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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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冠禮
換上一身輕便的衣服，走到客廳。
桑芽正好奇地看著桌上擺放的一只跟她人差不多高長的箱子，箱子很是陳舊了，但是朱紅的漆不懼時間的考驗，顏色依舊鮮艷。
石荒挽起袖子，用翠花遞來的濕帕子一點點擦拭幹凈箱子上的灰塵，動作細致又小心。
“家主，這是什麽？”桑芽問道。
符管家走進來，見石荒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解釋道：“這裏面啊，是家主出生那年，老太爺替家主備下的及冠禮，花了五年的時間才準備好。”
翠花眼神閃了閃，眾所周知的是，石氏老太爺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時的石少主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而石家主及冠之年，沒辦任何及冠禮，甚至連各家送來的禮物都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因為石家主出生在八月十四，而石觀雲夫婦，死於八月十四，次日，便是中秋。
桑芽明白什麽是及冠禮，但是也知道，主子的父母便命喪於他生辰那一日。於是桑芽聰明地沒有過多打聽，而是一臉期待地看向石荒手下的箱子。
石荒“遭受重創”導致失憶的事情，聖京該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也聽到過一些風聲，何況是看著石荒長大的符管家。於是在石荒讓他取箱子的那一刻起，符管家便清楚，那位清流之家一手培養出鋒芒的少主，記憶恢覆了，而利刃，要出鞘了。
石荒一點點擦拭幹凈箱子，凈手完又走回桌邊，手一攤，符管家遞上鑰匙。“哢噠”一聲開了鎖，石荒卸下銅鎖，靜默了會兒才一點點打開長條狀的扁平箱子。
映入眼簾的是一些紫檀木和白銀打造的……零件，和一只巴掌大的匣子，裏面是繞著金絲銀線的雪色的“線”。
桑芽沒看懂，這些跟她小臂一樣粗的木頭能用來做什麽？
但是石荒只是大致掃了一眼，伸手揀起箱子裏的零件開始拼接，崩弦，然後上油。半個時辰後，桑芽看著石荒手下半人高的“巨弓”目瞪口呆。
石荒在箱子裏掃了一眼，取走放弓的夾板，底下是三支箭矢。
筆直修長的箭身，尖銳帶倒刺的弓頭，孔雀翎的翎羽散發著絢麗的光。
石荒漠著臉，看著三支箭矢擰了下沒，隨後看向符管家，道：“為何是三支？”
符管家摸了把下巴上的胡子，笑容有些詭譎，低聲道：“此三支箭是大周開國皇帝，景氏的老祖親手所制，贈予石氏。三支箭，便是石氏的三道權利——”
符管家看著箭矢被石荒拿起在手中，沈聲道出後半句：“金龍弓，鳳凰箭，上可斬昏君、下可殺貪官、亦可誅布衣。龍鳳出，為海晏河清、為家國永安、為盛世太平。”
石荒聽完了沒什麽特別的感觸，只是道：“時過境遷，古人照的是今月，今月照不到故人。”
符管家點了點頭，“家主說的在理。”
石荒把弓立在地上，挨著桑芽，發現桑芽還沒這弓高，差了一掌。
石荒：……
桑芽：……
翠花：……
石荒眉心微蹙，“桑芽，你為什麽沒長？你是不是長得有點慢了？”
桑芽微微笑，笑容看得出來很勉強，“主子，我才十歲，還會長的。”
符管家笑了笑，道：“家主不妨先找找手感，庫房剛剛看過，家主小時候用的弓還在，到時候讓小孩兒用以前的練練，先能拉開一擔的弓再給她箭。”
石荒聞言把弓拿在手上，拇指上套了只扳指，指腹在弓弦上抹了抹，然後手舉高，再放下時弓弦崩出一輪弦月，一股凜然的雷霆氣勢突然在石荒身上迸發出來，桑芽看著石荒的動作，不經意地看進石荒的眼睛後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感覺到頭皮發麻。
