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師何所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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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師何所畏
“你怎麽確定朝廷就這麽肯定他們會把方晏當做是你的人？你不是一直極力避開和商會扯上關系嗎？”
翌日，清早，墨春生和石荒守著黎明後的魚肚白吃著早餐，突然又想起這件事情了。
石荒吃的差不多了，率先放筷，對於墨春生邊吃邊說話的行為不太讚同，但是對方從來沒噴過飯，而且說話的時候嘴裏的東西都是咽完了的，那也就沒什麽好說的。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商會跟我有關系。”石荒說得雲淡風輕，“他們知道的只是方晏跟我有關系罷了。”
墨春生想起來當年西南驚天動地的一案，牽涉人數之廣，幾乎將整個西南道千數喊的上名的官員全部換了個遍。莫說方晏，莫說方家，整個西南道的百姓如今若是知道現在這個吃著不到一兩銀子成本的早餐的男人是當年的石太傅……
怕不是夾道歡迎的架勢會讓他們陷入舉步維艱的場面？
哪怕過了快十年，石太傅的盛名，在整個西南依舊是人人讚頌，就差立碑建廟了。
石荒：“……你笑什麽？”
墨春生兩口刨完碗裏的飯菜，喝了一大口湯才壓住了噴飯的沖動，道：“你說當年你要是因公殉職了……”墨春生突然笑開，“如今這大街小巷裏，是不是該擺上你的神像，給你立碑建廟了？”
石荒挑了下眉，對這種說法略有些驚悚，但是開口反駁前突然想起方晏跟個邪/教頭子似的對他的狂熱崇拜，“……”好像不是沒可能？反正方晏是肯定幹得出來這種事情的。於是轉念又閉上了嘴。
墨春生見此笑的更歡了，但是好歹抑住了聲音，無聲地開懷大笑，最後差點趴到了桌子上。
情緒是會傳染的。
石荒沒憋住跟著笑了出來，破有些惱羞成怒地在桌子下踹了姓墨的一腳，”吃完了沒？吃完走！”
“吃完了，吃完了……”墨春生深呼吸一口氣，後知後覺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抹了把臉定了定神，道：“走吧。”
兩人出了房間，恰好遇到上樓的翠花，她身邊還跟著半人高的桑芽。
翠花：“老爺，馬車已經備好，東西已經收拾好了。”
不知道怎麽教的，半大丫頭跟著翠花行禮，姿勢也有模有樣的。
小姑娘穿上了新衣，有些手腳不知道怎麽放的無所適從，揪著衣角仰著頭看著兩人，眼神裏全是忐忑。
石荒冷淡地瞥了一眼，“嗯，有個人樣兒了。”
墨春生反倒是沒什麽架子，許是因為他這會兒心情確實好。
墨春生彎下腰架著胳肢窩把小姑娘抱了起來，舉了一下，“喲！這誰家小孩兒啊？長這麽乖？”
墨春生把人抱手上跟沒重量似的大踏步往樓下走，翠花瞥了一眼石荒冷淡的模樣，低著頭沒有說話，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桑芽驚慌地轉頭看向石荒，沒對上眼睛，對方就跟沒看見似的，於是桑芽趴得老老實實的。由著墨春生抱著她，一身雪白的綢衣輕軟如雲，輕紗罩在外面似攏了一層朝霞，雙丫髻上紮著一白一紅兩個毛絨球，整個人看著格外乖巧玲瓏。
在石荒眼裏，這大抵是換了個人的程度了，小姑娘雖然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但是人靠衣裝撐了起來。果然還是得找個女的照顧她，翠花不在的的時候他們三個大男人養孩子，純粹秉持著不死就行的理念。誰都沒養過孩子，更不知道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應該怎麽養，打扮束發一概不會，全靠小栓子暴力紮個揪就完了。
