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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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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

心臟突然抽疼,正在馬背上疾馳的人突然捂著胸口趴在馬背上。

霍承廣被墨春生突然比他個病號還白的臉色嚇了一跳,急忙問道:“夏取良?!”

墨春生松開手坐起來,沖著霍承廣看了一眼,示意自己沒事,馬速不減,前面就是聖京,過了聖京快馬加鞭最多十五天,就能把人送出東周了。

但是墨春生一夾馬腹,又提了速。

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是什麽時候?是在十方縣的燈會,石荒突然自己往刺客的刀口上沖,他提前感覺到了好像要出事的心悸,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看到了那小子臨到頭察覺被發現了才避開的動作,他要是當時沒有回頭……

但是這一次他回不了頭,也不知道那個不省心的小屁孩又在作什麽死。

只剩下一個念頭,再快點!

等到出了聖京地界,墨春生突然從胸口掏出一支信號彈放飛出去。

霍承廣看得心頭一驚,兩個人同時勒馬停在路中間,身後三兩護衛跟著停下。

墨春生轉頭對霍承廣說:“我要回去,會有人來接你,你自己走吧。”

霍承廣大驚失色,“啥?!”

墨春生調轉馬頭,然後對著霍承廣說了一句“替我給霍長命上柱香,我回頭給他磕頭賠罪!”話音未落人已經騎著馬沖出去了,尾音傳到耳邊時霍承廣突然反應過來這小子這一路都留著力呢,為了他已經放慢了速度了。

走時拖拖拉拉,回去時風馳電掣。

“他媽的!”霍承廣拍了拍撲倒臉上的灰,忍不住怒罵出聲。

護衛面面相覷後小心問道:“將軍,現在怎麽辦?陛下說了要把公爺一起帶回去的。”

“怎麽帶?”霍承廣高聲問。

眾人一籌莫展。

“他娘的夏取良個狗崽子,見色忘義的東西,打從見過石家那個少主一面後魂不守舍大半年,後來他媽的跑去山窩窩了裏給人當廚子去了!?堂堂公府世子給人端茶倒水做飯暖床,還他媽被睡了十年名分都沒有一個,傳出去咱大齊丟不起這個人!

霍承廣罵罵咧咧地扯下身上裝裝樣子的繃帶,扯下後只覺得身上賊他媽涼快,他汗毛都舒展開了!

“就這他媽滿腦子都是東周國師的美色,鬼迷日眼了,誰他媽有這個本事把這狗日的從東周國師身上扯下來?!”霍承廣說完,理直氣壯地表示:“老子做不到!”

“那咱們現在……”

“現在什麽現在?”霍承廣破罐破摔地吼道:“沒聽見那狗崽子說的嗎?讓咱們滾蛋,別留下來礙著他談情說愛。”

……是這個意思嗎?

“不然呢?”霍承廣突然就看懂了幾個護衛的眼神,沒好氣地道:“留下來幹什麽?給你們戰神的男人的名聲事業添磚加瓦?”

護衛紛紛打了個寒顫。

“狗崽子不是說有人來接嗎?還不走!”

說完霍承廣一甩韁繩,腿夾馬腹先行一步,護衛急忙跟上,和東周都城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墨春生!

好不容易在藥物的作用下剛瞇著的人突然坐起來,強硬抵抗藥物的作用就是頭痛欲裂。

石荒看著熟悉的屋子,倒回床上,翻了個身從枕頭下取出一只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只手薅過來把面具抱在懷裏,另一只手壓在枕頭底下抓著一只匕首。

夢啊……

瓷枕上滑下一滴水珠後,人又沈沈睡了過去。

攥著面具的手在獠牙上劃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天亮以後,石荒是被吵醒的,門口吵嚷的聲音足以讓石荒把門都踹爛。

但是石荒只是坐在床頭上,隨手扯過外袍披在身上,抓起旁邊的茶盞朝著門砸去。

“哐!”的一聲,茶盞砸碎在門上,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隨後“叩叩”兩聲,門被敲響,小栓子粗聲粗氣地在滿外喊了一聲“家主”,隨即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桑芽和昨日給他診脈的女子。石荒這會兒睡了一覺了才想起來,這個女子應該就是符伯之前在信裏提到過的,跟府醫學醫術的那個女子,叫什麽?好像沒提及,石荒也不太在意,暫且喚醫女吧。