像是一頭——狼。
石荒試了試手感，然後緩慢收了回來。放好後轉身看向桑芽，探手在小姑娘的胳膊上握了一把，有些遺憾地道：“練練肌肉，太瘦了，到時候別說弓箭了，你別連彈弓都拉不動。”
桑芽不太服氣，然後上前扯住弓弦往外拉……拉……拉……拉不動。桑芽這一刻感覺這弦不是用線崩出來的，而是用石頭磨出來的，要不然為什麽這麽硬？還這麽涼？
石荒擡手捏了捏山根，有些困倦，只是拉了一下弓，身上就有些刺疼，用肩膀蔓延到腰身。
翠花註意到石荒臉色又白了一分。從宮裏回來後石荒就擦去了臉上的妝，此時一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蒼白如紙，眼下烏青明顯，眼皮半耷時渾身好似縈繞了一層死氣，呼吸一屏住就真跟棺材裏躺著的人一個樣了。
翠花隱隱有些明白，石家主非要在那個金刀客蘇醒之前將他送走的理由，畢竟家主如今這模樣，莫說是黏黏糊糊的愛人，就連她在旁看見了都不免心驚，真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孱弱。
可孱弱如石荒，依舊能拉動五百斤的弓。
房梁上積灰的箱子取下來後就不必再放上去了，石荒把弓箭放到了客廳的墻上掛著，箭袋裏三支箭矢看著孤零零的。
符伯帶著桑芽去庫房裏挑一張趁手的弓，石荒背著手佇立花廳，仰頭看著頭頂懸掛的“青松不老”的匾額，沈吟許久後身後傳來腳步聲，小栓子帶著臉色同樣慘白的薛七娘進了門，身後跟著醫女。
翠花轉頭看了三人一眼，隨後老老實實地低眉順眼站好，就和十幾年前石府的侍女所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樣的，小栓子不由得怔楞了一下。然後就聽見家主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把它摘了吧。”
小栓子順著家主視線看見了那塊陳舊匾額，應了一聲後出了門，隨後帶著一架梯子回來了，順著梯子爬上梁，將厚重古樸的匾額取了下來。
“家主，這匾放哪？”
石荒看著小栓子手中帶著象征意義的匾額，想了想後道：“給紅門的百裏夫人送去，她應該會喜歡這種值錢的東西。”
小栓子應下後帶著匾額和梯子出去了。
百十斤的匾額，他一只手就扛了起來，這健壯的肱二頭肌和胸大肌看得石荒有些眼饞，可惜也只能眼饞，他這兩個月下來連腹肌都九九歸一了。
石荒坐到椅子上，翠花送上了溫熱的茶水，茶水裏還加了枸杞。
石荒抿了下唇，還是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這才看向靜默不語的薛七娘。
“薛七娘，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會叫你過來。”
薛七娘低垂著眉眼，一副要死不活的喪氣樣，聲音也是有氣無力地，“賢王回京了……”
靠著扶手，拆掉發冠只紮了個低馬尾也並沒有讓石荒腦袋的沈重好上一點，太陽穴快炸了，但是石荒卻是呈現出困倦和無趣的模樣，全然不將這點疼痛當回事。等薛七娘說完一句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了石荒才道：“刑部尚書府上嫡女，皇帝還是皇子時期的未婚妻，死而覆生，你覺得這個話題在聖京能讓人津津樂道多久？”
薛七娘閉了下眼，道：“如果幹預，頂多三日，如果不幹預，甚至插手讓他擴散更廣……一個月還是有的。”
“北齊使臣還有十日入京。”
“那也夠了，甚至這種特殊時期，免不得將死而覆生的人和北齊的人扯上關系。畢竟刑部尚書對內，聖京的司法機關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石荒點了點頭，“你不想報仇，你不想回來，你只想躲起來，就像景素希望你做的那樣。”
薛七娘點了點頭，“是。”
石荒若有所思，“你愛他？”
