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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街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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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街的藝術

火把昏暗,地面的陰影長長短短。

一抹黑影一晃而過,未驚起半絲微塵,積灰厚重的地面上留下一枚月牙般的印記,像是誰踮腳走過,但是腳步太輕,一觸即碎。

窸窸窣窣一陣衣袂摩擦聲驟然響起,只一個呼吸間,隨後覆歸平靜。

一座白玉神像後面,探出一雙冷冽的眸,四下掃視過後往著另一個方向輕聲走去,接著陰影的遮掩一點點往著目標方向走去。

在剛剛待過的神像後面,倚靠著一個黑色布衣的男人,臉上五彩的圖騰遮不住半闔的泛白的眼睛,雙手垂地,已然沒了呼吸。

全身上下沒有傷痕,只有脖頸旁側螞蟻大的一枚血點像一粒閃閃發光的朱砂,在時間的作用下逐漸凝固。

旁邊還立著他的刀,刀身纖長雪白,映著不遠處的火光。

悄無聲息地連著解決了四五個遇到的人,山洞另一邊毫無預兆地傳來了利刃鏗鏘的聲音。

墨春生仔細聆聽著四周的一舉一動,眼睛看著地面上湧動的黑影,眉心一蹙,咬了咬後槽牙,加快了越過石像的速度。

這些石像擺得有些亂,但是數量極多,山洞裏大大小小加起來目測有超過三千座。有男有女,有人有物,栩栩如生,湊做一堆讓人看得毛骨悚然。

穿過一座假山,墨春生只一眼便收回了邁出的腳步,背靠在假山上,一點點從縫隙裏探出視線。

兩個人,兩個弓箭手,半蹲在山洞高處,各自看著一邊,箭已上弦,隨時可以射出去。

墨春生其實不介意跟他們玩兒一場,然後將這些人葬送在這裏,成為洞窟的藏品之一。但是根據剛剛聽到的聲音,小孩兒應該是直接交手了,他得快點,去晚了那懶得要死的小爺整日罵罵咧咧的。

他不怕挨罵,但是大起大伏的情緒對身體不好,他花那麽多功夫養起來的肉,別一場架打完全透支了。

很難補的。

趁著視線轉開的一霎,墨春生一個飛撲,把自己按在了弓箭手的視線死角。

持弓的人很聰明,只是一道影子的不同,他也馬上轉了回來。視線在一面的石像上停留許久,然後在猶疑中舉起了弓,崩緊了弦。

“欻!”

箭矢急速飛過,穿過一尊人像的肩頭,擦著一座假山的邊沿,紮在了地面上。

弓箭手盯著不遠處的石像,不慌不忙地從腰間重現抽出一支箭,搭上了弓,以防備的姿態重新在地面上逡巡。

“嘭!嘭!”

利刃相擊的聲音吸引了兩人的註意,一直註意著地上同伴行蹤的弓箭手拉起了弦,對著石像邊角露出的一抹一角,手一放!

“嘭!”

落空了,可惜。

但是遺憾的表情只是一閃即逝,隨即彎弓搭箭,繼續對著衣角消失的石樓,對準。

……一個呼吸過去了。

……三個呼吸過去了。

人呢?

另一邊“鏘!”的一聲,視線隨著手中箭矢轉過去,看到的只有兩抹交錯糾纏的身影,太快了,對不準。

嘖……這人也是個麻煩。

然後就看到了那個長身玉立的中原男子極其不要臉地挑起刀尖灑了什麽東西,在箭矢飛出去想那一刻轉身消失在了石像群中。

那個位置石像太多了,不好找人。

於是“欻!”的一箭飛出去,直接給地面上的同伴指了個路。

再次彎弓搭箭,但是隨即突然湊近的人影帶來炙熱的溫度,鼻翼間突如其來一陣寒松的冷香。

湊這麽近幹嘛?幹擾他射箭……

不對!

晚了……

弓箭手最後的視線驟然闖入一雙冰涼如死水無波的眸,在昏暗的洞窟裏,火把從他背後透出一抹暗光,一雙眼睛似成了濃郁的墨色,幽深晦暗。

解決了兩個引路鬼,墨春生悄然將人放下,讓他跟他同夥兒躺一塊兒去,視線一掃,便看見了正在悄咪咪湊近一座石像的男人,手上彎刀映射寒光。

墨春生來不及多想,反手撿起手邊的箭,直接踩著石像頭頂躍了出去。

黑影從天而降,箭矢穿過脖頸,強行打斷了男人拿刀劈出去的動作,但是隨即墨春生睜大了眸子,急速退開,一抹刀尖擦著他胸口刺出來。

然後墨春生驚駭地看著染血的刀收了回去,面前人影往旁邊一歪,倒地不起。

他一口菜一口湯養大的小孩兒露了出來,手裏提著染血的彎刀,正面色不善地看著他。

比難看的臉色更醒目的,是他白凈的眉心冒出來的一粒血點,在一個呼吸間逐漸聚大,聚成一顆黃豆大小的血滴,然後順著臉往下淌。流過凹陷的山根,淌過鼻翼,然後在嘴唇上被點點胡茬子掛住。

啊這……

墨春生深吸一口氣,對上石荒看過來的眼神,麻溜兒地從腰封掏出手帕,一把按在石荒臉上,抖著心臟,屏住呼吸給他把臉上的血擦幹凈。

然後擦出一張大紅臉……

墨春生低頭看了一眼手裏如今染紅的帕子,在看了看對面越來越涼的眼神,在對方擡手的一瞬間——扭頭就跑!