三人一進門就看到石荒靠坐在床頭上支著腿坐著,臉色陰沈,眉眼戾氣十足。

小栓子猛地跪下去,醫女瞥了一眼後面不改色地走過來替石荒更衣,桑芽搬了個小圓凳站到洗漱臺邊,給石荒遞牙粉,遞毛巾,這些她已經可以很順手了,就是身高沒跟上。

石荒洗漱完走到窗下的臥榻上坐下,取過一旁案上的一摞信件,一封封看過去,醫女拉著桑芽出門去了,跟石荒報備了一聲,去後廚取餐。

天色說早不早,說晚不晚,吃早飯晚了,吃晚飯還早的時候。

今日已久雨停,甚至出了太陽,樓下的人都遣散了,各回各家去收拾狼藉——除了西街的人,還一個不落地被按在太醫們手裏,預防時疫的二次覆發。

石荒一封一封地看完手裏的信,有家中符伯來的,帶來了京中最近的動向,和府上事務的大體走向;有洪門送來的正山鎮衙門那一票人的來歷,不出其然是景氏早年結交的人,但是結交的人倒是景氏裏讓石荒有些意料不到——景行舟,那位杳無蹤跡十數年的大周賢王;有書館來信,鳳來城如今的城主已經變成了扶越夫婦的兒子,扶越夫婦已經到了左都,會替他把左都看成鐵桶一般,不會讓任何人察覺到石氏的動向;也有方晏留下的信,如今江南事了,他要去海州檢查海路,如果可能,商會將在海上開辟一條可用的海路,交易舶來品。

而石荒先前被洪門扣下的東西留在宅子裏了,有人看著,但是那些東西留不長久,需要石荒盡快決定去向。

而壓在最底下的一封,是百裏禾穗的,信裏只說了一件事——洪門扣下的那批朝廷的夏貢,到底是什麽東西……

石荒看到信中所述的東西,一點都不意外百裏禾穗會拼著和朝廷結怨,也要把東西扣下來——江南地區的人口與土地普查記錄。

對一個朝代來說,土地與人口直接掛鉤稅。景徒雅這一做法對於一個皇帝來說,無可厚非,畢竟確實是發生過豪強瞞報田產以避稅的惡習,或者說,現在也在發生這樣的事。景徒雅命令各州郡重新丈量土地的事石荒是有聽過風聲的,只是沒想到他其實已經暗中開始實行了,甚至偷偷量算完了世家都不知情。

對於這幫薅慣朝廷羊毛的世家豪族而言,當其財路如同殺其父母。景徒雅做的事,或者欲做之事,一旦公開,各地豪強聞詔而動,可是敢公然暴力抗法的。

哪怕是敗露以後朝廷強行鎮壓下來也是治標不治本,惹怒了這群既得利益者,貴族們一手遮天,敢直接在政治上與皇權對抗。

石荒放下信件,指尖在桌案上輕輕點著,微微瞇了瞇眼。

其實這種局勢的出現是從大周建國那一日起就註定了,畢竟皇帝從最初就是貴族們集體推出去的傀儡。大周百姓想走仕途,只能通過當地官僚的考察與推薦,但是一個人有沒有能力,又豈是地方官一句話就能定性的?畢竟連地方官自己也是家族舉薦後朝廷直接送來“熬資歷”的,精養大的世家子們又經歷過多少寒來暑往,風吹雨打?