豈料薛七娘搖了搖頭，道：“不愛。”隨即意識到自己回答的太斬釘截鐵，於是補充道：“就算曾經愛過，如今也不愛了。”
“但是你依舊不想面對他？”
“……是。”
石荒拊掌，“所以你還是愛的，你無法面對的是你自己，放不下的是你們當年或許曾經溫情過的過去，和那個捧出一腔赤誠後被辜負的薛家女郎。”
薛七娘不說話了，神情有一個呼吸的掙紮，覆歸平靜，變得一片麻木。
這種狀態，何其眼熟。
石荒笑了下，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我給你個機會，當面向他質問，求一個心安，也求一個心死。”
“你想讓我做什麽？”薛七娘問：“這麽多年了，早就不會拿我當回事了。”
“不需要你做什麽。”石荒笑道：“只要你活著，你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天，你就是薛府和景素心裏的一根刺。我只需要你紮在那，被他們看見，還不敢動你。剩下的你就什麽都不用做了。”
薛七娘這次沈默得更久，最後擡首對上石荒的眼神，對著石荒俯身盈盈一拜，道：“喏。”
薛七娘離開花廳，符伯會安排好後面的一切，讓薛七娘在合適的時候，以最合適的身份被人合理地發現。
花廳陷入了寂靜，石荒撐在扶手上覆盤早朝上聽見的東西。
時間好像突然慢了下來，空空蕩蕩的花廳好像也被置了一個在心裏。
石荒將睡未睡之際，聽見了腳步聲。
石荒沒有睜眼，因為他同時也聽見了翠花走到他身邊的聲音，花容娘子易容一絕，功夫對付小蟊賊還是沒問題的。但是可惜，匆匆趕來的不是外人，而是府上負責看門的林叔。
林叔來到花廳門口，看見石荒閉著眼睛歪在椅子上，頓時噤聲，擡手招了招旁邊的侍女翠花。翠花看了一眼假寐的石荒，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林叔，何事？”
“大理寺的花少卿來了，說是有急事，帶了陛下的密令，求見家主。”
翠花擰了下眉，道：“我去問問。”
說完轉身走進屋裏，彎腰湊近石荒耳畔，將林叔的話低聲轉告。
石荒睜眼，想了想後道：“請進來。”
話音落地，翠花對著門外的林叔點了點頭，林叔便轉身去請人了。石荒揉了揉肩膀，隨手撚了一塊桌上的桂花糕，涼了，但是不影響食用。
石荒咬了一口就不再吃，沒坐一會兒後花盈袖來了，孤身一人。
石荒側頭瞥了一眼，在花盈袖問過安後道：“密令何在？”
花盈袖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翠花接過，拆了信抖了抖，這才遞給石荒。這一舉動看得花盈袖眼皮一抽，這是……什麽詭異的儀式麽？
轉念想起，這位大人歷來好像是挺多災多難的，不是被刺殺就是在養傷，和平的大抵只有隱居的那些年吧？
小心一些雖然看著很多餘，但是情有可原。
石荒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眉心微蹙，筆跡確實是景徒雅的，但是這內容……
“什麽叫公主失蹤了？”
聞言，花盈袖也是神情略覆雜，道：“花燈節後公主殿下說是想去行宮散心，聖人準了，還讓殿下多帶些護衛，殿下表面上應的好聽，轉頭就擺脫了隊伍帶著兩個侍女跑掉了，等護衛發現不對時公主已經離開三天了。”
“過去多久了？”
“從發現公主失蹤到今天是第五日。”
石荒險些氣笑了，抖抖手上紙張，花廳裏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石荒道：“人都失蹤五天了，半點蹤跡都沒發現，怎麽看都不可能是自己跑的，要麽有人幫她，要麽就是出事了。”
“是。”花盈袖點了下頭，“和陛下商議後陛下也認為是如此。但是這些年公主殿下不怎麽在京中，閨中密友也都成了婚，不太可能幫這種忙。”
“所以你們傾向於是出事了？”石荒問。
花盈袖也是無奈，“只能做最壞的猜想。”
