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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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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

馬蹄聲踏踏,飛奔在寬闊的官道上,車轍軋過路面的石子兒,帶來輕微的震顫。

青綢蓋頂的馬車上掛著白鹿書院的路牌,趕車的是頭戴鬥笠看不清眉目的男人。攥著韁繩的手遒勁有力,挽起的袖子下青筋微微凸起,透著一股森然的氣質。

馬車內兩個人一坐一躺,坐著的正襟危坐閉目養神,躺著的被綁縛手腳頭上套了棉麻的口袋。

不多時趕車的人開口道:“我們到護州了。”

馬車內,枯坐了一整天的百靈睜開眼睛,小小活動了下手腳後仗著個子矮,在馬車裏扶著車壁站起來,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問:“離齊國的儀仗還有多遠?”

車夫頭也不回,“全速前進,能在子時趕到,但是馬得換,再跑下去馬撐不住了。”

百靈想了想,“那就護州換馬,換完全速前進,帶些幹糧,路上盡量不停了。”

“好。”

得到回覆後百靈坐回來,看著地上倒著的一大只,抿了抿唇後扯下麻袋,露出夏取良沈睡的臉。

百靈有些不忍心地將人扶起來坐好,這才出手在身上解開穴道,又從袖袋裏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夏取良鼻下給他聞了一會兒。看人呼吸頻率變了,這才收回來。

意識回籠,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沈重的身軀,四肢麻木使不上力,口腔裏好像還含著什麽東西?

夏取良睜開眼,對上百靈看過來的視線,對他道:“醒了。”

夏取良深呼吸一口氣,嘗試坐起來,這一動,發現不光手腳都被綁著,嘴裏還含著參片。

記憶還停留在他們燈會遇襲的場面,於是夏取良把參片嚼了兩下咽了下去,沙啞著聲音問道:“石荒呢?”

聞言百靈先是沈默了下,打量了下夏取良手腳上確保他就是內力恢覆到全盛時期也不可能掙開的牛筋繩,道:“無事,家主是中毒,你比他傷的重多了。”

夏取良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擡了擡沈重的手,道:“所以樓主現在可以告訴我,我們在什麽地方,要去什麽地方?還有,”示意了下手上的繩子,道:“這是做什麽?”

百靈看著夏取良的眼神突然有些憐憫了,看得夏取良心底沈了沈。

百靈說:“在路上,再過幾個時辰就會和大齊的使臣團遇上了。”

夏取良呼吸一滯,有些艱澀地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半個月。”

夏取良一時有些沈默,隨即咬了咬牙,“你怎麽不等我到了儀仗再給我弄醒呢?”

百靈如實說:“其實一開始我是這麽主張的,但是家主不同意,怕你在昏迷中把自己餓死了。”

夏取良眼皮跳了跳,聽他尊敬的樓主說:“參片是家主準備的,繩子也是,連綁都是家主親手綁的,你不用掙紮了,我都沒見過這種繩結,好像是家主跟著海員們學的,越掙紮越緊。”

背後偷偷使勁的手停了下來,夏取良也不裝了,靠在車壁上冷了臉色,“那現在就開誠布公吧,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突然把我送走?”

百靈垂下眼眸,“大齊使臣入京,領頭的是南國公,君上要將你名正言順地帶回去,所以你得回去。”

夏取良沒說話,於是百靈微嘆了口氣,接著道:“你昏迷的時候,鶇來信了。”

百靈對上夏取良的視線,“只有一句話,左都無恙,一切如常。”頓了下後接著道:“第二封信不是我收到的,是家主轉給我的,要不是鷹腿上綁著信件,你那只傳進府邸的海東青……大概會成為家主的一盤菜。”

夏取良還是沒說話。

百靈:“信上是君上的筆跡,從未有一位將領靠著遠程指揮,脫離自己的隊伍十五年之久,甚至還能穩坐戰神之位……如今齊周兩國的和平時間結束了,你該回去了,夏公爺。”

腦袋抵在冰涼的木板上,車輪碾過的好像不是路面,是心臟。夏取良閉上眼睛,神情漠然,道:“還有什麽沒告訴我的,一並說了吧,免得等到我自己知道了……到時候就算你家君上要跟你殉情,我也不會放過你。”