於是不用對的人,而是用自己人的潛規則下,任人唯親是大周官場的常態,各種家族勢力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整個大周成了各種豪族野蠻生長的沃土。

可惜大周建國三百年,沒有張角,沒有董卓,世家發展至今沒有遇到過任何威脅。

戰爭是重新洗牌的一種快捷方式。

政權牢牢把控在貴族手上,民間出現什麽經天緯地之才要麽被貴族收攏,為貴族效命,要麽……去死。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是一套貴族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潛規則。

門閥政治只看出身,徹底壟斷了整個社會階層的流通,寒門被打壓,平民更是毫無出頭之日。

但是自五十年前起,這個場面有了一些改變。

石荒腦子裏想起一個名字,令人厭惡至極的名字——孟昭。北齊國師孟昭,以一己之力挑起兩國大戰。頻繁的戰爭讓寒門子弟通過軍功實現了階級跨越,走進了世家的視線。

如今的刑部尚書薛縱雲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馬背上興起的北地寒門,受到景氏的大力扶持。薛家老祖當年在戰場上也是個氣吞萬裏如虎的驍將,先帝在位時期大力扶持寒門勢力,以一場薛家定死在尚書之位的諢招,開啟了反貴族專制的第一槍。

當時民間不少人都以為貴族的黃金時代要開始雕零了,偏巧那個時候石氏走進了視線。石氏子石緒清的及冠禮,所有世家門閥全部到齊,轟動了整個聖京城。石氏老祖為兒子取字觀雲,次年他爹迎娶了他娘,幾年後生下他。自此以石氏為首,一個史上極其罕見的貴族集團橫空出世。

當時石氏的掌權者,是正值青壯年的石泰,石荒的祖父,一個在朝廷和貴族間反覆橫跳還讓人挑不出錯的奇葩。如果說前朝的豪族與世族尚且算是兩種勢力,那麽以石氏為首的這一批頂著“清流”之名的貴族集團就是怪獸中的巨無霸。

在石觀雲升任大學士之前,大周皇權、貴族、寒門之間是處在非常微妙的關系裏,想要得到皇權,必須得到貴族的支持,但想要制衡貴族,則必須培養寒門的新勢力。

貴族之所以是貴族,就是因為他們錢權不缺,手中掌握著更多的教育資源,可寒門卻青黃不接。

石家打破了三者相互制衡的平衡,石家一下場,貴族徹底成為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

先帝景玟之所以會被聖京幾大世家逼到“過勞死”的地步,就是因為他不自量力想推廣科舉制,這觸到了世家的利益。

科舉制在大周是有的,但是是被世家掌控的,科舉選出的人才最終的流向會是各大世家,他們不忠於皇權,不忠於國家,歸世家一家所有。

皇帝想收回科舉制捏在自己手裏,想讓寒門通過合法途徑和貴族勢力一較高下?搞笑呢?

世家沒有主動出手,而是硬生生把皇帝逼死,不是在意悠悠之口,不過是不想臟了自己的手。

可惜世家慢了一步,或者說也是低估了景氏的野心,讓景玟用自己的死給景徒雅開了路,徹底將科舉制放在了明面上。先帝守孝時期景徒雅定下了科舉制,這個時候如果世家敢頂撞景徒雅的命令,那就是公然造反的信號了。

這兩兄弟一明一暗將世家隱瞞了數十年,等到景徒雅上位門閥們才發現,朝廷已經開始脫離他們的掌控。

鬟風虐雪中,景氏第一刀砍向子嗣不豐的石氏,於是石觀雲夫婦死了。

石荒被牽制在大理寺的幾年,景氏開始一點點根除世家的根基:撰寫《氏族志》,打壓士族的同時扶持庶族,將一等,超一等的世家姓氏重新編排,降等,同時將朝中部分庶族官員的姓氏提前,讓這些庶族取得士族的地位。如此一來,原本的庶族成為了新士族之後,景氏就有了更多的理由,提拔庶族階級。

同時六部尚書三個都全部換上了自己人,強行將庶族階級擠進了朝廷的最高統治,進一步打擊貴族階級在朝廷內部的影響力。

此舉也加速了皇帝的死亡。

可是如今回想起更多東西後,石荒發覺景玟和景素這兩兄弟城府到底有多深!景玟在朝堂上吸引世家的火力和視線,不停地用昏招和餿主意逼世家不停地亮出底線;景素則在背後暗戳戳收買人心,蟄伏良久。