石荒撇下密令，松松散散地又翹起了二郎腿，十指交叉置於胸前，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含笑道：“那找本座有什麽用？全州，要是沒記錯，自古全州這裏就是一個混亂的地方，全州百姓十分排外，便是本座也不可能挨家挨戶幫你們去全州找人。”
花盈袖奇異地沈默了一下，對上國師大人似笑非笑的視線，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道：“墓前朝中能壓住全州郡守，又身上無其他事務在身的，只有國師大人一人，也只有國師大人能前往全州走一趟了。”
石荒聽懂了，對方說話還是委婉了些，直白講就是他閑，而且不怕死，所以這種當“搜救犬”的鬼差事非他莫屬。
手指抻了抻，石荒松手用中指點了點桌上的密令，道：“不是讓謝寒江來協助本座，聽本座調遣嗎？你個大理寺的來做什麽？”
花盈袖默了下，道：“謝首領昨日回家路上馬匹受驚，從馬上摔了下來，腿折了一條，下官便替他走一趟。”
石荒眨了下眼，吧密令慢條斯理地折好，又塞回信封裏，遞給翠花道：“收好。”
隨後看向花盈袖道：“行了，本座知道了。”
花盈袖以為這就是妥了，起身準備告辭，就聽見國師的下一句話，當場楞在了原地。
“那就去把謝首領擡過來吧，商量一下救人的事……或者找人的事？”
“啊？”花盈袖看向石荒，一時沒反應過來。
石荒看向花盈袖，挑了下眉，這是幹了十年文職的官員應該有的反應？
翠花上前，笑瞇瞇地指引著花盈袖出了門，問了下謝寒江的住址後手一擡，府邸中一臺轎子在幾個青衣的漢子肩上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花盈袖站在自己的馬匹前面，看著遠去的轎子，默默地在心底替某個首領點了根蠟。
“阿嚏！”正在屋子裏翻看全州卷宗的謝寒江莫名感覺背後一涼，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謝父正好路過，從門外探頭進來，溫和問道：“可是著涼了？”
謝寒江頭也不回，“爹，沒有，估計是袖袖那家夥又在罵我。”
謝父沒好氣道：“你小子沒大沒小，人家比你大，不倫不類地喊人家小名喊這麽多年，你怎麽沒被打死？”
謝寒江聞言回頭笑笑，道：“爹你信我，他就比我大倆月，他還管我叫姓謝的呢！”
謝父道：“那是你活該。”
謝寒江：……
門口傳來敲門聲，謝寒江忙道：“爹，有人敲門。”
"知道了——“謝父悠悠然地走了。
不一會兒，有風度翩翩地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四個漢子。
謝寒江一回頭見這個組合人有些懵，瞇了下眼，視線在女子腰間的白玉牌上劃過，道：“可是國師大人找卑職有事？”
翠花行了禮，含笑道：“謝大人好眼力，我家主子正是本朝國師，家主有請謝大人過府商議一下協助的事情。”
謝寒江瞥向自己包成豬蹄的腳，若有所思地掃過女子身後的幾個漢子，有些猶疑地問道：“他們……該不會是來……”
翠花微微一笑，澆滅了謝寒江心裏最後一絲幻想：“家主知道謝大人不良與行，便由我帶了人來將謝大人擡過去。”
謝寒江緊緊攥著手上的卷軸，幹笑道：“其實……國師大人是可以過來的，對吧？”
翠花挑了下眉，看向謝寒江的視線變得戲謔，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
謝父背著手站在一樣，轉身正在欣賞他前些日子種下去的芙蓉，卻豎著耳朵聽著兩人的話，仗著自己背著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表情。
謝寒江還在試圖掙紮，翠花念及家主蒼白的臉色，卻忍不住了，直接手一揮，四個大漢走上前，一個人將謝寒江打橫抱起，一個人托著謝寒江的腿不讓他垂下。
還有兩個人收拾好桌上的東西，連喝了一半的藥都沒放過一起帶走了。
謝父看著自己兒子跟個沒臉見人的啞巴似的被人“扛”走了，心情頗好地又給院子裏的花澆了點水。