現在這模樣……淦！好看。
看著趴在老墨肩頭小小的一只，石荒指尖動了動，他也想抱，半晌，還是蠢蠢欲動的心思壓了下去。
走出客棧大門，小栓子駕著馬車等在外面，一側還有隨信“附贈”的幾個府上侍衛，雖然石荒總覺得他要是沒記錯的話，聖京石家府邸上現在只有一群老人和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才對？直到看到兩個護衛腰上掛著的鏢局的牌子。
石荒：……這護衛他真的不是非要不可。再來，有老墨在身邊，要什麽護衛？他一個能打三十個。
但是等到馬車即將駛出南渡城被人攔下時，石荒改了主意，他確實需要護衛，畢竟總不能把墨春生當下人使？！
但是這次攔下馬車的人，卻著實有些出乎石荒的意料。
“翠翠？”
是的，翠翠，那個黑心肝的侏儒蘿莉。
“翠翠見過主子。”翠翠對著馬車行禮，頭上半撩冪籬，露出熟悉的臉。
石荒四下掃了一眼，招招手讓她上了馬車。翠翠走過去在和翠花面面相覷後拒絕了翠花的抱，反手熟練地從夾層裏掏出小板凳自己爬上了馬車。翠花感覺到驚奇，又一個小孩子！這行石的是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癖好？
翠翠看著這個曾經在通緝令上看到過的臉也是心裏跳了跳，好歹冪籬遮住了她的目光，也遮住了冰冷警惕的眉梢。直到上了馬車摘下冪籬，露出的表情還是穩穩當當，直到對上一個小不點好奇的眼神。
桑芽被墨春生抱在懷裏，正艱難地跟著識字，石荒握著一卷書在看，畫面看著一派歲月靜好。
翠翠：……哪裏來的孩子？怎麽回事？她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眼看著家裏人口越來越多了，石荒後知後覺他是不是有點喜歡撿人？
“你怎麽在這兒？”石荒問道。
翠翠收回看著桑芽的目光，看向石荒道：“有人想見您。”
石荒從書本間擡起眉梢，“什麽人讓你親自跑來告訴我？你把人帶來了？”
翠翠點了點，“是。”隨即解釋道：“是前帝師大人，如今的白鹿書院院長。他親自到了大荒山，但是您不在山上，他恰好進了書館內，您的行蹤一直是保密的，本來想給您傳信問一下，但……”
“但是你們拙劣的演技被看穿了。”石荒道：“所以不得不告訴他我的行蹤，但是又不放心這位久未出山的老先生會對我不利，所以你親自走著一趟送他來，順便監視對吧？”石荒眉眼譏笑，“甚至一路上連的口信都找不到機會傳出來對吧？！”
翠翠羞愧低頭，道：“是我無用，請主子責罰。”
“先記著。”石荒隨口道。
胳膊被戳了下，石荒偏過頭看去，墨春生俯身在他耳邊道：“難道是在四象城沒看到你，千裏迢迢跑去大荒山了？他怎麽會知道你在大荒山？”
“那位老先生可是在朝堂風雨浮沈三十年還全身而退的人，就算他不問世事專心教學又如何？手上的人脈那也是我石家都都供起來的人物。從我出現在四象城的時候起，大荒山就不再是秘密了，說不定山上地皮都被人扒過兩圈了。”石荒說完笑了聲，看向翠翠，問：“是吧？”
翠翠低頭稱“是”。
石荒翻過一頁，“先生在哪？”
翠翠：“城外酒攤，老先生說他要是進了城就走不了了，所以讓我來叫您。”
“走吧。”石荒慢悠悠地揚聲說了一句，隨即馬車開始動起來。透過搖搖晃晃的簾子，翠翠看到馬車確實是在朝著城外走去。
城外兩裏地的酒攤子，一些江湖鏢客在高聲闊論江湖軼事，說到興起處出現了一些分歧，一個大漢隨手撈過旁邊桌子的一個青衣翩翩的老人家，道：
“老人家，你來評評理，俺說的有沒有道理？！”
