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景素

關燈
景素

熟悉的紅色,熟悉的形狀,以及熟悉的……金印。

石荒低頭看著桌面上熟悉的絹帛,哪怕晚上什麽都沒吃,依舊讓人覺得胃裏撐得慌。

還有點反胃。

墨春生歪歪斜斜沒形象地靠在門上,屋子裏只有石荒、月少莊主、以及墨春生三個人。但是石荒看著這份疑似景素他爹留下的遺旨陷入沈思,早知道是這玩意兒他就不會讓墨春生也進來了。

難怪剛剛月少莊主要跟他單獨談話時他把墨春生帶上後月少莊主看他的眼神那麽奇怪……

石荒佇立良久後在月少莊主註視下拿起桌上的絹帛,金繩上漆印完好,可見這份聖旨自打封上後至今未曾打開過。而這枚漆印,確實是景素他爹用的。

石荒對那位前前帝王沒什麽敬畏,直接撕了漆印展開了輕飄飄的聖旨。

【念及北地嶺安至左都一帶至先聖後久無管束,黎民深苦,現以國印為證,由超一品王侯‘申’帶兵入駐,封地左都,掌北地賦稅徭役,另有鎮南軍協助管理其左都軍事。】

等石荒對著一封沒有標點符號的聖旨艱難斷句解讀完,心裏冷笑和怒火幾欲沖天。

嶺安至左都無人管束?是無人管束還是無朝廷插手?嶺安乃石家祖墳所在,而左都便是石家的老宅所在,那是祠堂!這一封旨,這一位封號“申”的王,到底是給朝廷看的,給天下黎民看的,還是給他石家人看的?!

石荒從未像現在這樣由衷的覺得可惜——可惜那位帝王死的太早,他死的太早!

不過隨即石荒又想起,在某個院子裏,有那個人的頭骨,就是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那兒。

心裏暗自下了一個決定,哪怕無法報仇,起碼能讓他心裏好受點兒的決定。

他要把那個頭骨,丟進豬圈裏,埋在豬糞裏!

石荒想開了之後順手把聖旨遞給月少莊主,說:“想來你也不會喜歡這個地方,給你個新的去處,就看你有沒有這麽大的野心了。”

月少莊主接過去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比石荒想的要鎮定,但是也比石荒想的要淡泊。

只因他對著這一份聖旨評了一個詞:“燙手山芋。”

石荒聞言垂眸掃了眼那份輕薄的絹帛,上面紅底金字越看越像個笑話。於是石荒果真笑了出來,隨即道:

“看起來你有點想法,但是不多。”

“石家主若是願意接下這份殊榮,在下雙手奉上。”

於是石荒也只評了四個字:“無趣至極。”

月少莊主啞然失笑,道:

“不知石家主可有什麽好的建議?這個東西……”月少莊主掂了掂手裏的東西,甩袖在凳子上坐下,燭光下他的臉色逐漸有些發白,待坐好後他才接著道:

“這個東西我是想要的。”然後將指尖點了點上面金燦燦的楷書,“這裏面的東西,在下反倒不感興趣了。”

石荒聽懂了,兩步走過去,展開那張輕薄的絹帛在桌面上,指尖劃了一圈後停在一個地方,隨後問道:

“那我給你一條路,如何?”

月少莊主看著石荒指尖的“鎮南軍”三個字有些愕然,隨機撫掌而笑,低聲道:“妙!“

於是石荒收回手,負手走過,向著門口去了。

月少莊主擡眸看著旁邊那個男人跟在石家主身後一起走了出去,全程不聲不響,但是一旦註意到這個人,就會發現他的存在感太強了。不過在石家主身邊時,會下意識地收斂自己的氣息,甘做陪襯。

月少莊主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昏暗的燭火,悶聲咳了咳,壓下湧上喉嚨的不適後攏緊了肩上氅衣,笑容在夜色圍攏下顯得淡漠又詭譎。

另一邊,石荒穿過黝黑的連廊,憑著直覺往最亮的地方走,走過一處臺階,沒註意底下鋪著鵝卵石,一腳下去只覺得頭皮都激飛了,直接歪了步子。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墨春生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等到石荒站穩後兩人才發現墨春生拽住了石荒的胳膊,另一只手還穿過腋下把人抱住了。

石荒:“……多謝,放手吧。”

墨春生扶著石荒站好,默默撤了手。

借著皎潔月色走在小道上,兩個人連腳步聲都是悄悄的。

走過垂花門,石荒看見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小院,院門口有人來來去去抱著白布白紙,走進院子便發現他們在布置靈堂。

屋子裏擺件清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不好挪動的大件兒。石荒看見那尊花裏胡哨有迷幻作用的座榻了,被白布蓋著,只露出了一個腿,屋子裏最醒目的還是那具棺材。