不如去隔壁花大人家串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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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一身輕便的衣服，走到客廳。
桑芽正好奇地看著桌上擺放的一只跟她人差不多高長的箱子，箱子很是陳舊了，但是朱紅的漆不懼時間的考驗，顏色依舊鮮艷。
石荒挽起袖子，用翠花遞來的濕帕子一點點擦拭幹凈箱子上的灰塵，動作細致又小心。
“家主，這是什麽？”桑芽問道。
符管家走進來，見石荒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解釋道：“這裏面啊，是家主出生那年，老太爺替家主備下的及冠禮，花了五年的時間才準備好。”
翠花眼神閃了閃，眾所周知的是，石氏老太爺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時的石少主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而石家主及冠之年，沒辦任何及冠禮，甚至連各家送來的禮物都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因為石家主出生在八月十四，而石觀雲夫婦，死於八月十四，次日，便是中秋。
桑芽明白什麽是及冠禮，但是也知道，主子的父母便命喪於他生辰那一日。於是桑芽聰明地沒有過多打聽，而是一臉期待地看向石荒手下的箱子。
石荒“遭受重創”導致失憶的事情，聖京該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也聽到過一些風聲，何況是看著石荒長大的符管家。於是在石荒讓他取箱子的那一刻起，符管家便清楚，那位清流之家一手培養出鋒芒的少主，記憶恢覆了，而利刃，要出鞘了。
石荒一點點擦拭幹凈箱子，凈手完又走回桌邊，手一攤，符管家遞上鑰匙。“哢噠”一聲開了鎖，石荒卸下銅鎖，靜默了會兒才一點點打開長條狀的扁平箱子。
映入眼簾的是一些紫檀木和白銀打造的……零件，和一只巴掌大的匣子，裏面是繞著金絲銀線的雪色的“線”。
桑芽沒看懂，這些跟她小臂一樣粗的木頭能用來做什麽？
但是石荒只是大致掃了一眼，伸手揀起箱子裏的零件開始拼接，崩弦，然後上油。半個時辰後，桑芽看著石荒手下半人高的“巨弓”目瞪口呆。
石荒在箱子裏掃了一眼，取走放弓的夾板，底下是三支箭矢。
筆直修長的箭身，尖銳帶倒刺的弓頭，孔雀翎的翎羽散發著絢麗的光。
石荒漠著臉，看著三支箭矢擰了下沒，隨後看向符管家，道：“為何是三支？”
符管家摸了把下巴上的胡子，笑容有些詭譎，低聲道：“此三支箭是大周開國皇帝，景氏的老祖親手所制，贈予石氏。三支箭，便是石氏的三道權利——”
符管家看著箭矢被石荒拿起在手中，沈聲道出後半句：“金龍弓，鳳凰箭，上可斬昏君、下可殺貪官、亦可誅布衣。龍鳳出，為海晏河清、為家國永安、為盛世太平。”
石荒聽完了沒什麽特別的感觸，只是道：“時過境遷，古人照的是今月，今月照不到故人。”
符管家點了點頭，“家主說的在理。”
石荒把弓立在地上，挨著桑芽，發現桑芽還沒這弓高，差了一掌。
石荒：……
桑芽：……
翠花：……
石荒眉心微蹙，“桑芽，你為什麽沒長？你是不是長得有點慢了？”
桑芽微微笑，笑容看得出來很勉強，“主子，我才十歲，還會長的。”
符管家笑了笑，道：“家主不妨先找找手感，庫房剛剛看過，家主小時候用的弓還在，到時候讓小孩兒用以前的練練，先能拉開一擔的弓再給她箭。”
石荒聞言把弓拿在手上，拇指上套了只扳指，指腹在弓弦上抹了抹，然後手舉高，再放下時弓弦崩出一輪弦月，一股凜然的雷霆氣勢突然在石荒身上迸發出來，桑芽看著石荒的動作，不經意地看進石荒的眼睛後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感覺到頭皮發麻。
像是一頭——狼。