雞皮鶴發的老者精神頭極好，粗糙的黃酒被他喝出價值千金的感覺。便是被人突然從座位上拉起來，也不忘了把酒盅提在手上，聞言像是突然驚醒似的，問道：“不好意思小友，我剛剛沒註意你們都說了什麽？能否麻煩你先替我說明一下情況？”
“老人家，是這樣，”另一個山羊胡接過話頭，有些激動地說：
“我們在說的是十幾年前京都那件案子，就是……”山羊胡突然囁嚅了下，小聲道：“就是官僚子弟戕害一個村子的百姓，整整十年沒被人發現這件事……”聲音越說越小，四周眾人也是擰起眉頭，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老者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道：“可據我所知，這件事情當年就已經結案了，那幾個高官子弟最後被當時的石少傅親自監斬，村民也都被安置去了別的地方，那個村子如今已經成了荒村了吧？”
把老者拽來的大漢四下看了一眼，湊近了老人低聲道：“就這事兒，我前些日子看見人了！那幾個人根本沒死！”
老者還來不及驚訝就聽到一陣反駁，“怎麽可能？絕對是你看錯了！”山羊胡搖了搖頭。旁邊坐著剝花生的一個中年人背上背著一把大刀，聞言也是點了點頭，道：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保證你看見的就是當年那幾個渣滓？”說著丟了顆花生進嘴裏，還把花生碟子往老者面前一推，站了起來，道：
“別人我不相信，但是當年這案子是石太傅親自處理的，眾目睽睽之下午門處斬，怎麽可能出錯？”
大漢有些焦急，“我知道！我也不相信，可我敢發誓我絕對沒認錯人！“大漢低聲急促解釋，“當年案子在大理寺審，會審當日我也去看過，那幾張臉我絕對認得，其中一個人脖子上還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大漢從腰間掏出一只雖陳舊但是保存得極好的荷包來，“當年我看著那渣滓脖子上的胎記跟我媳婦兒給我做的驅蚊包上的這個什麽草……”
老者低頭看了一眼，提示道：“萱草，也名忘憂草。”
“對！就這個忘憂草！”大漢激動地擺了擺手，但是壓住了聲音，急赤白臉地，“那渣滓脖子上的胎記就跟這花樣兒長得簡直一模一樣！我可不就記住了嗎？然後怎麽著？”大漢兩手一拍，“前些日子我在城裏見到的那幾個男的，其中一個脖子上就長這樣兒！絕對沒看錯！”
說完大漢拉著老者的袖子，道：“老人家你信我！這世上不可能有人的胎記長在一個位置還一模一樣的，那絕對就是一個人！”
山羊胡拍開大漢的手，斥道：“別對老人家動手動腳的！”
老者聞言一笑，大漢紅著臉拱手道歉，老者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山羊胡沈吟片刻後道：“我還是不相信。”
“且不說當年這事兒鬧得多大，也就比西南道的案子死的人少了，但事兒絕對不小，多少雙眼睛盯著？又是石太傅親自審的案子，誰敢救他們？”
背負大刀的中年人也點了點頭，道：“你也知道過去這麽多年了，你怎麽確定你當年就沒有看錯呢？還是沒有記錯呢？十多年過去了，那些人就算真的活著怎麽可能這麽大搖大擺地敢出來？就算石太傅辭官了，如今的那位大理寺少卿花少榮可不簡單，聽說這人尤其喜歡翻陳年舊案……真要是被人發現他們還活著，那姓花的不得給人活剮咯？”
大漢掙紮片刻，嘆了口氣，但是明顯他依舊不認為自己有看錯的可能，只是不再爭執了。於是轉頭向老者告罪，“老人家，對不住，你就當什麽都沒聽見，往後我也不再提了，這會麻煩您了，打擾您喝酒了，你這酒記我賬上。”
大漢拍拍胸脯做擔保，結果剛好酒家過來給他們添茶水，聞言笑了一聲，“那你可說晚了，這位先生早先就給了銀錢的。”
“啊？”大漢略顯窘迫。