甚至石荒開始懷疑,先帝的“過勞死”就是這兩兄弟從一開始就算計好的。先帝本就命不久矣,他要做的,就是將自己的死亡利益最大化,為景素拿到更多的底牌。

於是他們又一次打起了石氏的主意。

左都石氏,不算聖京勢力最大的世家,但是石氏卻是整個大周、整個南地、甚至整個中原都最特殊的世家——清流。石氏是自古以來的世家裏,唯一的清流。

石荒後仰,深吸一口氣。

所以……先帝殯天那一晚,景素是挑著時間,有目的的來到石家。

石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將景素拒之門外。

因為在此之前,景玟把景素藏得太好了,沒人想過景素會是景玟給自己挑的後手。

等景素名正言順地踏進石家大門的那一刻,一場針對石家的算計就開始了。

唯一的變故大概是方清平找上了石荒。

石荒微瞇了下眼,在他的記憶裏,上一世方清平找上的是刑部尚書薛縱雲,根本沒有宮門口遭遇刺殺的事發生,而是到聖京的當夜就被薛縱雲送進了皇宮。只是時機太巧,西南道的太守偏偏是景素輕易不能動的人,於是最終下西南的那個人,仍舊是石太傅。

那則冊封太傅的聖旨,就是送他去死的絞索。

西南道九死一生,歸來時一身沈屙,卻仍是太傅。

直到景行柏歸國,景素又像他兄長替他所做的事情一樣,開始替景行柏鋪路……

石荒想起自己被景行柏親手勒死的結局,不由自主地擡手揉了揉脖頸,真是難為這位新上任的帝王,在皇位都沒坐穩的情況下還要親自出馬除了他這個心腹大患,給自己在世家留下把柄。

但是他想殺雞儆猴的作用卻是確確實實能達到的。

一個連“清流”都敢親手殺死的瘋子,足夠瘋魔,不得不讓人忌憚他隨時可能會拉著整個國家與世家陪葬。

石荒回過神來,餘光瞥見小栓子還跪在地上,冷淡地掃了一眼後道:“起來吧。”

小栓子俯身拜倒。“喏。”

“剛剛誰在,為何吵鬧?”

“是公主殿下,非要見家主,說了家主在睡覺卻不依不饒,帶來的侍女也蠻橫,故意弄出了聲響。家主摔了茶盞後她們轉身就跑掉了。”

石荒摁了摁太陽穴,滿臉都是厭倦。

“叩叩”兩聲,小栓子掃了一眼石荒,石荒擡了擡眼皮,於是小栓子走過去開了門。

進門的是醫女和桑芽,二人進了屋子直接擺出了餐飯。

石荒掃了一眼清淡的藥膳,半點胃口都沒有。

“主子。”桑芽喊了一聲。

石荒這才註意到,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你沒吃?”

“我等主子。”

石荒擡眼看向醫女,醫女低著頭不看他,石荒又看向小栓子,這人也敢偏過頭去不看他?!

石荒把信件收了起來,撈過一旁的筆洗,櫃子裏取了一支火折子吹開,將信件丟在筆洗裏燒掉,邊看著焰火邊道:“自己吃。”

等石荒燒完了,一擡頭發現桑芽還坐在凳子上看著他,面前碗筷飯菜儼然是一副沒動過的樣子。

這德行一看就是符伯教的,他小時候符伯就這麽幹過,他不吃飯他也不吃,後來給符伯餓暈了,給石荒嚇得一頓不敢落下。

雖然後來才知道暈倒是裝的。

但是桑芽沒成年的娃娃,卻是不能學他這爛習慣。

石荒看了一眼這屋子裏一個比一個犟的死樣子,走到桌邊坐下,桑芽登時笑起來,遞過來筷子。石荒看了許久後才接過來,竹筷在手上帶來些微的涼意,但是執筷的時候指腹察覺到一陣刺痛。

石荒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盛了碗湯,看了眼低眉順眼的兩根柱子,又掃了一眼沒心沒肺開吃的小姑娘,餘光劃過掌心,看到食指指腹上斜穿指腹的一處傷口,視線凝了下,隨即恍若什麽都沒看見一樣喝了半碗湯。