石荒試了試手感，然後緩慢收了回來。放好後轉身看向桑芽，探手在小姑娘的胳膊上握了一把，有些遺憾地道：“練練肌肉，太瘦了，到時候別說弓箭了，你別連彈弓都拉不動。”
桑芽不太服氣，然後上前扯住弓弦往外拉……拉……拉……拉不動。桑芽這一刻感覺這弦不是用線崩出來的，而是用石頭磨出來的，要不然為什麽這麽硬？還這麽涼？
石荒擡手捏了捏山根，有些困倦，只是拉了一下弓，身上就有些刺疼，用肩膀蔓延到腰身。
翠花註意到石荒臉色又白了一分。從宮裏回來後石荒就擦去了臉上的妝，此時一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蒼白如紙，眼下烏青明顯，眼皮半耷時渾身好似縈繞了一層死氣，呼吸一屏住就真跟棺材裏躺著的人一個樣了。
翠花隱隱有些明白，石家主非要在那個金刀客蘇醒之前將他送走的理由，畢竟家主如今這模樣，莫說是黏黏糊糊的愛人，就連她在旁看見了都不免心驚，真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孱弱。
可孱弱如石荒，依舊能拉動五百斤的弓。
房梁上積灰的箱子取下來後就不必再放上去了，石荒把弓箭放到了客廳的墻上掛著，箭袋裏三支箭矢看著孤零零的。
符伯帶著桑芽去庫房裏挑一張趁手的弓，石荒背著手佇立花廳，仰頭看著頭頂懸掛的“青松不老”的匾額，沈吟許久後身後傳來腳步聲，小栓子帶著臉色同樣慘白的薛七娘進了門，身後跟著醫女。
翠花轉頭看了三人一眼，隨後老老實實地低眉順眼站好，就和十幾年前石府的侍女所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樣的，小栓子不由得怔楞了一下。然後就聽見家主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把它摘了吧。”
小栓子順著家主視線看見了那塊陳舊匾額，應了一聲後出了門，隨後帶著一架梯子回來了，順著梯子爬上梁，將厚重古樸的匾額取了下來。
“家主，這匾放哪？”
石荒看著小栓子手中帶著象征意義的匾額，想了想後道：“給紅門的百裏夫人送去，她應該會喜歡這種值錢的東西。”
小栓子應下後帶著匾額和梯子出去了。
百十斤的匾額，他一只手就扛了起來，這健壯的肱二頭肌和胸大肌看得石荒有些眼饞，可惜也只能眼饞，他這兩個月下來連腹肌都九九歸一了。
石荒坐到椅子上，翠花送上了溫熱的茶水，茶水裏還加了枸杞。
石荒抿了下唇，還是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這才看向靜默不語的薛七娘。
“薛七娘，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會叫你過來。”
薛七娘低垂著眉眼，一副要死不活的喪氣樣，聲音也是有氣無力地，“賢王回京了……”
靠著扶手，拆掉發冠只紮了個低馬尾也並沒有讓石荒腦袋的沈重好上一點，太陽穴快炸了，但是石荒卻是呈現出困倦和無趣的模樣，全然不將這點疼痛當回事。等薛七娘說完一句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了石荒才道：“刑部尚書府上嫡女，皇帝還是皇子時期的未婚妻，死而覆生，你覺得這個話題在聖京能讓人津津樂道多久？”
薛七娘閉了下眼，道：“如果幹預，頂多三日，如果不幹預，甚至插手讓他擴散更廣……一個月還是有的。”
“北齊使臣還有十日入京。”
“那也夠了，甚至這種特殊時期，免不得將死而覆生的人和北齊的人扯上關系。畢竟刑部尚書對內，聖京的司法機關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石荒點了點頭，“你不想報仇，你不想回來，你只想躲起來，就像景素希望你做的那樣。”
薛七娘點了點頭，“是。”
石荒若有所思，“你愛他？”
豈料薛七娘搖了搖頭，道：“不愛。”隨即意識到自己回答的太斬釘截鐵，於是補充道：“就算曾經愛過，如今也不愛了。”
“但是你依舊不想面對他？”