老者笑著拍了拍大漢的肩膀，道：“無妨無妨，下次有機會同飲一盅，今兒就不了，聽你們各抒己見也挺暢快的。”末了老人家放下手裏空了的酒盅，轉頭看向另一頭，笑著說：
“我就先走一步了，我等的人已經來了。”
幾個人轉過頭，這才發現一架馬車停靠在路邊樹下，車把式是個頭戴鬥笠的虬髯漢子，旁邊還站著一個極其美艷的女子。
本來還以為這女子是主子，結果就在老者朝著馬車走過去的時候，女子在馬車上輕叩兩下，馬車裏走出來一個青衣翩翩的公子哥，看著甚是年輕，一身氣勢卻是有些冰寒肅穆。
更重要的是，這位郎君走入天光下的時候，他身後的女子肉眼可見地淪為了陪襯，更像是個侍女。
“先生。”
郎君喊了一聲，接著擡手對著老者作揖，被老者攙起來，結伴上了馬車。
“這老人家怕是不簡單……”山羊胡低聲說道。
回頭見大漢盯著離去的馬車發呆，山羊胡拍了他一下，“看什麽呢？”
“那個人……我怎麽好像在哪見過？”
山羊胡聞言有一瞬的默然，隨即拍拍大漢的肩膀，道：
“見沒見過的，你反正是別再想了……”
大漢聞言也有些羞愧浮上臉，回身道：“來來來，喝茶喝茶……再歇會兒該出發了。”
遠去的馬車裏一如既往的寂靜，但是這股寂靜裏，摻了幾分不太自在。
“這位是……”看著老神在在做得穩穩當當的墨春生和他懷裏抱著的女娃娃，老者難得的出現了一些無所適從。
石荒扶著老者坐下，相互給對方介紹，”他是墨春生，這位是何所畏何老先生，也是前帝師，如今的白鹿書院院長。“
”臭小子！“何所畏點了點石荒，笑罵道：“直呼師長名諱，不成體統。”
石荒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剝了個橘子遞了過去，”您又無表字，亦無官職，更無諢號，不然怎麽稱呼？“
何所畏接過石荒遞來的剝好的橘子，”你說的也對。“
石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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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確定朝廷就這麽肯定他們會把方晏當做是你的人？你不是一直極力避開和商會扯上關系嗎？”
翌日，清早，墨春生和石荒守著黎明後的魚肚白吃著早餐，突然又想起這件事情了。
石荒吃的差不多了，率先放筷，對於墨春生邊吃邊說話的行為不太讚同，但是對方從來沒噴過飯，而且說話的時候嘴裏的東西都是咽完了的，那也就沒什麽好說的。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商會跟我有關系。”石荒說得雲淡風輕，“他們知道的只是方晏跟我有關系罷了。”
墨春生想起來當年西南驚天動地的一案，牽涉人數之廣，幾乎將整個西南道千數喊的上名的官員全部換了個遍。莫說方晏，莫說方家，整個西南道的百姓如今若是知道現在這個吃著不到一兩銀子成本的早餐的男人是當年的石太傅……
怕不是夾道歡迎的架勢會讓他們陷入舉步維艱的場面？
哪怕過了快十年，石太傅的盛名，在整個西南依舊是人人讚頌，就差立碑建廟了。
石荒：“……你笑什麽？”
墨春生兩口刨完碗裏的飯菜，喝了一大口湯才壓住了噴飯的沖動，道：“你說當年你要是因公殉職了……”墨春生突然笑開，“如今這大街小巷裏，是不是該擺上你的神像，給你立碑建廟了？”
石荒挑了下眉，對這種說法略有些驚悚，但是開口反駁前突然想起方晏跟個邪/教頭子似的對他的狂熱崇拜，“……”好像不是沒可能？反正方晏是肯定幹得出來這種事情的。於是轉念又閉上了嘴。
墨春生見此笑的更歡了，但是好歹抑住了聲音，無聲地開懷大笑，最後差點趴到了桌子上。
情緒是會傳染的。