草草填了下肚子,石荒帶著小栓子出了門,臨走前給這一大一小閑得蛋疼的女孩子們布置了作業。讓醫女教會桑芽認識三十種草藥,天黑以前必須熟背於心。

然後石荒走出客棧大門,見到了等候已久的馬車。

方晏是個做事周到的人,猜得到他收到信後會第一時間去查看貨物,馬車一早就等在這兒了,只是等著,不會催促。不像某些人,自己不睡覺,吵得旁人也沒法兒睡。

小栓子在門外輕叩兩聲,“家主,公主的車架跟在後面。”

石荒冷下眉眼,道:“讓她跟。”

小栓子頓時明了,不再說話。

馬車一路走到昨日來過的宅院,石荒推門進去,大門關上後杜絕了身後的一切視線。

屋子裏放著五只大箱子,守著的是幾位皮膚黝黑的大漢,身上還帶著來自大海的腥氣。

石荒掃了一眼幾個人,徑直走向第一口箱子,小栓子打開箱子,石荒在一箱泥土中看到了半掩的粗壯根莖,腫瘤一樣地掛在不及小指粗的長段根莖上。

石荒也不管泥臟,扒開泥土掏出一只拿在手上聞了一下,嗯,紅薯的味道,就是看起來營養不良的樣子。石荒將手上的紅薯遞給小栓子,“用炭火掩埋烤熟。”

小栓子順手從一旁撈過放茶壺的托盤,接住……果子?應了一聲。

石荒又在箱子裏刨了刨,好像只有這個?於是走向下一個箱子。

這回不等小栓子,看守的其中一個船員快步走來替石荒打開了箱子。入目同樣是一箱子泥土,黑色的,像是叢林表面刨去落葉後的那一層黑泥。石荒同樣是身後在泥土裏刨,不多時刨出來一些小小的,一個頂多夠一口的微黃的果實,皮上有好幾個臍點。

但是石荒只是看了一眼,指甲刮了刮皮,然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放在小栓子的托盤裏,想了想,又多摸了幾個出來。

“同樣,炭火掩埋烤熟。”

到第三個箱子,船員們都圍了過來,箱子打開後是布袋分裝的,四,五只袋子裝滿了一口大箱子,每只袋子上都掛著一張羊皮卷。石荒各自都打開羊皮卷和袋子看過,手一擡,身後遞來一支炭筆,石荒分別在羊皮卷繪畫出的花草上勾畫出了幾個地方,然後放回去。

袋子裏是種子,繪畫出的是成熟期的模樣。

剩下兩個大箱子裏的東西也是差不多的,於是石荒如法炮制,在幾個地方做出勾畫,然後走到屋外,借檐下荷花潭的水洗了洗手,接過小栓子遞來的手帕擦手,道:“去吧。”

於是小栓子轉身走向了廚房。

隨後石荒走進屋子,在船員的註視下坐到了上座,只是說了一句“等著。”然後就開始撐著頭閉目養神起來,用二郎腿這個不太舒服的姿勢抵擋著睡意。

飯後一碗藥,每次喝完都昏昏欲睡。

石荒艱難地抵抗著睡意,船員們面面相覷後站到了一旁,視線不停地看向那幾箱子不知用處的花花草草。這些就是他們花了十年的時間從海上帶回來的東西。

當年出海前少東家給了他們一本冊子,上面有些是字詞描述,有些帶著圖樣,足有三十樣,是他們需要從海外帶回來的東西。如今不過堪堪找齊了一半,這些都是中原沒有的東西,不知用處,連那些說話嘴皮子打架的當地人都不知道能做什麽。

差不多小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石荒強撐起精神坐起來,看著小扇子端著一盤大的小的參差不齊的果實朝他走來。

石荒看了一眼表皮焦黃的果實,滿意地點了點頭,先拿起紅薯掰成兩半,撕下一小條進嘴裏嚼了嚼。不怎麽甜,幹,但是澱粉足夠,吃起來沒問題。

於是石荒又拿起一旁的土豆,撕下皮後輕輕咬了一小口,畢竟是此前中原沒有過的東西,他差不多是在試毒,還是小心點為好。

嗯?土豆沒問題,比紅薯“正宗”多了,就是石荒想的那個味道。

於是石荒把剩下的推出去,“嘗嘗。”

小栓子二話不說撿了一個土豆在手上,然後掰下一小塊紅薯,剩下的遞給船員。等所有人都兩樣嘗過後,石荒看著他們變幻莫測的表情,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問他們:

“告訴我,這是什麽?”

