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7章 陰緣線

關燈
第347章 陰緣線

陳三娘身上迸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這光極其明亮,在昏暗的環境中尤為刺眼。荊白不得不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原本跪在地上的粉衣女子已經消散無形。

羅意因擔心陳三娘上臺之後再生變故,一直緊緊抓著紅線。看見大漢鋼叉下落,他唯恐自己的紅線遭了殃,不錯眼地盯著他的動作。

光閃起來,他仗著自己的疼痛感知不明顯,都沒舍得閉眼。眼見著女人半透明的魂體在白光中逐漸淡去,最終消失無蹤,羅意連唏噓的心思都沒有,第一時間抓著自己的紅線,飛快地往回收。

還好,大漢的鋼叉只斬了陳三娘,紅線完好無損。

就在此刻,荊白瞧見旁邊木板上的季彤忽然動了一下。她原本低垂的頭顱猛然擡起,仿佛神志忽然覆蘇一般,長長地抽了口氣。

荊白離得近,甚至能聽見她喉嚨中氣流湧入的聲音,聽起來又快又急,簡直像是瀕臨窒息的人猛然獲取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果然,下一刻,她開始劇烈地、快速地呼吸起來。

羅意剛剛把紅線收回手中,聽見季彤的動靜,他渾身一震,徹底放松下來。

得救了!

他想過去,卻動不了,掙紮了幾下,只覺方才品名字掙紮的力氣都耗盡了,只能渾身乏力地癱倒在地。

拿著鋼叉的大漢絲毫沒有剛剛才消滅了一個人的沈重,見季彤有了動靜,便示意左右,作勢斥道:“怎恁個沒眼力見,神明都證明她是清白的,還不快去給人家松綁?”

旁邊的紙人恍然應是,幾個人都跑過去,將季彤的木板轉到面向觀眾的方向,七手八腳地為她松綁。手上忙著動作,嘴上還連連道歉,態度十分客氣。

“姑娘,冤枉了你,確實不好意思。我們著實不知那婦人有這般的神通,竟然還能附身到人身上哪!”

“就是、就是,我們誠心道歉!”

“是啊,真對不住!”

“我們都是粗人,你莫和我們計較!”

季彤被綁得太久,渾身都僵了,幾個大漢解她下來的動作雖輕,她還是覺得渾身不舒服,不斷地活動著關節。

她被轉過來之後,正好面朝白恒一和荊白的站位,見到兩人,臉上露出幾分訝色,眼睛一亮,張嘴想說什麽。

白恒一卻沖她搖搖頭,做口型道:戲。

這出戲演到這裏,犯了罪的已被處置,受冤枉的也驗明了正身,真相大白,皆大歡喜,正是收尾的好時機。

只是戲到底還沒真正結束,幾人的一舉一動都還要算進劇情裏。如果他們和季彤發生什麽多餘的對話,衍生出什麽新的故事線,就是自作自受了。是以荊白和白恒一兩個人到了臺上之後,一句話多的話也沒有。

只要劇情走向仍在可控範圍,他們就只管配合紙人們的行動,以免生出事端。這是他們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季彤看著幾個紙人大漢,面上亦露出明悟之色。她輕輕沖兩人點了點頭,也不急著說話了。

這時,握著鋼叉的大漢卻朝她走了過來。

雖然此時已經“真相大白”,但心理陰影不是一時半會散去的。季彤一看這人拿著鋼叉,步步向自己靠近,立時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大漢面上卻露出幾分愧色。他小心地放下手中鋼叉,見季彤依舊如臨大敵似的看著他,下一秒,竟然雙膝一彎,面朝著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季彤這一驚不小,她下意識捂住心口,楞在當場,臉上的表情唯剩震驚。

擲叉的大漢一直都是這群紙人中帶頭的,他這一跪,旁邊的幾個大漢也紛紛痛快地沖著季彤跪下,倒讓她不知所措起來。

這幾個人拿著鋼叉逼問她時兇神惡煞的,現在又換了一副嘴臉。但他們個個體型壯碩得像小山一般,哪怕跪著,也一樣極具壓迫感。

被這麽一群紙人齊刷刷地對臉跪著,季彤可生不出半分的優越感,只覺毛骨悚然。

方才解繩子時,站位又有了一點變化,季彤在幾個大漢面前,荊白和白恒一則站在他們的身後,臺下看不見他們的表情,只能看見季彤的。

季彤臉上還能繃住表情,強作鎮定,眼神卻有些游移。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覺得喉嚨發幹,只得先清了清嗓子。

白恒一沖著季彤,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先別急著說話,等著大漢先說臺詞。

結合大漢們的動作,這裏肯定是致歉的劇情。畢竟季彤受了冤屈,還被綁在門板上白打了四把叉,險些送了小命。如果對此毫無解釋,直接翻篇,劇情上也是圓不過去的。

就像之前自述的“時間靜止”,這些紙人同樣要受戲劇邏輯的束縛,哪怕這對他們是不利的。

這樣看的話……除了道歉,紙人們說不定還得給些補償。

就像昨天他在棺材裏,半夢半醒間聽到童女唱的歌謠一樣,季彤應該也可以在紙人處獲取獎勵……或者信息。

季彤看見了,心裏有了數,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紙人們等了數息,未聽見她言語,連請他們起來也不曾,為首的大漢便沈聲道:“這位姑娘,因陳三娘逃竄已久,我等抓捕心切,忙中出錯,實非存心冒犯。當然,把你當作陳三娘打飛叉實屬不該,望你見諒則個!”

