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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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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游否

翌日,石荒沒有按時上來吃飯,墨春生起先並沒有在意,但是直到暮色將晚,墨春生才發現,他已經一天不見石荒的蹤影了。

莫不是他尋死當真成功了?

墨春生心下有些許忐忑,他既願他得償所願,又不願他就此遠去。

八年時光,朝夕相處,他不是不知道石荒有異,便是百丈懸崖一躍而下,他次日也能自己走回來。於是墨春生天天看著他離開,天天看著他回來,從未想過有一日,他真的會一去不回,但是……若某一日他若真的成功了?

墨春生坐不住了,紮好袖子關上門,直往祓厄江去。

直到夜深人靜,墨春生獨自歸來。在石荒的“精心照顧”下,大荒山方圓十裏如今一片絕地,藏不了人,可他找遍了方圓十裏,就是找不到人。

墨春生不願去想,那個人是不是沈江了?還是恰逢漲水被沖走了?沖走了還好,只要沒死他總會回來的,可要是沈江了……這可怎麽撈?

墨春生回到小院,換下了有些狼狽的衣裳,一身墨色便衣去了山腰,他得再確認一下,萬一他們錯過了,石荒已經回來了呢?

推開半人高的柵欄,走進小院,桃花濃香馥郁,盈滿整個院子,門扉緊閉,不見一絲光亮,只有朦朧的月色照亮地上青石板。

就在墨春生轉身之際,突然腳步一頓,他好似聽見有人嘆了一聲?

有人!

墨春生飛速轉身,一腳踹開房門,一眼掃過,視線停滯在窗臺。

借著皎白的月光,他看見窗臺上斜著的人,那人好似受到了驚嚇,眼神明亮,身姿僵硬地看過來。

墨春生突然就洩了氣,扶起地上的門,熟練地裝上門扉,然後轉身點燈。

取下燈罩,蠟燭已經燃盡。墨春生楞了一下,換上新的點好,再去看下一個。

“在屋裏怎麽不掌燈?”

墨春生問道。

窗臺上靜坐的人看著墨春生的背影,有些踟躇地道:

“月色明亮,有光,不必掌燈。”

墨春生聞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只是把屋內的燈盞全部點亮,然後看著那人問道:

“想吃什麽?”

“……面。”

墨春生點了點頭,然後出門去了,房門沒關,可以看到他出了門直接轉進了前兩年剛修好的堂屋,堂屋後面有後門,直通山頂。

腳步聲遠去,漸漸地耳邊萬籟俱寂,只是因著剛點上的燈,顯得不再那麽孤寂。

石荒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剛剛要是沒看錯,墨春生進門時帶著殺氣,還有幾分急切,只是看到他以後收斂了,但是仍舊壓著一股氣像是沒撒出來。

相處日久,便是不說話,他也能猜到幾分墨春生的想法。

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踹門而入時那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著實是有些驚嚇到他了。

那樣的墨春生,他從未見過,好似下一刻他會自己撲過來擰斷他的脖子。

石荒擡起手摸了摸,脖頸冰涼,隨著吞咽,喉結聳動,他還活著。

他還以為他在做夢?

原來沒有嗎?

石荒轉頭靠在窗欞上,擡頭看著天邊的繁星,他或許該學一些星象,便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對著夜空的繁星滿心茫然無措,滿眼空蕩蕩?

腳邊落著前兩日寫好的文稿,散了滿桌未曾收拾。只是字跡淩亂不似以往,文風犀利,從文字間便透著戾氣和迷惘。

石荒閉上眼睛,感受著初夏的風吹拂在臉頰上,有些悶熱,更多的是不適應。

他多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待著了?好似春風負了他一樣地滿心頹然,他想幹點什麽?但是眨一下眼皮都覺得累得慌,連呼吸都是累贅。

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過往之事了,漫漫長夜,無夢為安。如今多番憶起故人故事,是大限將至的征兆?還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

亦或許都有。

自五年前,方清平帶著西南商會的方氏一脈徹底投向他以後,至今方氏已經開滿了大周各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周第一商會。

士農工商,大周重農抑商已久,景素上位以後商人地位多有回溫,效果顯著,但是對於西南商會,朝廷仍舊多有提防。

方清平兩月不曾來信,上一次來信便是朝廷戶部侍郎邀請他去府赴宴。石荒當時便知曉,景素想收商會歸國有了。

石荒怎麽可能同意?

