒尿了你們就這點兒骨氣?”

話音落下,禮堂鴉雀無聲。

石荒靜等了一會兒後“呵!”地冷笑一聲,甩袖走人。

他是失望的,他該失望的。

但是失望之後,石荒看著已經被元錦樓他們拆完了大半個屋頂的房子,一時之間沈默了。

國子監爛成這樣,還是想個辦法讓大周給景氏……不,錯了,他們不配,還是讓景氏給大周陪葬吧。

石荒的族人十多年前就開始遷移了,一點點一點點,螞蟻搬家似的。但是其實石荒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只知道他們離開了大周。

石荒也是故意不去了解的,這種事情,如果他知道了,景氏也會得到風聲。

所以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知道。

但是扶越夫婦如今替他守著左都,他沒有後顧之憂。

國子監,可以開始搞事了。

於是國子監在石荒進入之後不到兩個時辰被圍成了鐵桶,蒼蠅都飛不進。石荒更是直接在國子監裏豎起了標語,很搞事情的十二個詞: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等到夏取良深夜摸進國子監,看到遍地殘骸和豎在草坪上的十二個字後差點從墻頭上摔下來。

他走錯山頭了?

然後看到在篝火照耀下拆除房子的一群學子後臉色更加變幻莫測,他好像不是來到國子監了,而是進入了什麽建築工地,還是濫用童工的一個喪盡天良的工地。

在山頭上溜了一圈後,鬼鬼祟祟的夏取良被幾個青衣護衛押到了石荒面前。

兩人對視著,夏取良神色有些覆雜,這群青衣人……每一個都能和他打成平手。

石荒瞇了下眼,“夏公爺,這似乎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國子監從不對外國開放,尤其是北齊這種眼瞅著隨時可能開戰的國家。

夏取良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接這話,主要還是被篝火照耀下白底黑字的十二個詞震撼到了。這種話,是一個皇權至上的國家該出現的嗎?

夏取良一時之間實在沒忍住,連石荒讓人放了手退後了都沒註意,看著石荒訥訥道:“你在……幹嘛?”

石荒看了一眼手上啃了一半的包子,“吃飯?”

夏取良:……

“我說那些學生,他們在拆房子?那些標語……也是你安排的?”

“對啊。”石荒點了點頭,“那些房子太醜了,拆了他們自己蓋,蓋好看點兒的。”

國子監都是建國初始就修建的建築,皇室牽頭的,醜?那怎麽可能?

但面前這個人不但說國子監醜,還安排人拆了,還要住在這裏的人自己拆,甚至還要拆除的人自己蓋新的。

狠吶。

夏取良沒忍住,問:“你……你們那位皇帝……沒意見嗎?”

說完石荒只是看著夏取良又咬了一口包子,夏取良懂了。

連他上山都被揪出來了,整座國子監被石荒把得死死的,東周皇帝根本沒有機會知道這山上發生的事!

夏取良默默走過去,坐到石荒對面,伸手從盤子裏撈了一個包子,咬一口後發現……沒餡兒?

夏取良看著手上圓潤的包子,包子的外表,饅頭的餡兒。

這算個啥?

夏取良擡手把石荒的手按下來,哦,也沒餡兒,於是夏取良眼神不太好了。

“你就吃這個?午飯也沒吃吧?”

石荒“嗯”了一聲。

石荒看著夏取良,手裏咬了兩口一口沒咽的包子也放下了,盯著夏取良,話不說一句,表情沒有一個,但是意思擺在那兒了。

夏取良沈默著石荒對視良久,最終還是認栽了,收了剩下半個包子,把盤子也端走了,倒是也沒弄覆雜的,只是摸出匕首把饅……包子,削成片,路邊折了幾枝牡丹花插著,偷摸跑到外面烤包子片。

烤焦了再帶回給石荒。

此時石荒已經把含了半天的兩口包子吐掉了,夏取良看著石荒細致認真地吃完了他帶回來的面片,要不是知道石荒幾個月來胃口都不大,他可能會以為石荒原本就是胃口好,或者餓了。

但是看著石荒一連吃完了五、六、七、八片以後還是出手按住了石荒的手。石荒怔了一下後放下手,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漬,對,油漬,夏取良烤的時候塗上了豬油,石荒也不知道他哪摸出來的。

夏取良把石荒拉進懷裏,一雙手握了握腰,臉色越發不好看,但是又舍不得沖著這個不聽話的小孩兒撒氣。石荒半點沒反抗,順勢就坐到了大腿上,確實吃飽了。

然後餘光看見了幾個鬼鬼祟祟的黑影。

石荒看過去,和墻頭伸頭出來的趙明克對上了眼。

夏取良穿的是黑衣,正把腦袋抵在石荒肩膀上,從外面看進來,是看不見石荒坐在夏取良腿上的,甚至夏取良這個人都看不清楚。

“先生,我就……那個……”

趙明克支支吾吾地指向了墻邊一株葉片寬長的蘭花。

石荒明了,這群小孩兒對白鹿可比他對白鹿有感情多了。於是擺了擺手,“自己拔。”

趙明克聞言眼睛一亮,門都沒進,直接從門外探進身子,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探向蘭花根部,一把扯了起來,連根帶泥就扯起來拿走了。

等到趙明克腳步聲遠去,石荒看著缺了一處的空缺,有些想笑,但是情緒怎麽也調動不起來。

石荒深吸一口氣,低聲喚了一聲,“夏取良。”

“嗯?”悶悶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嗎?”石荒問道。

夏取良擡起頭來,眉心微蹙,想了很久後,想起來最快有可能的那一個。臉色頓時一沈,道:“石荒,你想做什麽?”

石荒轉了個身,一雙手捧起夏取良的臉頰,道:“記得嗎?”

“……記得。”

石荒笑了笑,眼底空蕩,孤冷,“好。”

說完拍了拍夏取良的肩膀,“走,暖床的,陪我睡覺去。”

石荒起身,背著手走出殘破的黑暗角落。夏取良看著石荒的背影,心底沈沈下墜。

這一趟大齊使團進入東周,是給石荒帶來了什麽借口?

但是想破腦袋夏取良也想不出來石荒到底想幹什麽。

別搞事啊,小荒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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