眾人看著面前的果子,再看看石荒,有些啞然。還是小栓子反應快,想起家主讓他們吃的樣子,有些激動地道:

“糧食!”

隨後船員們才反應過來,一個個低著頭看著手上大小不一的果子,又不可置信地咬了一口,這好像真是……糧食?

石荒擡起腳踩在一口箱子上,看向幾個船員,指著那兩箱紅薯和土豆,道:“我要你們在三年之內,讓石氏名下所有佃戶都種上這個東西,有問題嗎?”

幾個船員木楞楞地相互對視一眼,這東西是他們親手帶回來的,沒人比他們更懂得保存的法子,也沒人比他們更懂這東西的繁育速度,而且石氏名下的佃戶,其實都在左都一片,撐死了不過三個州府,於是當即點頭道:“沒問題!”

小栓子突然看向石荒腳下踩著的箱子,箱子裏幾大箱的東西還敞著,沒重新卷起來的羊皮卷上還殘餘著石荒勾畫的筆跡。小栓子指向幾口箱子,如實地問出聲,“家主,這些也是糧食?”

石荒看向這些豆角、蘿蔔、辣椒、菠菜……道:“是,糧食。”

三個字讓這個宅子裏鴉雀無聲。

突然靜下來後石荒聽見了院外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石荒讓這群人帶著幾箱子糧種從後門走,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左都,他要在三年內看到成效,隨後召來小栓子,道:“去,把公主殿下請進來。”

小栓子告退,不多時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再然後景行玥帶著一個侍女,跟在小栓子身後走了進來。

“殿下跟了本座一路了,總不能是跟本座討茶喝,殿下還是有話直說的好。”

景行玥聞言有些窘迫,看向那個坐在位子上老神在在的人,心臟砰砰跳,深呼吸下心神一定,莽著膽子開口直言道:

“本宮要嫁給你。”

侍女失了臉色,驚駭地看向她家主子。

小栓子差點沒繃住臉,急忙後退了一步,離這位像是失心瘋了的公主殿下遠了點。

石荒聞言擡眸看向那位一身清貴的女兒家,在對方眼睛裏看見了明晃晃的愛意,上次看到這種眼神,還是在老墨臉上。

石荒沈吟了許久後淡淡吐出一句:“為何?”

景行玥怔然了下,隨即臉色有些微紅,清了下嗓才道:“本宮心悅國師已久,想嫁你,就說了,沒有為何。況且如今石家風口浪尖,只要國師娶了本公主,皇叔他們不會為難國師。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石荒垂下眼皮,拒絕,“本座未曾心悅殿下,殿下錯愛了,不娶。石家的存亡自有本座一力承擔,無需旁人操心。”

景行玥搓著團扇扇柄的手一頓,看向石荒,沈聲道:“本宮是本朝公主,這世上除了本宮,這大周無一女子配得上你,你當真要拒絕我?”

石荒仍是不為所動,“殿下今日就算是本朝女皇,本座也不娶。”

“你!”景行玥臉色霎時紅白一片,跺了跺腳,恨恨地道:“這是你親口說的,本宮聽的一清二楚,石荒,你別後悔!”

石荒從椅背上撐起身子,胳膊搭在腿上,斜了一眼景行玥,神色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只是冷淡地“提醒”道:“本座對殿下有三年啟蒙之恩,殿下不該直呼本座名諱,於禮不合。”

景行玥登時被氣到了,“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侍女看了看景行玥甩袖離去的背影,匆匆朝著石荒行了一禮後瞠目結舌地追出去了。

石荒看著景行玥的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久違地感覺到了一股無力。

景行玥是什麽時候……

小栓子訥訥喊了一聲,“家主?”