石荒倒是沒細看,只是看還沒合棺,恰好屋子裏只剩下幾個沈默不語的侍女跟看不到人似的擦著地。

沒找到鑲嵌頭骨的木杖,於是石荒走向棺材,垂眸卻是看到了一具未曾收拾遺容的屍體,血滋呼啦的。石荒不適地擰了下眉。

恰這時,背後探來一只手,替石荒取出了棺材裏的木杖。

看著伸到面前的手,石荒沒動,直到那只手拿著棍子晃晃,石荒才接了過來。在杖頭上摸索了一下,找到暗扣,取下了上面的頭骨,把木杖丟了回去。

直到石荒揣著頭骨離開了,全程無人阻攔,甚至連一眼都沒多看過。院子裏的,屋裏的,來來往往的人做著自己手裏的事情,全當他們二人不存在一樣。

石荒一直走到庭院才停了下來。

院子裏尚殘餘血腥氣,地上還有屍體拖拽時留下的血痕仍在倒映著月光。

院中此時無人,石荒止住腳步,從袖子裏拿出頭骨,試了試硬度後高高舉起,“哐!”的一聲砸碎在地上,擡腳將碎片一點點碾碎成泥。

墨春生看著石荒的動作,無意間抿了下唇。他總覺得,小荒爺大抵是想把他的腦袋也這麽砸上一回的。

“我不是很想在這裏看到你。”石荒說。

墨春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石荒轉過頭看著墨春生,一字一句說:“我想你了。”

隨即又說:“你不該出現在這兒。”

這下墨春生沒招了,只能走過去把人摟進懷裏,動作小心翼翼的。

“或許我該說對不起?”

石荒深吸一口氣,“你沒有錯。”石荒說完又重覆了一遍:

“你沒有錯。”

他們都沒有錯,只是生來立場相對。

“我來是因為……”

墨春生話沒說完被打斷了,石荒說:“我不知道,別告訴我!”

石荒:“我一個書院先生,一介白身,管得你是齊國的殺手還是細作?礙不著我教書育人,礙不著我寫書賣書,更礙不著我做生意……那你什麽身份,關我屁事?”

墨春生深吸一口氣,手上一緊,把人死死按進懷裏,低聲喚了一句“小荒爺……”

石荒站著沒動,既沒去回應這個擁抱,也沒去回應墨春生的話。

如果一定要選擇一個,石荒寧可他什麽都沒想起來,或許這樣他就有勇氣去面對這一份他放不下手的感情,去大大方方接受這個他喜歡的人。

“你還走嗎?”

最終石荒只是問了這樣一句。

墨春生沈默了。

石荒垂下眉眼,卻聽到耳邊傳來有些壓抑的聲音:“不走。至少在你還是小荒爺,還是石先生,還是石家主的時候,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心口發堵,眼睛發澀,石荒使勁眨了眨眼,無聲地哈出一口濁氣,雙手幾次擡起又落下,最後攥緊了拳頭低聲道:

“好。”

話音落下,耳畔傳來腳步聲,石荒擡手將人扯開,轉道往學子們治傷的院子走去,走的時候還順帶踩了地上那堆白灰一腳。

墨春生理了理衣服,往地上看了一眼,鞋底嚴絲合縫地踩上了那個腳印。踩完不自覺笑出聲來,隨即四下看了一眼,負手跟上石荒走出庭院。

轉角遇到手拿掃帚簸箕的山莊下人,各自讓道側身而過。

學子們情緒低落,料想也沒太大聲響,頂多趙明克和洛香清幾人嚎上兩句,興許看見他後還會控訴他這個當先生的沒半點良心,這些都在石荒意料之中。

但是在看到寂靜無聲的院子時,石荒還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轉頭和墨春生對視一眼,石荒退到了旁邊的陰影下,墨春生落地無聲地從墻上翻了進去。

片刻後墨春生似飛燕掠過,衣袂聲還不如樹葉被風吹的聲音大。要不是石荒一直盯著墨春生進去的地方,也不會知道這個人什麽時候出來的。

“兩個男人,一個腰間掛著龍形玉玨,一個像是宮裏的黃門。”

龍形玉玨,太監……石荒心裏大致有了數,拽了把墨春生,湊近了低聲道:

“我進去,你等我,別被他發現。”

墨春生聞言皺眉,極其不讚同,“不行!我不放心!”

石荒不說話了,擡起頭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只手還拽著墨春生的袖子。

墨春生:“……最多半個時辰。”

石荒:“好。”

說完石荒轉身向大門口走去,在買過門檻走進院子時,垂下的手自腰間劃過,原本掛著玉佩的地方變成了一只猙獰的鬼面,青面獠牙。

石荒進了屋子,當他露臉的一瞬間,屋裏的人紛紛看了過來,然後一群半大小子跟餓狼看見肉一樣呼啦啦地圍了過來,瞬間把石荒淹沒在人頭裏。

石荒:……

被學生們冷待了半天的景徒雅看見這一幕,手裏的白開水瞬間不香了,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這其中有些眼熟的兩張臉,比如裴家那個小兒子,比如他侄子早年定下的那個小未婚妻?

然後對上的是兩個黑黢黢的後腦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