百靈縮在袖子裏的手顫了下,好在夏取良閉著眼睛沒看到。白靈吐出一口濁氣,從暗格裏摸出一把黑漆漆的匕首,柄頭上篆著線條猙獰的鬼面。有些冷嘲熱諷地開口道:“你的金刀被家主拿走了,還給你兩樣東西,讓我帶給你。”

夏取良猛地睜眼看過去,百靈手中拿著的是他熟悉的匕首,曾是他親手打造,後用來在驛站大火中救了某個沒良心的小家夥。暌違十年之久的武器,如今是要還給他?夏取良隱隱猜到了剩下一件是什麽,有些不太想面對,但是依舊拗著性子開口,道:“還有一件……是什麽?”

聲音都是啞的,夏取良說完偏過頭清了清嗓子,回過頭一副波瀾不驚地看向百靈。

百靈甚至都有些不太忍心了,掀開手邊的靠枕,底下依舊是一個暗格。掀開蓋子,從裏面取出一只青面獠牙的儺面,攤開在掌心,直面夏取良。

百靈緩緩說出了一個夏取良不想面對的事實:“家主留下了墨春生,把夏取良還給大齊。”

起初戴著面具是防止被孟昭的狗認出來,後來時間一長,這面具就成了他的標志。哪怕後來離開戰場到了東周,開始晝伏夜出當起了殺手,被人稱作“鬼面”,也不會有人將他和大齊戰神聯系到一處。

但是現在,夏取良看著那張面具,心裏冒出一個很瘋的念頭:他不想變回夏取良,只想做墨春生。

情感和理智在拉扯,綁縛在背後的雙手開始不安分地掙紮。百靈看著他的動作也不阻攔。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石家主親自換過的,身上的瓶瓶罐罐和各式武器全部被收走,連頭發都被洗過了。牛筋繩本來就結實,又打成了越掙紮越緊的結,百靈在府邸就試過,用上內力都沒能掙開。何況夏取良被下了軟筋散,就是為了讓這人安安分分地把傷養好。

“咳咳咳!”

夏取良突然猛咳,咳得臉頰脖子一片通紅。

百靈看著這人脆弱至此的模樣,半點不意外,只是“好心”地提了個醒,道:“別掙紮了,你的內力被封了,石府的府醫紮了兩天的針,足夠讓你在傷好之前都使不出內力。要不是這樣,也不會是我來送你。”

夏取良不咳了,但是低著頭不說話,於是百靈又往他心口再紮上一刀——“你身上的軟筋散是家主親手給你灌下的,這一路上我每三天給你灌上一碗,這麽大的藥量,足夠你恢覆身份之前都安分守己。”

“為什麽?”夏取良問:“為什麽一定要送我走?他想做什麽?景氏已經瘋了,如今萬事俱備,景氏不會放過他的。我完全可以等到他們進京前再混進去,沒必要現在就送我走。”

百靈眨了下眼,腦海裏先是閃過夏取良抱著石家主從黑暗中走出後直接倒下的身影,臉上的兩行血淚比懷裏生死不知的石家主更令人觸目驚心;再是那個白衣艷絕的青年面色蒼白地坐在院子裏,掌心捧著猙獰鬼面,指腹細致地從一道道弧線上劃過,眉眼間滿是柔和,但是卻熟練地摸出手帕擦去鼻子裏淌出的血。

最後那個臉色比衣裳更加蒼白的青年坐在床邊,一邊指尖貪戀地從夏取良臉上拂過,一邊用最溫情地聲音叫她,說:

“把夏取良送到他該去的地方。”

夏取良該去的地方?不過幾天,眾人都知道,國師養的情人叫墨春生,是個金刀客,但是夏取良呢?他是北齊戰神,是北齊南國公,北地氏族夏氏的家主。

而夏取良如今該在哪?

