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粉刷匠

關燈
粉刷匠

阿善坐在凳子上,一臉冷漠。

石荒坐在她對面側坐著,看著地上悠悠轉醒的男人,一臉的若有所思又興趣盎然。

這張臉,睜開眼睛後看起來更像了,不過一馬平川的胸膛和脖子上凸出的喉結擺明了這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肖泉,性轉版。

石荒想起那個女人扮太監到自己身邊給自己下蠱的時候,難怪她進入皇宮那麽順利,原來還真有人跟她長得一模一樣啊。

但是這個男人睜開眼爬起來和石荒對視以後,石荒看著這人驚懼地往後爬,半點形象都不要的樣子,石荒又在心裏否定了。

不一樣,除了臉,哪都不一樣。

“肖泉。”

石荒慢悠悠吐出一個名字,不出所料看到男人白了臉色,不過石荒卻沒看到他身後的阿善跟著白了臉。

“你……我不認識你……”

肖泉驚魂未定地看著桌邊坐著的容顏姣好的男人,和旁邊走神的阿善,撇過一旁靜靜站著的人高馬大的小栓子和小小的桑芽,腦子裏一片混沌。

“不要緊,在下其實也不認得你。”

肖泉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石荒不緊不慢地說出後半句話:

“在下只是剛好認識一個叫肖泉的太監。”

肖泉眼神一轉,霎時就痛哭流涕了,眼淚說來就來,倒是嚇了桑芽一跳,也只有桑芽被嚇到了……

“郎君,這位郎君……我不知道啊……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都凈身了,誰能想到被人算計了……太監當不成,路引也被偷了,活生生一個良民變成了乞丐……我也不想的呀,可小人勢單力薄實在是剛不過那個假冒的……”

偷眼覷著石荒的臉色,石荒神色淡淡的,仿佛沒聽見他說了什麽一樣。肖泉心下一沈,爬了過去。

“郎君,您幫幫小人,只要拿回身份,小人甘做牛馬呃……”

沒等他臟兮兮的爪子挨到衣角,石荒擡起腿就是一腳,把人踢到墻上撞得“咚!”的一聲。

小栓子眼神恍惚了一下,莫名地覺得這個畫面有點眼熟?他在什麽地方見過呢?

“你確實得跟我走,不走就埋了吧,我身邊不留無用之人。”

石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執扇的手負在身後,另一只手把玩著腰間玉玨。

這個肖泉是個不老實的滑頭,想從這種人嘴裏套話是最簡單的,他什麽都會說,什麽都敢說;但是也是最難的,因為無法分辨他話裏的真假。

石荒暫時沒打算浪費時間,他的學生還在等著呢。

不過這個不知道什麽關系的阿善……

書荒轉頭看向桌邊坐著的女子,小栓子上前將眼淚鼻涕混一臉的肖泉提了出去。

桑芽左看看又看看,還是留在了石荒身邊。

“你有什麽打算?”

阿善苦笑,“能有什麽打算?”她說:

“早就是個該死的人了。不過聽說大人您還會再出現在眼前,才茍活了這許多年,想跟大人說句謝謝的,但是想來大人應該是不太想聽的,那就不說了。

這個男人是莊子上安排的,夫人讓他看著我,怕我跑了,怕我搗亂。他可不是什麽太監,一個嘴裏沒一句真話的東西。

小女不知道他的來歷,沒問過,先前只當他是莊子上的家生子來著……

大人若有雪恨之心……”

阿善頓了頓,然後笑著說道:

“給阿善個痛快吧。我累了,但我自己下不了手。”

石荒覺得不太對勁,腦海裏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試探道:

“你的真名叫什麽?”

阿善沒說話了,表情有些呆滯了,似是在想事情,也想是在單純發呆,很明顯的是她或許從未想過會有人問她這個問題。

半晌後,她低聲道:

“……不記得了。”

果然,阿善不是她的真名,甚至很有可能……其實是那個無辜女子的名字。

一句“給阿善個痛快”,既是給她自己一個痛快,也是想給那個早就死去的“阿善”一個痛快。

這算什麽?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石荒覺得面前這個“阿善”很可笑,早在知曉她作為一枚安排好的棋子等在這裏的時候,石荒就沒打算留她。斬草要除根,除惡務盡。他沒有他父母那麽善良的品格,不打算給自己留任何後患。

“阿善”對他沒有任何威脅,只是留下這個人,會一遍一遍地提醒石荒,他所走的路,所做的事,和“石太傅”沒有任何區別。他從未脫離監視,或許來自周國皇室、或許來自北齊、或許來自那些一心巴望著石家敗落的世族……

“桑芽,你先出去。”

桑芽楞住了,看了看身邊高大的主人,又看向她的阿善姐姐。

阿善沖著桑芽笑了笑,眉眼笑開,確實是一副如三春桃,如海棠初綻的好姿容。

“桑芽,跟著你家主人,好好的。”

桑芽大抵是聽懂了,顫巍巍伸出手,在即將夠到石荒衣角時又收回手,眼睛裏含著淚低頭跑了出去。

“桑芽是個聰明的孩子。”