石荒沒憋住跟著笑了出來，破有些惱羞成怒地在桌子下踹了姓墨的一腳，”吃完了沒？吃完走！”
“吃完了，吃完了……”墨春生深呼吸一口氣，後知後覺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抹了把臉定了定神，道：“走吧。”
兩人出了房間，恰好遇到上樓的翠花，她身邊還跟著半人高的桑芽。
翠花：“老爺，馬車已經備好，東西已經收拾好了。”
不知道怎麽教的，半大丫頭跟著翠花行禮，姿勢也有模有樣的。
小姑娘穿上了新衣，有些手腳不知道怎麽放的無所適從，揪著衣角仰著頭看著兩人，眼神裏全是忐忑。
石荒冷淡地瞥了一眼，“嗯，有個人樣兒了。”
墨春生反倒是沒什麽架子，許是因為他這會兒心情確實好。
墨春生彎下腰架著胳肢窩把小姑娘抱了起來，舉了一下，“喲！這誰家小孩兒啊？長這麽乖？”
墨春生把人抱手上跟沒重量似的大踏步往樓下走，翠花瞥了一眼石荒冷淡的模樣，低著頭沒有說話，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桑芽驚慌地轉頭看向石荒，沒對上眼睛，對方就跟沒看見似的，於是桑芽趴得老老實實的。由著墨春生抱著她，一身雪白的綢衣輕軟如雲，輕紗罩在外面似攏了一層朝霞，雙丫髻上紮著一白一紅兩個毛絨球，整個人看著格外乖巧玲瓏。
在石荒眼裏，這大抵是換了個人的程度了，小姑娘雖然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但是人靠衣裝撐了起來。果然還是得找個女的照顧她，翠花不在的的時候他們三個大男人養孩子，純粹秉持著不死就行的理念。誰都沒養過孩子，更不知道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應該怎麽養，打扮束發一概不會，全靠小栓子暴力紮個揪就完了。
現在這模樣……淦！好看。
看著趴在老墨肩頭小小的一只，石荒指尖動了動，他也想抱，半晌，還是蠢蠢欲動的心思壓了下去。
走出客棧大門，小栓子駕著馬車等在外面，一側還有隨信“附贈”的幾個府上侍衛，雖然石荒總覺得他要是沒記錯的話，聖京石家府邸上現在只有一群老人和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才對？直到看到兩個護衛腰上掛著的鏢局的牌子。
石荒：……這護衛他真的不是非要不可。再來，有老墨在身邊，要什麽護衛？他一個能打三十個。
但是等到馬車即將駛出南渡城被人攔下時，石荒改了主意，他確實需要護衛，畢竟總不能把墨春生當下人使？！
但是這次攔下馬車的人，卻著實有些出乎石荒的意料。
“翠翠？”
是的，翠翠，那個黑心肝的侏儒蘿莉。
“翠翠見過主子。”翠翠對著馬車行禮，頭上半撩冪籬，露出熟悉的臉。
石荒四下掃了一眼，招招手讓她上了馬車。翠翠走過去在和翠花面面相覷後拒絕了翠花的抱，反手熟練地從夾層裏掏出小板凳自己爬上了馬車。翠花感覺到驚奇，又一個小孩子！這行石的是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癖好？
翠翠看著這個曾經在通緝令上看到過的臉也是心裏跳了跳，好歹冪籬遮住了她的目光，也遮住了冰冷警惕的眉梢。直到上了馬車摘下冪籬，露出的表情還是穩穩當當，直到對上一個小不點好奇的眼神。
桑芽被墨春生抱在懷裏，正艱難地跟著識字，石荒握著一卷書在看，畫面看著一派歲月靜好。
翠翠：……哪裏來的孩子？怎麽回事？她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眼看著家裏人口越來越多了，石荒後知後覺他是不是有點喜歡撿人？
“你怎麽在這兒？”石荒問道。