“……是。”
石荒拊掌，“所以你還是愛的，你無法面對的是你自己，放不下的是你們當年或許曾經溫情過的過去，和那個捧出一腔赤誠後被辜負的薛家女郎。”
薛七娘不說話了，神情有一個呼吸的掙紮，覆歸平靜，變得一片麻木。
這種狀態，何其眼熟。
石荒笑了下，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我給你個機會，當面向他質問，求一個心安，也求一個心死。”
“你想讓我做什麽？”薛七娘問：“這麽多年了，早就不會拿我當回事了。”
“不需要你做什麽。”石荒笑道：“只要你活著，你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天，你就是薛府和景素心裏的一根刺。我只需要你紮在那，被他們看見，還不敢動你。剩下的你就什麽都不用做了。”
薛七娘這次沈默得更久，最後擡首對上石荒的眼神，對著石荒俯身盈盈一拜，道：“喏。”
薛七娘離開花廳，符伯會安排好後面的一切，讓薛七娘在合適的時候，以最合適的身份被人合理地發現。
花廳陷入了寂靜，石荒撐在扶手上覆盤早朝上聽見的東西。
時間好像突然慢了下來，空空蕩蕩的花廳好像也被置了一個在心裏。
石荒將睡未睡之際，聽見了腳步聲。
石荒沒有睜眼，因為他同時也聽見了翠花走到他身邊的聲音，花容娘子易容一絕，功夫對付小蟊賊還是沒問題的。但是可惜，匆匆趕來的不是外人，而是府上負責看門的林叔。
林叔來到花廳門口，看見石荒閉著眼睛歪在椅子上，頓時噤聲，擡手招了招旁邊的侍女翠花。翠花看了一眼假寐的石荒，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林叔，何事？”
“大理寺的花少卿來了，說是有急事，帶了陛下的密令，求見家主。”
翠花擰了下眉，道：“我去問問。”
說完轉身走進屋裏，彎腰湊近石荒耳畔，將林叔的話低聲轉告。
石荒睜眼，想了想後道：“請進來。”
話音落地，翠花對著門外的林叔點了點頭，林叔便轉身去請人了。石荒揉了揉肩膀，隨手撚了一塊桌上的桂花糕，涼了，但是不影響食用。
石荒咬了一口就不再吃，沒坐一會兒後花盈袖來了，孤身一人。
石荒側頭瞥了一眼，在花盈袖問過安後道：“密令何在？”
花盈袖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翠花接過，拆了信抖了抖，這才遞給石荒。這一舉動看得花盈袖眼皮一抽，這是……什麽詭異的儀式麽？
轉念想起，這位大人歷來好像是挺多災多難的，不是被刺殺就是在養傷，和平的大抵只有隱居的那些年吧？
小心一些雖然看著很多餘，但是情有可原。
石荒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眉心微蹙，筆跡確實是景徒雅的，但是這內容……
“什麽叫公主失蹤了？”
聞言，花盈袖也是神情略覆雜，道：“花燈節後公主殿下說是想去行宮散心，聖人準了，還讓殿下多帶些護衛，殿下表面上應的好聽，轉頭就擺脫了隊伍帶著兩個侍女跑掉了，等護衛發現不對時公主已經離開三天了。”
“過去多久了？”
“從發現公主失蹤到今天是第五日。”
石荒險些氣笑了，抖抖手上紙張，花廳裏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石荒道：“人都失蹤五天了，半點蹤跡都沒發現，怎麽看都不可能是自己跑的，要麽有人幫她，要麽就是出事了。”
“是。”花盈袖點了下頭，“和陛下商議後陛下也認為是如此。但是這些年公主殿下不怎麽在京中，閨中密友也都成了婚，不太可能幫這種忙。”
“所以你們傾向於是出事了？”石荒問。
花盈袖也是無奈，“只能做最壞的猜想。”
石荒撇下密令，松松散散地又翹起了二郎腿，十指交叉置於胸前，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含笑道：“那找本座有什麽用？全州，要是沒記錯，自古全州這裏就是一個混亂的地方，全州百姓十分排外，便是本座也不可能挨家挨戶幫你們去全州找人。”