穿過一座石塔,對面站著三個人影,打頭的一看見跑來的墨春生,眼神一涼,手一揮,身後兩個一看就不簡單的中年男人提著刀沖了過來。

這可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墨春生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找準時機,往下一蹲!

“鏘!”的一聲,一把染血的刀撞上砍來的刀刃,原本該被兩把刀加身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墨春生身後露出一張血漬呼啦的臉,頂著一雙暴怒且冰涼的眼神,看著十分有威懾力。

石荒涼涼地一擡眼皮,徒然就想起來一些人在後院,練功勿擾的畫面,身隨意動。

比起被姓墨的紮了一箭,他這會兒怒氣轉移到了攔著他刀的兩個中年人身上,至於旁邊那個紅衣女,眼熟,不認識,滾。

石荒收手,擡腿,“咚!”的就是一腳。

“滾你媽的!”

……

“嗯?”遠處的方清平從石像間探出頭來,眼神疑惑。

“怎麽了?”靜生蹲在他身後,抱著拂塵一臉的生無可戀道。

方清平眨了眨眼,沒看出個究竟便回過頭來,跟靜生面對面蹲到一處,道:

“我好像聽見東家的聲音了。”

靜生凝神細聽,遠處有聲音,但是不是說話的聲音,而是打鬥的聲音,聽起來還挺激烈。

“沒有,你聽錯了吧?”

方清平疑惑,“是嗎?”細聽好像確實沒聲音,便按下來。

“那或許是吧。”

靜生沒有應話了,比起方清平支一條腿半蹲的動作,靜生更加不在意形象,蹲坑似的蹲著,道袍一半抱在腿上,用肚子壓著,另一半垂在地上,看也不看一眼。

方清平低頭看了一眼這道士的發頂,圓圓的帽子黑黢黢的,不像道家的冠,倒像是南方一些少數民族的老太太用來包頭發的布帽,就是顏色不一樣。

“道長,來的那些人,你認識嗎?”

方清平壓低了聲音問道。

靜生詫異地擡頭,對上方清平清淩淩的目光,道:

“貧道怎麽會認識那些人?此前從未見過。方公子可是知道點什麽?”

方清平點了點頭,抿出淺淺笑意,道:

“別說,小生還真知道。”

“哦。”

靜生反應淡淡,腳步一退,離方清平遠了些,從頭發絲兒到腳後跟都寫滿了“別告訴我,我不感興趣”幾個大字。

擡頭跟方清平含笑的眸子對上一眼,靜生抱著腿默默又退了兩步,險險站在了影子邊緣。

“夷人。”方清平清涼的聲音如影隨形,還是灌進了耳朵裏。

靜生忍耐地閉了閉眼,開始給自己催眠。

“我聽不見,我不知道,貧道是個方外之人,不該牽涉紅塵俗世,這些打打殺殺恩恩怨怨跟小道木得關系,小道雲游四海,四海為家,煢煢孑立,孑然一身,沒錢沒房沒地一流氓……”

方清平聽著靜生的碎碎念挑了下眉,唇畔含笑,眼神冷冽,霎那間有了他那位東家的幾分神態。

便聽他幽幽道來:

“南疆十二垌,女媧氏,夷族夷人。說的好聽十二垌,其實不過鳩占鵲巢的外來人,百年前因為一些機緣巧合被一個中原人奪了傳承,此後因為過於愚忠他們的信仰,有久居大山過於單純,被那個中原人騙得團團轉。

夷族不過十年間變成了那個中原人的一言堂,以出色的外貌和花言巧語勾動了不少南苗女兒的心,甚至與之珠胎暗結,留下了許多的孽種。

那個中原人在的時候,夷族大半適齡的女兒家都成了他的地下情人,為他爭風吃醋,為他誕育子嗣。

這種詭異又綺夢的日子終止於五十年前的某一天,同樣是一個中原人進入了夷族的住地,一個中原女人,一個長得很漂亮的中原女人。

那個女人巧言令色把男人帶走了,跟著帶走的還有族中所有屬於那個男人的孩子。

這下夷族總算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對勁了,但是他們不夠心狠。只是從此斷絕了與外界來往的通道,過起了與世隔絕的日子。只有那個還懷著那個男人的其中一個女子,她肚子裏還剩下那個男人留在夷族的唯一的種。

那個女子被發現了,她是聖女啊,那個男人玷汙了他們的聖女!

這是此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他們的聖女應該是幹幹凈凈,不染塵埃的,情愛會影響她對女媧娘娘的誠心。

子嗣會汙染聖女的血脈。

聖女的身孕被發現了,男人這下才算是捅了夷族的大簍子,族人開始離開族地,尋找那個男人的蹤跡,立誓要將他挫骨揚灰。

靜生道長,你想不想知道那個聖女和那個男人最後的結果如何?”

方清平清涼如水的聲音響在耳畔,靜生嘴裏的碎碎念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聞言擡起頭看向方清平,眸色冷淡平和,面色如常,只是說話的時候牙齒不經意就產生了磕碰,像是身體徒然不受控制了一樣。

“方公子說的,小道聽不懂。這些旁人的事情,與小道何幹?小道並不好奇。”

方清平勾唇一笑,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靜生咬了咬後槽牙,擡手捏了下僵硬的臉頰和牙關,深吸一口氣,再轉頭看向另一處時,神色冷淡自若,只是指尖微顫,不經意又從拂塵上抓了一根白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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