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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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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禮(前)

墨春生在馬車停穩的那一刻就竄了出去。

肩頭突然刮過一陣涼風,小栓子和翠花對視一眼,紛紛低下頭去,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地開始在林間樹蔭下張羅茶點。

石荒先下馬車,轉頭結果何院長遞來的桑芽,把小孩子放到底上後轉頭攙扶著何院長,何院長嘴上說著“我還年輕,用不著你扶”,然而非常實在地把手遞了出去,看起來還是非常受用的。

石荒笑著,不做爭論,“是是是,好好好……”,一看就是沒當回事。

畢竟何院長精神頭再好,都掩蓋不住是個他已經是一位杖朝之年①的老人了。

何院長下了馬車,一眼看見正在快速忙碌的兩人,和想幫忙又幫不上忙,和在一旁腦袋跟著眼睛轉的桑芽,唯獨不見先出來的那個白衣的男人。

“家主,可以入座了。”翠花過來請人,何院長眼見地看見了肩頭上隱隱露出一角的繃帶,偏過頭看了一眼石荒,石荒察覺到視線看過來,挑了下眉梢,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於是何院長便也不問了。

只是記得沒錯的話……這張臉他曾經在某張通緝令上看到過?

“你家那位墨先生呢?”何院長問道。

石荒聞言笑了下,“您是院長,這位墨先生不是我家的,卻是你家的。”

“哼。”何院長不置可否。

石荒笑,“他去附近的林子裏打野味了,要不了太久。老師也許久沒嘗過這些野生野長的肉食了吧?等他回來了看他能獵到什麽,咱們嘗嘗。”

翠花聞言走到馬車後面跟著鏢局的人走的另一駕馬車旁,跟他們取了烤制用的器具又添了一些調料提前準備好。

一個神經病的殺手,做起伺候人的活兒卻也得心應手。石荒收回視線,攙著何院長到樹蔭下坐下,師生二人跪坐與矮幾旁,茶幾已然擺好,石荒凈手兩遍,給何院長點了一盞冷茶。

翠綠的茶湯像一只上好的綠翡,倒映著林間漏下的斑駁天光。

石荒端起一盞茶,淺淺一口,末了後才示意何院長,“先生,嘗嘗我手藝可有退步?”

何院長笑盈盈地端起青花碗,望、聞、酌,再是一口含在嘴裏碾過。

“多少有點小氣了。”何院長笑道:“竟是一點渣末都沒有。”

石荒笑笑,“茶是提前制好的。工匠精益求精,硬生生將茶梗都碾成末了,我倒是提過,這樣沖出來的抹茶少了口感,但是偏偏這沫子竟是比揉制好的綠茶在市場上更吃香,供不應求。”石荒兩手一攤,“誰會跟真金白銀過不去呢?不過是讓他們單獨再制一條生產線出來,就供茶粉。這是這一季的第一盒成品,自然是先孝敬我這個東家了。”

“你石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子孫當真把生意做起來了不成?”何院長有些驚奇。

石荒但笑不語,將手邊的蘿蔔糕推了過去,不接這個話茬。

“那個姓墨的後生,是個殺手?”

“曾經是。”

“殺手還有能金盆洗手的不成……金刀?”

“對。”

“你在哪找的人?”

“您管我?!”

“……他明面上能示人的身份可是我給的,問一句都不行?他好像還不知道這件事,你沒告訴他?”

“他不需要知道。這是交易,您替他做擔保,我下入職白鹿,成為您的打手。”

“……臭小子。”

“您喝茶,解暑熱,降火氣。”

“……”臭小子。

這邊品茶小憩,那邊墨春生輕功出神入化,樹梢上幾個跳躍,已經重新回到了南渡城裏。

在城門角落旋身下落,落地無聲,理了理衣裳,大踏步轉身進城了。

在路人的打量和註視下走進一家成衣鋪,再出來時,已經成了一個泯然眾人的中年漢子,手裏提著個藍布包。

四下打量了一番,尋了家裏城門最近的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喊來店家。

“誒大哥,我來尋我家親戚,是個鏢客。長得虎背熊腰的一個小子,四十多了,背後背一把大刀。身邊兒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瘦瘦小小山羊胡,一個說話做事咋咋呼呼的,不說話的時候又顯得木訥,您近日可有看到過這樣的三個人?”

茶攤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漢子,胡須斑駁,頭發斑白。“你也是鏢客?”老板問道。

漢子點了點頭,拍了拍臂膀,笑道:“對,我也是。”

老板點了點頭,偏過頭想了想,然後道:“好像有!今兒一大早從城門口進來的,後來又出去了,要是沒記錯的話……你但凡早來一刻鐘,估計還能撞見他們三個。”

“哎呀,這是送貨去了……”尋人的漢子摸了摸頭上的布巾,有些苦惱。

“大哥,你可有註意過他們在城裏的落腳點?我去那兒等他們吧,我知道他們在這邊兒接的任務,回頭還得回來一趟。”

“喲,這我還真沒註意……”老板喃喃道,隨即擡手往西邊一指,道:“早些時候他們進城來,我看是往那邊兒走的,出去的時候是不是從那邊兒來的我就沒註意過了,要不你去那邊兒看看?鏢客們接任務的地方好像也在那邊兒吧?”

