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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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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

“國師到——”

竊竊私語的廣場頓時一靜。

大周的官員一邊,北齊使團一邊,紛紛將視線投向了臺階。

先是綁著馬尾的墨色發帶進入視線,隨後是一張漠然嚴肅的面孔,眉眼如畫,但是沈穩清貴、不容褻瀆。隨後是紫檀色的華麗官袍,腰間掛著的是腰牌和一把折扇。

順著臺階往上,石荒逐漸走進眾人視線。

左側跪坐案臺後的官員們齊齊站起,哪怕年近古稀,也得老老實實對著一個尚未而立的青年躬身下拜。這便是權勢。

“參見國師大人,國師千歲千千歲。”

石荒冷淡地點了點頭,目不斜視地走上臺,到上首第二的位置坐下,他下坐才是太子,上座是端坐的景徒雅。

石荒坐下前沖著景徒雅抱了抱拳,“聖人。”

景徒雅像著石荒剛剛的模樣一樣點了下頭,但是面上含笑。桌上已經擺放了瓜果酒水,看起來也就是開席了,說不定場面話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再看自己案上殘瓜剩果,儼然是一副不歡迎他來的樣子。

估計是沒想過他都遲到了居然還會再來。

也是,畢竟往常他要是睡過頭了是不會再早朝的,直接倒回去睡回籠覺的。

但是——

石荒沒有端莊跪坐,而是支著一條腿側坐著,輕擡眼皮,看向對面,對上了一個面帶笑意,坐姿同樣不規矩的男人……一個陌生人,帶著一張粗制濫造的白羽半臉面具,露出的半張臉是陌生的弧度和棱角,不是記憶中那張和煦風流,有些許圓潤弧度的臉。

唯獨眼神讓他些微的熟悉。

男人沖他擡手,不恭敬,不諂媚,“國師大人,久仰大名。”

石荒眉心微蹙,這他媽一口煙抽多了肺癌晚期的低音炮聽得他耳根發麻,你他娘的誰啊?

景徒雅解釋道:“國師,這位是齊國的南國公。”

石荒:……你說他誰?

陌生的半張臉,陌生的聲音,陌生的氣質,只剩下那股熟悉的微妙的感覺和隱約熟悉的眼神。石荒不會認為墨春生是他錯認的南國公夏取良,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這狗日的不僅是在跟他玩騙身騙心套消息的這一套,還他媽披了一層畫皮!

石荒頓時恍然一笑,笑容從嘴角冷到了眼底。

怎麽會認不出來呢?熟悉到清楚對方每一條疤的位置,夏取良就是穿一身女裝,畫著媒婆妝,還他媽甩著手絹兒喊客官來呀,他都能認出這混球是誰。換了一身皮罷了,看他的眼神半點沒變,骨相無法改變,認不出來才奇怪。

"久聞夏公爺大名,是長的見不得人嗎?還是在場有你那個被辜負的前任,讓你不敢露臉?“

景徒雅臉上笑意頓時一僵,和下方的景行柏對視一眼,叔侄二人再看向石荒的眼神變得極其微妙。

怎麽說呢,但凡是個正常人,這種時候都不會想到這種理由來。

底下的官員也是神情有些掛不住,齊齊看向上座的南國公。

北齊南國公倒是沒生氣,反而笑呵呵地,聞言只是和石荒對視了一眼,長久沒有移開視線。

許久後,連景徒雅都拿不準這位北齊戰神的意思是夏取良擡起了手,慢條斯理地解下面具。

”嘶——“

石荒聽見對面有人倒抽一口冷氣,看來夏取良即便是在自己的國家,也是一副見不得人的面具人的模樣。

也是,要是不長期把面具鑲在臉上,他怎麽能名正言順地跑路呢?

等到面具落進手心,擡起頭來,看向石荒。

石荒心裏一抹失落,但是裹挾著被隱瞞的怒火,但是披上一層冷靜的皮。他不能失態。因為在生氣之前,石荒先想到的卻是立場,他是夏取良啊,生來便是北齊南國公府的世子,就像他本人,生來便是大周石氏少主。

便是死了,他也是以夏取良的身份躺進夏氏的祖墳裏。

”如何?國師認為本公這張臉,可能見人?“

夏取良笑問。

石荒漠然道:”不咋,不如本座。“

……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哢擦!“一聲,石荒伸手挑揀葡萄的手頓了下,快門聲?