翠翠收回看著桑芽的目光，看向石荒道：“有人想見您。”
石荒從書本間擡起眉梢，“什麽人讓你親自跑來告訴我？你把人帶來了？”
翠翠點了點，“是。”隨即解釋道：“是前帝師大人，如今的白鹿書院院長。他親自到了大荒山，但是您不在山上，他恰好進了書館內，您的行蹤一直是保密的，本來想給您傳信問一下，但……”
“但是你們拙劣的演技被看穿了。”石荒道：“所以不得不告訴他我的行蹤，但是又不放心這位久未出山的老先生會對我不利，所以你親自走著一趟送他來，順便監視對吧？”石荒眉眼譏笑，“甚至一路上連的口信都找不到機會傳出來對吧？！”
翠翠羞愧低頭，道：“是我無用，請主子責罰。”
“先記著。”石荒隨口道。
胳膊被戳了下，石荒偏過頭看去，墨春生俯身在他耳邊道：“難道是在四象城沒看到你，千裏迢迢跑去大荒山了？他怎麽會知道你在大荒山？”
“那位老先生可是在朝堂風雨浮沈三十年還全身而退的人，就算他不問世事專心教學又如何？手上的人脈那也是我石家都都供起來的人物。從我出現在四象城的時候起，大荒山就不再是秘密了，說不定山上地皮都被人扒過兩圈了。”石荒說完笑了聲，看向翠翠，問：“是吧？”
翠翠低頭稱“是”。
石荒翻過一頁，“先生在哪？”
翠翠：“城外酒攤，老先生說他要是進了城就走不了了，所以讓我來叫您。”
“走吧。”石荒慢悠悠地揚聲說了一句，隨即馬車開始動起來。透過搖搖晃晃的簾子，翠翠看到馬車確實是在朝著城外走去。
城外兩裏地的酒攤子，一些江湖鏢客在高聲闊論江湖軼事，說到興起處出現了一些分歧，一個大漢隨手撈過旁邊桌子的一個青衣翩翩的老人家，道：
“老人家，你來評評理，俺說的有沒有道理？！”
雞皮鶴發的老者精神頭極好，粗糙的黃酒被他喝出價值千金的感覺。便是被人突然從座位上拉起來，也不忘了把酒盅提在手上，聞言像是突然驚醒似的，問道：“不好意思小友，我剛剛沒註意你們都說了什麽？能否麻煩你先替我說明一下情況？”
“老人家，是這樣，”另一個山羊胡接過話頭，有些激動地說：
“我們在說的是十幾年前京都那件案子，就是……”山羊胡突然囁嚅了下，小聲道：“就是官僚子弟戕害一個村子的百姓，整整十年沒被人發現這件事……”聲音越說越小，四周眾人也是擰起眉頭，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老者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道：“可據我所知，這件事情當年就已經結案了，那幾個高官子弟最後被當時的石少傅親自監斬，村民也都被安置去了別的地方，那個村子如今已經成了荒村了吧？”
把老者拽來的大漢四下看了一眼，湊近了老人低聲道：“就這事兒，我前些日子看見人了！那幾個人根本沒死！”
老者還來不及驚訝就聽到一陣反駁，“怎麽可能？絕對是你看錯了！”山羊胡搖了搖頭。旁邊坐著剝花生的一個中年人背上背著一把大刀，聞言也是點了點頭，道：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保證你看見的就是當年那幾個渣滓？”說著丟了顆花生進嘴裏，還把花生碟子往老者面前一推，站了起來，道：
“別人我不相信，但是當年這案子是石太傅親自處理的，眾目睽睽之下午門處斬，怎麽可能出錯？”
大漢有些焦急，“我知道！我也不相信，可我敢發誓我絕對沒認錯人！“大漢低聲急促解釋，“當年案子在大理寺審，會審當日我也去看過，那幾張臉我絕對認得，其中一個人脖子上還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大漢從腰間掏出一只雖陳舊但是保存得極好的荷包來，“當年我看著那渣滓脖子上的胎記跟我媳婦兒給我做的驅蚊包上的這個什麽草……”