阿善感概了一句,視線跟著桑芽跑出了屋子,然後突然一怔,隨即眼神開始渙散。

搭在腿上的雙手顫抖著,嘴唇幾度開合,最後咧起嘴角拉出一個笑,腦袋往桌上一趴,登時便沒了氣息。

等阿善腦袋砸在桌上後,石荒在心裏數了三十秒,這才伸出手,拔出了插進阿善後心的扇子。

扇子濕漉漉滴著血,石荒順手甩了甩,扇骨上伸出的刀刃便收了回去。輕薄,鋒利,過血不沾,真是個好東西,石荒想。

深谙“反派死於話多”的道理,石荒和“阿善”也沒有任何舊可敘,遺言?那也是沒有必要的,比較這個女人說的很清楚了,她孑然一身,便是有托付遺言的人,最最可能就是桑芽,但是讓這種人在小丫頭心上留一道痕?

石荒沒那麽善良,不,在石荒眼裏,這種行為和善良扯不上邊兒,純粹就是缺心眼兒。

石氏家主、書院先生、一個寫作狗……他可以缺德,但是不能是缺心眼兒。

甚至……石荒還想做一件事,一件,可以徹底了斷這個身世多舛,顛沛流離的女人和桑芽的關系。

於是石荒走出門,對小栓子耳語兩句,小栓子進了屋子,屋子裏一陣“叮鈴哐啷”亂響。

然後石荒看著面前低著頭不語的桑芽,看了很久,直到小栓子都出來了,直到涼風吹過,石荒驚覺他已經站了很久。

久到雙腳有些發涼。

掏掏袖子,掏出一只火折子,遞給桑芽,石荒說道:

“拔·出來,點燃。”

話音落,背後伸來一把摶好的幹稻草。

桑芽接過火折子,臉上是迷茫和疑惑,但是看向稻草,再看一眼手上的火折子,莫名地覺得脊背發涼。

“主子……”

石荒沒有理會桑芽的無助,負手而立在院門之前,目光停留在門外茁壯成長的一叢茅草上。

直到聽到身後傳來稻草燃燒室炸響的聲音,石荒暗自提了一口氣,然後在桑芽緊隨其後的叫罵和哭喊的掙紮聲裏放下了心。

小孩子是一張白紙,路過的風景路過的人會在擦肩而過時給它蹭上洗不去的燃料,然後這些一點一點的,無法倒退的時光流逝會將小孩染成大人的模樣,這些“過去”會給他定型,也定性。

人是經由過去組成了現在,然後被時光裹挾著邁向未來。

石荒現在正在做的,就是趁著這個必死無疑的“阿善”還未曾給桑芽塗抹上更多顏色的時候,將這個滿身沈屙的“粉刷匠”埋在時光深處,然後等著慢慢長大的桑芽被其他顏色覆蓋掉這一處記憶。

忘是忘不掉了,石荒不指望這種事情的發生。但是可以用更多的東西填滿腦子,裝滿記憶,以新換舊,讓這段記憶一點點模糊不清,安然地沈入記憶深處,到死都不要出來現眼了。

背上在發熱,焰火湧動的熱氣撩起發梢,鬢邊碎發隨著熱風在晃動。

石荒背對著熊熊燃燒的屋舍在走神。

等到背上開始發燙了,石荒才回過神來,然後邁著步子不急不緩地走出了小院。

站在柵欄前轉身,正在燃燒的屋子;屋子裏被淋了一身桐油,被烈火死死擁住的人影;身邊沙啞的抽泣聲和重覆的質問……

石荒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縱橫交錯的掌紋,只覺得滿手殷紅,滿目血腥。

他想墨春生了……

“阿嚏!”

突如其來的噴嚏打斷了石荒亂七八糟的念頭,揉了揉有些發癢的鼻尖,石荒懷疑是不是有人在罵他?

算了,這個可能性就多了去了。

耳邊傳來蹄子踢踏聲,石荒轉身看向來路,不一會兒便看見了轉過彎走來的一頭毛驢,和毛驢背上冷著臉的白袍道士,雖然白袍上沾滿了草葉,成為了花袍。

靜生看著院子前站著主仆二人,再看看他們旁邊燒起來的房子,他很想現在轉頭就走。但是明顯身下這頭蠢驢比他更慫,明明感知到了那個人身上危險的氣息,甚至都不敢跑,對上一招手,屁顛顛兒地就朝著對方走過去了。

要不是身後的尾巴收回來死死貼著肚皮,都不敢甩一下,四條綠腿還在打顫,這架勢還以為姓石的才是給它管飯的那個!

讓靜生看著火勢,別燒了林子,石荒帶著小栓子就朝著村子回去了。

桑芽情緒過於激動,撅過去了,處於昏迷狀態,被小栓子單手摟著腿抱在懷裏,搭在了肩膀上。

靜生把完脈後給她紮了一針,讓她睡的更沈了。就是一時沒能控制住看向石荒的詭異的眼神,被石荒抓了個正著,被迫承包了石家主的午飯。

回到約定好的集合地點,趙明克和房菲已經回來了,正在對比著對方手上的簡陋地圖完善自己的地圖,時不時朝對方發出靈魂質問——

“你這裏畫的是個什麽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