沒藏好聲音的系統默默地在線,順便擦了把嘴角的淚水,這兩個人只要不碰面,一碰面她眼睛裏自動出現了粉紅濾鏡。

劍拔弩張的場面都能看出粉紅泡泡來,還是心形的。

北齊的官員看向石荒的眼神變得不善,大周的人也不服輸地瞪了過去。

耳邊有嗡嗡說話的聲音,石荒沒去聽,也沒擡頭,只是看著面前的果盤發呆,他只是為了看一眼這個人才走這一趟。不管他們面上怎麽虛與委蛇,所有人都知道,北齊的來走這一趟,只是為了探清大周軍事實力虛實,為了更好地開戰。

十年,是石氏的傲骨為大周換來的續命時間。十年前石荒還是在大理寺雷厲風行的石少傅,在大周戰敗的時候把積攢的假期全部湊一處,休了一個月,前往邊境。他祖父留給他的生了繡的,沒開刃的劍架在準備接受議和的官員脖子上,逼著對方色厲內荏地修改條款,保住了大周的國土,但是送出了大半國庫的金銀財寶和一個繼承人。

也是這件事傳進了景氏耳朵裏,導致了景氏瘋狂的反撲,要不是他命大,背後又有諸如符管家此類運籌帷幄的長輩替他謀劃,他甚至都活不到方清平進京的那一天。

齊國的耐心只有十年,他們休養生息壯大實力最多也只需要十年。

景玟是個合格的父親和兄長,算不得一個合格的君王,給景徒雅留下了一條康莊大道的同時也留下了不少爛攤子。

現在的大周如果再次和北齊開戰,幾乎是沒有勝利的可能,不過是一敗塗地和慘敗的區別。

也沒等到宴會結束,石荒一句話沒聽進耳朵裏,說是去恭房,然後走出視線範圍後打發了領路的人,一轉身直接出了宮,正準備上馬車時身後有人叫住了他。

“國師大人,留步。”

石荒撩起衣擺準備踩杌凳的動作收了回來,垂著手站在馬車邊,小栓子見狀有眼色地退了兩步低下頭。

“夏公爺,似乎宴會還沒散場?”

夏取良不在意地笑了笑,月色撒在他靛青的衣服上,點點熒光襯著一張俊朗的臉,夏取良本身這張臉,和墨春生的臉,頂多三分相似,不會有人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這也讓石荒恍然想通了他敢大咧咧出現在景行柏面前的原因。

可笑他還在遇到景行舟的時候憂心他暴露了身份,強行給他蓋上面具。

“宴會是沒散場,可國師不也出現在了宮門口嗎?”

石荒聞言不置可否

石荒:“夏公爺尋本座有事?”

“倒也無大事。”夏取良一步步走進石荒,眼睛不經意地上下掃了一圈,恰巧一陣風吹過,飄揚的寬袖大袍揚起,露出了底下瘦削的身形。夏取良步子一頓,隨後繼續走進,落步的腳步聲卻沈重了兩分。

“本公剛到聖京,驛站住的不舒服,本公也不可能住進皇宮裏,有些好奇聖京的風俗人情,不知國師府上可有多餘的房間能給在下借住一段時間?”

石荒推拒了,“於禮不合,夏公爺還是去住驛站吧,不合心意的地方直接提,想來驛丞會替公爺解決好的。”

夏取良停在石荒身前兩步的位置,垂下眼眸看著這個矮了他半個頭的青年,背在身後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可在下就看上國師府了,來者是客,反正國師府空空蕩蕩,加在下一個也不多吧?還是說國師府窮的揭不開鍋了?”

身後小栓子臉色極其難看,擡眼看向夏取良的眼神裏隱含殺氣。

兩個人都感覺到了,但是都沒在意。

石荒只是留下一句“聖人要是沒意見,本座自然遵從皇命。”說完就轉身上了馬車,徒留夏取良一個人站在寒風裏看著馬車遠去。

有侍衛將宮門口的事傳回宮裏,陶公公出來時只剩下夏取良一個人站著,馬車尾巴剛剛消失在街道拐角。

“夏公爺?”