石荒當年遠走北齊,可不僅僅是為了脫離石家對他的掣肘,主要還是為了消解景素的疑心罷了。

西南一行他官場上兇名遠揚,但是民間卻多推崇。

石家已經走到了權利的巔峰了,再想往上走就有些過猶不及,得沈一下。石荒直接放手權利,是景素最希望看到的。

一個能穩住風雨飄搖的朝堂的親王,石荒從來不敢小看他,也從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這一群皇親國戚,王公貴胄。

系統即將重啟,意味著景行柏要回來了。

當年他挑選了三少送去齊國穩住景行柏,本意是他不要對朝廷有過多怨懟,少一些往上走的急切。

可是……石荒這兩日才想通一點,若先帝之死,不過是景行柏往上走的一道合理借口呢?他若意在皇位?那麽占了高位的景素,推崇景素的石荒?

他又怎麽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阻礙他的人呢?

帝王心術,無所不用其極。

石荒按了按眉心,是有些累了。

還是當個混吃等死的鹹魚適合他。

等石荒昏昏欲睡之際,聽到院子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石荒睜開眼,發現墨春生提著食盒走進屋,取出碗筷放在桌上,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道:

“過來。”

莫名的,石荒老老實實跳下窗,走過去。墨春生不高興,還在生氣,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在生氣,但是石荒莫名地就是不敢招惹這個時候的墨春生。

老老實實走過去,老老實實坐下。

桌上是一碗青青白白的面,兩棵青菜心,白白細細的手搟面,一勺鹿肉臊子,聞著味道很香。

石荒這才想起來,他好像坐了一天了?

“一整天沒看到人,我以為你死了,找遍了整座山沒找到,以為你掉江裏沖走了,準備沿著江流去找人……”

墨春生低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石荒吃面的動作頓住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把湯都喝了才放下碗,然後往後一仰,腦袋直接靠在了身後的人的胸口上。

一只有些冰涼的手按到頭上,石荒沒管,拿帕子把嘴擦幹凈,然後閉上了眼睛。

“連命都敢交給我,還有什麽是不能告訴我的嗎?從那天薛七娘她們發現我的存在以後你就一直不對勁,是我給你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嗎?我有這麽見不得人嗎?”

“沒有。”

石荒有些聽不下去,這人為什麽要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呢?

“是我見不得人。”

石荒是這麽說的。

屋內靜默良久,石荒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隱隱察覺到身後之人有些急促的呼吸。

“所以呢?”墨春生問道。

石荒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那股專註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原本準備好的說辭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石荒睜眼,和墨春生對上視線,膠著片刻後石荒閉了下眼,隱藏在袖子底下的指尖微微顫栗。

石荒睜眼,坐直,看著面前的空碗,問:

“我欲游歷大周,摯友可願同行?”

其實石荒想問的是,我欲披風沐雨,兵戈加身,摯友,可願攜手同行?但是石荒換了句話,這些年他的所作所為,墨春生都看在眼裏,游歷?游歷的背後是什麽?既然身為“摯友”,他又何須言明?

墨春生該知道的。

墨春生該知道的。他知道面前這個人終有一天會離開與世隔絕的大荒山,走入世俗,踏入紅塵,然後被人間的風雨飄搖洗去一身的隨和淡泊,從此山高水遠,面目全非。

但是若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他只要伸手,墨春生又怎麽會拒絕與他同行?

一只手搭在肩上,石荒聽到墨春生說:

“當然,固所願也。”

石荒眼神發怔,良久才反應過來,然後突然就洩了氣,然後笑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是我說的。一諾千金,絕不反悔。”

墨春生在石荒肩上拍了拍,然後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提著食盒走出門去,臨到門口回過頭來道:

“廚房裏有熱水,早點睡,別熬夜,明早做你想吃的胡辣湯,自己上來。”

石荒看著墨春生離開的背影,低聲道了句:

“好。”

此時此夜此月下,亦有人大松了一口氣。

方清平一身襤褸從暗室跌跌撞撞跑出來,回頭將暗室封鎖,隨即跌坐在床邊,看著窗戶裏露出來的一輪圓月,有些燦然地笑了。

“東家,我做到了……”

半刻鐘後,一只信鷹從聖京一處不起眼的宅院中飛去,一路向北。

信鷹五日後到達鳳來城,直直飛去了“長安書館”的後院裏,停在一處架子上,熟練地低頭吃東西喝水。

院中坐著的一名女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取下信鷹腿上的絹布,綁在一只灰白的鴿子腿上,隨即將鴿子放飛。

“兩個月,到時候了。就快下山了……”

女子喃喃了一聲,看著長空久久沈吟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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