漢子一口把茶水飲盡,道:“行,我去看看,謝謝大哥。”說完從腰間摸出三個銅板兒遞了過去。

老板接過茶錢,看了眼桌上沒動過的茶壺,又退了一枚回去。

“我可沒說什麽,也沒幫上你的忙,你去看看吧,我可不保證結果啊。”

漢子沒收,只是把包袱提在手上,“我知道這個理兒,那我走了,謝謝大哥。”

“行,你慢走。”

漢子向著西邊走,在到達鏢師的客棧前先見到了一戶朱門大戶的宅子,門扉緊閉,但是白日笙歌,靡靡之音在走近後不絕於耳。

中年人四下掃了一眼,轉頭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

等再次出現時,中年漢子從瓦舍間探出頭來,底下便是一處笙歌曼舞的宴會,男男女女巧笑嫣然,正中一個男人蒙著眼和一群女孩子玩著抓人的游戲,四周放浪形骸地圍坐著幾個男女,行事放蕩,言語調笑。

漢子掃過底下三腳貓功夫的一大群護衛,收回頭蹲在屋脊後,從懷裏摸出幾張畫像來,炭筆有些糊了,但是不影響作畫之人簡筆繪制的人像。

漢子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隨即靜下心來仔細審視畫像上的幾張人臉。嗯,小荒爺的筆觸果真傳神,這麽多年過去了,骨相依舊對的上。

對,骨相對得上。

收好畫像,中年人取下腳邊一塊瓦片,用包袱卷著掰出幾個小塊,剩下的一大塊又放了回去,還仔細塞好了確保不會因為缺失的一塊導致屋頂漏雨。幾塊指頭大的瓦片握在手裏,手心運出一道無形的氣,喃喃自語,“既然不想當人,下輩子可千萬別再投錯胎了。”

說完,肩膀使力,快速地將手上幾塊瓦片射向底下的人。

等到胸前背後暈出一片血跡來,四周在後知後覺地爆發出一陣驚聲尖叫。

而屋脊上,已經沒有了漢子的身影。

一位能拿到金刀的專業殺手,要殺掉幾個空門大開,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酒囊飯袋需要多久?事實證明,兩個呼吸就夠了。

心臟碎了,人是活不成的。

漢子轉頭從小巷裏走出來,原路回去混在人群裏,茶館借了茅房一用,再出來時白衣翩翩,一身風流氣度。

順手打包了茶樓做得不錯的一款荷花酥,路邊買了只獵戶賣的活兔,青年風度翩翩地躲過無意擦過的人群,溜溜達達出城去了。

好似手上提著的不是藤編的食盒和被捆起來的兔子,而是地主的鳥籠。

出了城拐了個彎,人便不見了。

再不到一刻鐘,提著食盒的白衣青年翩然從樹梢上墜下,引來樹蔭下一群人的目光。兩個鏢師看清人後收回了放在腰間的手,手上接著啃主家送的梨子。

何院長看著青年一臉笑意地走到矮幾旁坐下,翠花過來接過他手裏的東西,荷花酥取出來擺好,提著兔子走進林深處去了。

墨春生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遞給石荒,石荒接過來看也沒看,擡手招來小栓子,“燒了。”

小栓子接過紙卷,拿到一旁,也沒展開,掏出火折子把紙燒掉了。

何院長看著那一卷紙的去向,那應該是石荒在馬車上當著他的面繪出來的幾個少年的畫像。再看看這個明顯在野外買不到的荷花酥,到底沒再在說什麽。

或許石家主的做法,才是對的。

“嘗嘗,他家手藝不錯,廚子應該是江南來的,我看賣得極好。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石荒執箸夾了片花瓣到自己碟子裏,禮尚往來地遞過去一盞冷茶。

“你對這群學生的學業還有什麽想法?”何院長問石荒。

石荒想了想,“書本上的東西是學不完的,他們學的也太快了。我要是沒猜錯,這個天驕在書院半年裏,已經把書院三年的內容都看的差不多了吧?不說頭通過書面考核,拿到乙等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了?”

“是。”何院長點了點頭。

“所以我給他們布置了一個任務,”石荒擺弄了一下碟子裏的花瓣,夾起來聞了聞,雞蛋和荷花的味道,“需要花一年半的時間去完成。”

“順便給他們設置了一點難題?”何院長笑問。

石荒回以一笑,“當然。”

“也可能不止一點點……嗯!”話沒說完嘴裏就被塞進了一片花瓣,堵住了未盡之言。墨春生叼著花瓣對上了石荒“和善”的笑,好吧……他從沒看見小荒爺寫下的長長長長超過五頁紙的內容用來為難那群天真的學生,還是“對癥下藥”,身份越高任務越挑戰心臟承受能力的那種。

嚼了嚼嘴裏的花瓣,嗯,味道確實不錯,天氣炎熱,涼得沒那麽快,再晾一會兒不要緊。

石荒收回手,重新夾了一片花瓣,卻是放到了何院長的碟子裏。

“先生嘗嘗,老墨眼光向來不錯。”

墨春生轉過頭看向石荒側臉,點了點頭,讚同。他也覺得他眼光向來不錯。

何所畏只覺得自己明明沒吃多少東西,但是突然覺得噎得慌。

“一年半後如何?”何院長問道。

石荒淡淡道:“結業禮可以開始籌備起來了。”

“這麽有信心,不怕翅膀硬了直接飛了?”何院長問。

石荒答:“您千辛萬苦挑出這群人送到我面前來,就該對自己多點信心。就算其他人不回來,您孫女總是要回來的。只要回來了一個人,其他人自然而然就回來了。”

何院長沒有說話,只是親自夾起一片荷花酥放到石荒面前的碟子裏。石荒這才動筷,夾起兩片花瓣塞進嘴裏。嗯,味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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