石荒眨了下眼,道:“不必理會,一個豢養面首的公主當面提出嫁給皇室的眼中釘肉中刺,這種事情沒有任何思考的價值,傳出去也是貽笑大方的談資,就當什麽都沒聽見過。”

小栓子點頭,“喏。”

“先退下吧,我靜靜。”石荒說完擡手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小栓子依舊是一聲“喏”,隨後傳來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還順手帶上了門。

石荒咬緊了牙關,壓抑著心頭憋了一天的破壞欲。

皇權、世家、仇恨、恩情……這些東西交織著愛恨,死死擰住他的心臟,攥得他喘不過氣來。

系統從景行柏出現以後就他媽跟死了一樣,下揚州後直接叫都叫不出來了。但是石荒心裏的疑惑太多了,除了系統,無人能為他解惑。

比如他午夜夢回時,記憶深處那些惡心巴拉的淳淳善誘?比如對於重生回來時那段時間的記憶,為什麽是混亂的?再比如說,所謂的原著……

石荒現在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事情一件件發生,石荒越發肯定,對於這個原著,系統一定有很重要的一個東西沒有告訴他,對於他的不知道算重生還是穿越的這一世,也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沒有告訴他,或者故意隱瞞著他,

但是系統裝死,石荒揪不出來,拿它沒有辦法。

第一世,他從石氏少主,一路走到當朝太傅,然後死了;

第二世,他從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在《刑法》的三天一背,五天一考下擦著法律的邊活著,做不成好人,也算不上壞人,但是記憶力有個人,輕聲細氣地叫著他“哥”,他現在卻半點記不起來那個人是誰。只記得淹沒口鼻眼的水是溫的,但是森冷從骨子裏蔓延出來。他算是溺水而亡,還是失血過多?

浴缸應該淹不死人,但是加上失血過多就不一定了。

石荒只記得他臨死前精神狀態是不對勁的,雖然一個正常人怎麽看都不會做出自尋死路的行為?

但是那個小孩兒呢?那個他好像想救的小孩兒,他救出來了嗎?

記憶又是殘缺的。

記憶又是殘缺的!

為什麽又是殘缺的?

石荒心底突然冒出來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這是他第幾次重生?

耳邊響起落地輕緩的腳步聲,石荒眉頭一皺,“不是說了讓我靜靜嗎?出去!”

來人好像沒聽見他的話,腳步聲一步沒停,石荒恍惚間以為自己剛剛只是想了那句話,而沒有說出口,但是正欲開口時卻察覺到不對勁。

沒有開門的聲音,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

石荒猛地擡頭,先是看到一系墨色的衣服近在眼前,然後眼前人蹲了下來,石荒對上了一雙滿是擔憂的眸子。

……

石荒看著眼前日思夜想過的臉,怔楞良久後恍惚了下。

啊,眼前人,是他的心上人。

石荒:“……老墨?”

石荒喚了一聲。

可是石荒不知道的是,這一回,他實實在在地沒能發出聲,只是嘴唇囁嚅的那一下,墨春生看懂了石荒喊的那一句。

於是墨春生湊近些許,額頭抵在石荒額頭上,輕聲道:“我在。”

石荒聽見了,但是又好像沒有聽見,木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擡手撫上面前的臉頰,被墨春生輕輕握在手裏,直視著石荒的眼睛,看著那雙桃花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指尖一寸寸地拂過那只冰涼的手,指腹劃過一個有些粗糙的地方,墨春生眉心微蹙,低聲道:“又把自己弄傷了。”

墨春生什麽也沒有問,於是石荒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是顫抖的,他也不知道。

墨春生聽到了,他家這位臉上冷冷清清的小荒爺,這會兒心裏都委屈哭了。

墨春生站起來,手上一攬,自己坐在椅子上,把小荒爺抱在自己腿上,想哄孩子一樣摟在懷裏輕輕拍了拍背脊,輕聲哄道:

“睡吧,我在。”

感受到手下逐漸放松下來的身體,墨春生低頭看去,他家小孩兒已經睡著了,只是一只手攥著他的腰上腰帶的穗子。

微涼的唇掃過眉心,隨即把下巴輕輕擱在頭頂上,墨春生看著暗沈下來的屋子,雙唇微分,發出無聲的喟嘆。

“睡吧,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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