夏取良沒理會陶公公,只是轉身又慢悠悠走回宮城,陶公公提起的心放了一半,出來前就擔心這兩位當場打起來,看起來是沒有動手,但是肯定鬧了不愉快就是了。

直到夏取良當堂提出要住國師府時,陶公公剩下的一半心終於死了。

景徒雅臉色也有些難看,尤其是看到北齊一群人一副他拒絕不了的得意嘴臉,心裏憋屈自不言。這種事情不合規矩,但是也沒有規矩規定就不可以了。他倒是很想借這個機會打壓一下石荒的氣焰,雖然借了敵國的手很丟人,唯一擔心的只是石荒那個癟犢子很可能會當場抗命,將諭旨和這位北齊公爺關在門外。

於是等到陶公公領著北齊使團來到石府,一點都不意外地被關在門外,侍衛敲了半天別說開門了,甚至門內明目張膽地響起了落栓的聲音。

陶公公盯著身後不善的目光,依舊低眉順眼地支使侍衛去敲門。

半晌,身後使團已經有人擼袖子了,終於傳來了石府人的聲音——在墻頭上。

“你們幹嘛?讓不讓人睡覺了?是不是有病?!”

循聲看去,一旁墻頭上趴著一個小少年,對著他們破口大罵。

陶公公勉強維持住了表情,道:“國師可在?聖人有令。”

“什麽令?”少年毫不客氣地問道。

陶公公還沒來得及開口教訓人,少年有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聲,“那個什麽公還真敢來住啊?膽子真不小,我剛剛還聽見家主讓人磨刀呢。”嘟囔完了沖底下一群人指了指旁邊,道:“從那邊進來吧,大門門栓我推不動,你們走這邊側門。”

先不說讓遠道而來的別國使臣走側門的事情,就說那句磨刀,磨刀是怎麽個意思?磨什麽刀?國師是要幹什麽?

縱使北齊對自家戰神的實力很自信,但是讓他孤零零一個人住進一個主家對他虎視眈眈磨刀霍霍的房子裏,再自信的心肝此時也不由得打顫。準備拒絕時被夏取良瞪了一眼,然後就看到他們英明神武的國公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了國師府……側門,

跟個見不得人的小妾似的。

怎麽看怎麽怪異。

這怪異的感覺直到那個關門的少年沖著他們吐了吐舌頭一陣“略略略……”後“哐!”一聲把門關上了都沒回過神來,一群人面面相覷,陶公公神情呆滯。

也不能說沒有收到下馬威,但也不好說誰被誰打壓了,兩邊好像都沒討到好,但是又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夏取良進了門,確定他們聽不見之後低頭看向這個陌生的小男孩兒,問道:“你家家主呢?”

少年有些驕傲,這人上道!來的人都說國師,只有這個人知道問家主,家主不不喜歡國師這個稱呼,進了這座大門只有家主,沒有國師。

夏取良也沒想到,只是順口的一句稱呼,憑空地拔高了自己在少年心裏的印象。

結果少年很認真地擡頭看像他,“你只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沒有要求見到家主的權利。”

夏取良聞言一笑,這口吻倒是讓他想起了某個趾高氣揚的小姑娘,然後一擡頭就看見了一個小姑娘扛著狼牙棒叉著腰站在拱門下,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他。

夏取良看過去後桑芽下巴一擡,“來者何人?!”

夏取良:……

“啪!”的一巴掌,墻邊轉過來一個月白衣裳的男人,一巴掌拍在桑芽後腦勺,小姑娘往前撲了兩步,怒氣沖沖一轉頭,對上了石荒慍怒的臉。

桑芽:“……主子。”

石荒似笑非笑地看著兩個小蘿蔔頭,“不是睡了嗎?這是在夢游?”