老者低頭看了一眼，提示道：“萱草，也名忘憂草。”
“對！就這個忘憂草！”大漢激動地擺了擺手，但是壓住了聲音，急赤白臉地，“那渣滓脖子上的胎記就跟這花樣兒長得簡直一模一樣！我可不就記住了嗎？然後怎麽著？”大漢兩手一拍，“前些日子我在城裏見到的那幾個男的，其中一個脖子上就長這樣兒！絕對沒看錯！”
說完大漢拉著老者的袖子，道：“老人家你信我！這世上不可能有人的胎記長在一個位置還一模一樣的，那絕對就是一個人！”
山羊胡拍開大漢的手，斥道：“別對老人家動手動腳的！”
老者聞言一笑，大漢紅著臉拱手道歉，老者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山羊胡沈吟片刻後道：“我還是不相信。”
“且不說當年這事兒鬧得多大，也就比西南道的案子死的人少了，但事兒絕對不小，多少雙眼睛盯著？又是石太傅親自審的案子，誰敢救他們？”
背負大刀的中年人也點了點頭，道：“你也知道過去這麽多年了，你怎麽確定你當年就沒有看錯呢？還是沒有記錯呢？十多年過去了，那些人就算真的活著怎麽可能這麽大搖大擺地敢出來？就算石太傅辭官了，如今的那位大理寺少卿花少榮可不簡單，聽說這人尤其喜歡翻陳年舊案……真要是被人發現他們還活著，那姓花的不得給人活剮咯？”
大漢掙紮片刻，嘆了口氣，但是明顯他依舊不認為自己有看錯的可能，只是不再爭執了。於是轉頭向老者告罪，“老人家，對不住，你就當什麽都沒聽見，往後我也不再提了，這會麻煩您了，打擾您喝酒了，你這酒記我賬上。”
大漢拍拍胸脯做擔保，結果剛好酒家過來給他們添茶水，聞言笑了一聲，“那你可說晚了，這位先生早先就給了銀錢的。”
“啊？”大漢略顯窘迫。
老者笑著拍了拍大漢的肩膀，道：“無妨無妨，下次有機會同飲一盅，今兒就不了，聽你們各抒己見也挺暢快的。”末了老人家放下手裏空了的酒盅，轉頭看向另一頭，笑著說：
“我就先走一步了，我等的人已經來了。”
幾個人轉過頭，這才發現一架馬車停靠在路邊樹下，車把式是個頭戴鬥笠的虬髯漢子，旁邊還站著一個極其美艷的女子。
本來還以為這女子是主子，結果就在老者朝著馬車走過去的時候，女子在馬車上輕叩兩下，馬車裏走出來一個青衣翩翩的公子哥，看著甚是年輕，一身氣勢卻是有些冰寒肅穆。
更重要的是，這位郎君走入天光下的時候，他身後的女子肉眼可見地淪為了陪襯，更像是個侍女。
“先生。”
郎君喊了一聲，接著擡手對著老者作揖，被老者攙起來，結伴上了馬車。
“這老人家怕是不簡單……”山羊胡低聲說道。
回頭見大漢盯著離去的馬車發呆，山羊胡拍了他一下，“看什麽呢？”
“那個人……我怎麽好像在哪見過？”
山羊胡聞言有一瞬的默然，隨即拍拍大漢的肩膀，道：
“見沒見過的，你反正是別再想了……”
大漢聞言也有些羞愧浮上臉，回身道：“來來來，喝茶喝茶……再歇會兒該出發了。”
遠去的馬車裏一如既往的寂靜，但是這股寂靜裏，摻了幾分不太自在。
“這位是……”看著老神在在做得穩穩當當的墨春生和他懷裏抱著的女娃娃，老者難得的出現了一些無所適從。
石荒扶著老者坐下，相互給對方介紹，”他是墨春生，這位是何所畏何老先生，也是前帝師，如今的白鹿書院院長。“
”臭小子！“何所畏點了點石荒，笑罵道：“直呼師長名諱，不成體統。”
石荒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剝了個橘子遞了過去，”您又無表字，亦無官職，更無諢號，不然怎麽稱呼？“
何所畏接過石荒遞來的剝好的橘子，”你說的也對。“
石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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