花盈袖奇異地沈默了一下，對上國師大人似笑非笑的視線，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道：“墓前朝中能壓住全州郡守，又身上無其他事務在身的，只有國師大人一人，也只有國師大人能前往全州走一趟了。”
石荒聽懂了，對方說話還是委婉了些，直白講就是他閑，而且不怕死，所以這種當“搜救犬”的鬼差事非他莫屬。
手指抻了抻，石荒松手用中指點了點桌上的密令，道：“不是讓謝寒江來協助本座，聽本座調遣嗎？你個大理寺的來做什麽？”
花盈袖默了下，道：“謝首領昨日回家路上馬匹受驚，從馬上摔了下來，腿折了一條，下官便替他走一趟。”
石荒眨了下眼，吧密令慢條斯理地折好，又塞回信封裏，遞給翠花道：“收好。”
隨後看向花盈袖道：“行了，本座知道了。”
花盈袖以為這就是妥了，起身準備告辭，就聽見國師的下一句話，當場楞在了原地。
“那就去把謝首領擡過來吧，商量一下救人的事……或者找人的事？”
“啊？”花盈袖看向石荒，一時沒反應過來。
石荒看向花盈袖，挑了下眉，這是幹了十年文職的官員應該有的反應？
翠花上前，笑瞇瞇地指引著花盈袖出了門，問了下謝寒江的住址後手一擡，府邸中一臺轎子在幾個青衣的漢子肩上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花盈袖站在自己的馬匹前面，看著遠去的轎子，默默地在心底替某個首領點了根蠟。
“阿嚏！”正在屋子裏翻看全州卷宗的謝寒江莫名感覺背後一涼，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謝父正好路過，從門外探頭進來，溫和問道：“可是著涼了？”
謝寒江頭也不回，“爹，沒有，估計是袖袖那家夥又在罵我。”
謝父沒好氣道：“你小子沒大沒小，人家比你大，不倫不類地喊人家小名喊這麽多年，你怎麽沒被打死？”
謝寒江聞言回頭笑笑，道：“爹你信我，他就比我大倆月，他還管我叫姓謝的呢！”
謝父道：“那是你活該。”
謝寒江：……
門口傳來敲門聲，謝寒江忙道：“爹，有人敲門。”
"知道了——“謝父悠悠然地走了。
不一會兒，有風度翩翩地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四個漢子。
謝寒江一回頭見這個組合人有些懵，瞇了下眼，視線在女子腰間的白玉牌上劃過，道：“可是國師大人找卑職有事？”
翠花行了禮，含笑道：“謝大人好眼力，我家主子正是本朝國師，家主有請謝大人過府商議一下協助的事情。”
謝寒江瞥向自己包成豬蹄的腳，若有所思地掃過女子身後的幾個漢子，有些猶疑地問道：“他們……該不會是來……”
翠花微微一笑，澆滅了謝寒江心裏最後一絲幻想：“家主知道謝大人不良與行，便由我帶了人來將謝大人擡過去。”
謝寒江緊緊攥著手上的卷軸，幹笑道：“其實……國師大人是可以過來的，對吧？”
翠花挑了下眉，看向謝寒江的視線變得戲謔，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
謝父背著手站在一樣，轉身正在欣賞他前些日子種下去的芙蓉，卻豎著耳朵聽著兩人的話，仗著自己背著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表情。
謝寒江還在試圖掙紮，翠花念及家主蒼白的臉色，卻忍不住了，直接手一揮，四個大漢走上前，一個人將謝寒江打橫抱起，一個人托著謝寒江的腿不讓他垂下。
還有兩個人收拾好桌上的東西，連喝了一半的藥都沒放過一起帶走了。
謝父看著自己兒子跟個沒臉見人的啞巴似的被人“扛”走了，心情頗好地又給院子裏的花澆了點水。
不如去隔壁花大人家串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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