桑芽還在窘迫,少年先反應過來,踉踉蹌蹌地走上前,拉過桑芽,嘟嘟囔囔地說:“嗯……糖葫蘆……好吃……”

桑芽跟著反應過來,“啊……福蝶,小福蝶……”

兩個“夢游”的小蘿蔔頭搖搖晃晃結伴走了,石荒這才轉頭,夏取良從他一出現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了。夏取良剛邁出一步,被石荒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符伯,帶夏公爺去客院。”

符管家從黑暗裏走出來,神色無波地道:“喏。”

轉頭看向夏取良,“夏公爺,這邊請。府上清靜,您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直接跟我說,一會兒我安排個人伺候您起居。”

夏取良沒有反對,而是老老實實地跟著符管家轉身,只是一步三回頭地看過來,卻只看到一個轉身離去的背影。

等到客房安置好,過來照顧他的林伯也下去備熱水了,夏取良沒忍住叫住了符管家,“他怎麽瘦成這樣?他還好嗎?”

符管家回過頭,“不明白您在說什麽,無可奉告。”

說完符管家就走了,留下夏取良一個人在院子裏披著一身亮堂月色。

等到夜深人靜,客院裏響起了推門的聲音,床上的林伯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石荒沒睡,身下浴桶中還是冒著熱氣的藥,苦澀的味道浸透每一根頭發絲,府醫站在他身後將一根根銀針紮在他背上。石荒趴在桶邊上一臉生無可戀。

他背上一片麻,完全感覺不到銀針紮在背上的感覺,熱氣氤氳撲在臉上,臉上的蒼白半點沒收,連嘴唇也半點沒有血色。

褪去妝容後,石荒露出的臉透著一股命不久矣的病氣。

等到府醫收針,石荒才感覺到了背上傳來溫熱,冰涼了一背的寒涼終於緩和過來。

府醫滿頭大汗地退下去休息,醫女端著紗布和衣物守在一邊,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

直到時間差不多了,醫女才出言提醒,“家主,可以了。”

話音剛落,小栓子提著最後一桶熱水走進來,灌滿了旁邊的另一個桶。小栓子走過來取走了醫女手上的托盤,醫女退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石荒換了一桶水,接著泡。

脖子以下都浸在水裏,石荒覺得身上快皺皮了,又矮了矮身子,下巴都埋進了水裏,耳邊卻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本來沒有腳步聲,但是某個人剛好踩過幾步松掉了的青石板,落地的聲音像極了某個狂霸的人的步子。

石荒擺擺手,“先出去吧。”

小栓子不解,但是放下東西走出去,然後一拉門對上了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的臉,小栓子臉色一黑。

“家主在沐浴,公爺有何事?”

“都是男人,本公尋石家主一同沐浴沒有問題吧?”

小栓子面色古怪地上下掃視了一眼夏取良,隨後讓開房門,“沒有問題,公爺請進。”

夏取良毫無心理負擔地進了門,小栓子帶上門,也毫無心理負擔地直接去了旁邊的屋子。

屋子裏夏取良進了門沒看到人,直到繞過屏風進另一側,才對上了某雙冷冽的眸子。

夏取良看著露在水面上的那張臉,溫和著語氣,低聲問:

“給你搓澡,要嗎?”

石荒坐起來靠在桶上,半個胸膛都露在水面上,“來。”

夏取良笑了笑,取過一旁的澡豆和搓澡巾走上前,褪去外袍挽起袖子,當真替石荒搓起澡,然後順理成章地看完了這具瘦削到有些孱弱的酮/體。等到搓洗幹凈,石荒推開人,自己爬出浴桶,草草擦幹後系上寢衣。然後被人抱了個滿懷。

石荒沈默了一會兒,感覺到某個人跟狗似的在自己脖子上蹭了蹭,扭頭看去,眉眼譏誚,“怎麽?公爺這是給本座暖床來了?”

“本公技術還不錯,國師不妨試試?”聲音湊近耳畔,氣流吹過耳廓,顯得很輕柔,甚至有些顫抖。

“好啊。”石荒頭也沒回,應了下來。

然後被人打橫抱了起來,走出浴室,輕輕放到了床上。

下一刻被人轉了個身子,被人從身後摟住了。

“睡吧,我在這。”

陌生的聲音,熟悉的語氣,石荒閉上了眼。

只是一個深呼吸,石荒便睡著了。

屋裏燈火亮堂。

等到石荒睡沈了,隱約感覺到手被人握在掌心,手腕上覆上了一抹冰涼。石荒沒反抗,只是蹙了下眉,然後眉心同樣覆上一抹冰涼。

意識朦朧裏有聲音響在耳朵裏,把石荒拉進了更深的睡眠。

“睡吧,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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