他在跟隨隊伍從齊國到周國京都的路上,或許還偷偷安排了人陳兵邊境,只待一聲令下,鐵蹄將踏入東周的領土,帶來戰爭的序幕。

這是“各歸其位”,所以百靈沒有拒絕的理由。

因為她如今的主子,是大周國師,是南地世家石氏的家主,是東周西南商會幕後的主子,是南地清流之首……唯獨,不是石荒。不是大荒山上的閑雲野鶴、不是鳳來城書館寫話本為生的筆者、更不是白鹿書院的一位普通的教書先生。

於是百靈原話轉達,“家主說:把夏取良送到他該去的地方。”

字字誅心。

夏取良擡起頭看向百靈,有氣無力地哀求:“樓主,算我求你,送我回去,他現在很危險,我不能丟下他。”

百靈俯身,把匕首和面具掛在了夏取良腰間,低聲道:“你沒有丟下他,你只是需要用夏取良這個身份回去找他。”

夏取良咬著牙,後腦勺重重嗑在車廂上,眼底泛起酸澀,很是清醒地說:“夏取良……找不到他。”

夏取良看見的,將會是滴水不漏的東周國師,是運籌帷幄的石氏家主,是需要重點在意的東周肱骨,不會是他的小荒爺,不會是他深愛著的石荒。

什麽樣的身份,造就什麽樣的人;成為什麽樣的人,做什麽樣的事。

那一個個仿佛鍍著金光的身份,是加冕為王的冕冠,亦是禁錮手腳的枷鎖。

百靈重新坐了回去,閉上了眼睛,任由夏取良自己平覆心情。

他會走出來的,會放下的。

這是家主和符管家說話時她聽見的,來自石家主的原話。

“我們相識、相知、相愛……水到渠成,順其自然。但是一個是江河,一個是海,我們總會相遇,卻永遠不會交匯。因為我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立場相對。我們從相遇的那一刻起,朝著同一個地方前進著,並肩而行,但是我們永遠只是兩條並行的線,走不到一起。越是努力,越是掙紮,越是兩敗俱傷,最後只能同歸於盡。

可我想要他活著,我要他長命百歲,壽終正寢!所以我先來放手,疼了,就得及時止損,他比任何人更懂我,我比任何人更懂他,所以這個決定必須我來做,因為我愛得……比他更深。”

只聽到這一段,百靈渾渾噩噩地走了。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如此與世俗相悖的一段感情,可能會生出這麽多的波折,會遇到這種避不開,贏不了的磨難;更想不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被萬千視線緊緊註視,仰望著的國師大人,會為一個人殫精竭慮,為一個人茶飯不思,為一個人籌謀算計,而這個人,來自他的敵國!

只是養情人,短短幾日,朝中彈劾的折子堆出了半人高,要是這段感情真的被大庭廣眾之下承認了……莫說國師本人,整個石氏都不能幸免。

所以在石荒這個人藏不住之前,“墨春生”得走,帶著他藏不住的所有感情,避免讓石荒越陷越深,走,再也不會回來的那種走法。

在“夏取良”離開石府的那一刻,國師便是沒有了軟肋,封心、斷情、絕愛。他將不再是石荒,而是成為石家主,成為石東家,成為國師大人……

他的小荒爺啊……

夏取良擡頭看著頭頂繁覆的頂,視線逐漸模糊。但是他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

是他險些走火入魔讓他害怕了嗎?

夏取良想起燈火闌珊下小荒爺對他的承諾,從此刻起,夏取良這個人的眼裏,當真全是那位風華絕代的東周國師了……以對手的身份。

“咳咳——”

一陣猛咳,咳得人腳下不穩。

身後人及時上前攙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人。

石荒站直了擺了擺手,“無事。”

一件外袍披了上來,石荒回過頭對上符伯緊張的視線,笑了笑,道:“符伯,不必擔心,我知道自己的情況。”

符管家看著石荒蒼白道幾乎沒有一絲人色的臉,眼下烏青隱隱泛黑,好不容易養回去的肉半個月的功夫全掉了,被風一吹,瘦骨嶙峋地仿佛只剩一具骨架子。

符管家沒有說話,只是和石荒一同站在隱蔽的角落裏,看著學堂裏,兩個小孩子在醫女們的指導下學著“溫故而知新”。

揚州城裏撿到的那個小男孩兒底子還算不錯,離開揚州時就已經醒了,如今養了一點開朗的性子,和桑芽做個伴兒。已經肥了一圈的“1762”癱著肚皮在書案上曬著肚皮,尾巴垂下,時不時地掃掃,睡的正香。

看了一會兒後石荒轉身離去,符管家和翠花跟在後面。

走過垂花門,石荒看見眼前高聳的樓宇,景氏記不得何時府中有座這麽高的樓?

看石荒停住腳步,符管家順著視線看過去,“這是以前的書閣,之前不是樓突然塌了嗎?還把家主胳膊壓折了,還崴了腳,最後躺了半個多月,後來家主離開聖京,我尋思這地方用來種花種菜也不太現實,就幹脆又蓋了一座書閣,還是照著以前的圖紙建造的,只是加高了兩層,如今東城這一塊兒,大抵就是咱家書閣是最高的樓了。適合家主登高觀星賞月。”

石荒聞言慢慢回想起來,這應該是他剛回來不太適應的那段時間,本來想上吊的,結果人沒吊死,樓吊塌了,他掉下去的時候崴了腳,摔折了胳膊。視線移向門前種了桂花的一片林子,這裏原先應該是座荷塘,他跳河沒被淹死反而被凍感冒了,又是躺了半個月,後來聽說這塘被填了,原來如今變成了桂花林。

石荒走進林子,濃郁的花香讓人心曠神怡。

石荒在林子裏走了一會兒,再走出林子時肩頭發上落了不少橙黃的花朵,細細小小的一朵朵桂花在衣角發梢開得毫不保留。

“符伯。”石荒喚了一句,符伯立馬上前,道:“家主。”

“準備下吧,明日本座要去早朝。”

符管家擰眉,“家主,你的身體……”

石荒擺擺手,道:“賢王也歇的差不多了,明日便是賢王回朝後的第一次大朝聖,他一定會去。”石荒擡手撣去肩頭的花朵,眉眼盡是不在意的漠然,低聲道:“剛回來就送了這麽一份大禮,可見賢王這些年日子是過得相當滋潤的,本座不認真準備一份回禮,可不太合適。”

想起石荒被送回那天晚上烏青的唇色和幾乎停滯的呼吸,以及如今還在藥房關著門沒出來的府醫,符管家臉上覆上了陰霾。

“家主放心,薛七娘會老實的。”

石荒心念一動,“小栓子的傷怎麽樣了?”

那日石荒讓小栓子去找薛七娘,薛七娘在看到小栓子出現在院子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一些東西,倒是烈性,拿著簪子就往自己脖子上紮,一時求死心切,小栓子竟是差點沒拉住她,還被她在腰腹上劃拉了一道傷口。辛虧百靈回去得及時,把薛七娘按了下來,直接打暈了,還把兩個人送去了藥房。

薛七娘被百靈拉著罵了幾日,直到百靈被石荒派出去前才終於松口,像是認了命一般,主動對石荒坦白了自己的身世來歷。

石荒同符管家的猜測全中,唯一的意料之外便是景徒雅對薛七娘並非全是利用,最後楞是動了惻隱之心給她留了一條生路,這才讓她活著逃出了懸崖,遇到了見月樓樓主翠翠,得了救,有了落腳之處,還隱藏了身份。

石荒擡手按了一把肩頭,這裏傷上加傷,那把劍上不知道塗了什麽毒,傷口遲遲無法愈合,甚至因為天氣炎熱,傷口隱隱有潰爛的架勢。

可惜回頭沒能找到那些人的屍體,等他昏睡一夜醒過來,地上連血跡都被沖刷幹凈了。

“那小子皮實,已經無事了。”

石荒點了點頭,不再過問。

“符伯,安排那兩個孩子習武吧。”

符管家一楞,隨即道:“現在學武……也是時候了,我看那小姑娘還挺喜歡給她準備的狼牙棒的。”

狼牙棒……

石荒想起桑芽整日不離身的那根快跟她人差不多高的“粉色”,“雕花”——狼牙棒,頓覺一陣窒息。

回頭看向符管家,眼神有些奇異。

“符伯怎麽想起準備狼牙棒?我以為你會準備一些鞭子、匕首、飛刀……這些輕巧的東西?”

符管家有些納悶道:“不是要唬人的嗎?”

石荒沈默了。

翠花看看石荒,再看看符管家,頭一次從石家主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一種類似無言以對的感覺。

但是顏色粉嫩的狼牙棒……唬不唬人不知道,讓小姑娘輕易看上倒是做到了。

確實是個出其不意且敵友不分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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