季彤便抱起胳膊,皺眉道:“我受了這樣大的罪,你等輕飄飄道個歉,便要就此揭過嗎?”

荊白和白恒一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目中露出笑意。

季彤一直很擅長討價還價,稍一暗示,她就上道了,連說話都能照幾個大漢的腔調模仿過來。

大漢聞她此言,抱拳道:“確實是我等誠意不夠。”

他沈吟片刻,忽然轉頭看向一旁巨大的門板。

季彤現在一看見那個門板,就覺得自己脖子涼涼的,見幾個紙人跟著他齊刷刷地側頭去看,緊張得心都提了起來。

她定了定神,才聽得大漢道:“這塊木板就是我們做錯事的證據,每當看到一次,我們都應該反思己過。”

季彤雖不知他說這話什麽意思,但總得擺出個態度,便挺直腰背,面無表情地道:“那是自然。”

大漢便指著木板道:“我們錯釘了四把鋼叉在上面,是為不該。當著神明的面,現便讓他們四人去將木板上的鋼叉拔下。若有一把拔不下來,便是神明的意思,讓這打飛叉之刑從此廢除,只留我手中這一把,作神明審判後處刑之用。”

季彤斂目細思,這鋼叉如此鋒利,能不打肯定是不打對他們更有利。

她看了一眼荊白,荊白也微微點頭。她底氣就更足了,揚聲道:“那要是四把都拔下來了呢?”

大漢看了一眼神像,語氣誠懇地道:“若都能拔下,便是神明要保留打飛叉的傳統,不容我等違背。”

這要不是還在演,甚至是即興演出,季彤真想翻他個大白眼。什麽流氓邏輯,那她這幾叉白給打了唄?

不能影響戲的收尾,但能爭取的還是要盡量為自己陣營爭取。

季彤咬了咬牙,在觀眾看不到的地方狠掐了自己一把,硬擠出兩滴眼淚來,嚶嚶哭泣道:“唉,真是如此,那就只能怪我命苦了!”

她作勢擦了擦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淒淒慘慘地道:“我這次還好,有人搭救,只願以後都別有人跟我似的倒黴受屈,白挨幾飛叉!”

她是實實在在吃了虧的,自然要表現得委屈一些,好為己方拿到一些好處。

雖然紙人觀眾們不是她這頭的,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她擺出這副可憐的樣子,神像就算真讓他們把四把叉都拿下來了,這幾個大漢也得給些補償吧?

擲叉大漢是理虧的那方,只能朝她拱了拱手,示意幾個大漢上前,依言去拔自己的鋼叉。

臺下的在看戲,臺上的則是邊演邊看戲。幾人屏氣凝神地看著四個大漢走到門板前,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蓄力拔叉。

他們看上去個個身強體健,又是搓手,又是鼓勁兒,還有先翻了幾個跟頭再上的,可以說是表演效果拉滿。造了好大一番的勢,整了這麽多的花活兒,結果竟沒有一個人能把鋼叉拔下來!

擲叉大漢見狀,再次向季彤拱手一禮,站起身,面朝神像,恭恭敬敬地道:“神明的意思,我等領受了。”

他揮揮手,示意幾個大漢退下,自己走到神明面前,虔誠地拜了拜。又讓幾人將門板放到神像的祭臺邊,用訓話的口吻道:“今夜險些受賊人蒙蔽,使好人蒙冤,鑄成大錯。多虧了神明顯靈,才辨明了是非黑白。神明既不讓我等拔下鋼叉,就是為了讓我們日日警戒,每次看到它,就反思己過!”

其餘幾個大漢站成一排,齊聲應道:“是也!”

白恒一見劇情走得差不多了,和荊白使了個眼色,自己站出來笑道:“罪犯伏誅,好人得救,事情既了了,我等也該告辭了。”

拔叉的流程都走完了,還聽了幾個大漢的自我檢討,到這會兒了,也沒聽見一句讓散場的結語。要被這群紙人把控著節奏,天知道他們能演到什麽時候。

等不到紙人叫停,白恒一就只能自己站出來了。

擲叉的紙人又朝他拱手拜道:“多謝二位義士仗義相助,使此事不至無可轉圜之地步。”

白恒一坦然受了他一拜,微微一笑,道:“不必,我等天生急公好義,路見不平,理當襄助。”

季彤原本正站在羅意處,好查看他的傷情,見劇情走到此處,她也非出場不可,連忙繞過來向兩人道謝:“二位,此次救命之恩,我有生之年,必將報答……”

雖然是臺詞的一部分,但她說得格外真心實意。

這種發言的場合,荊白一般都讓白恒一出場,季彤來時,白恒一卻把他拱到了前頭。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白恒一一眼,沖季彤點頭致意,白恒一才笑吟吟說詞:“深夜行路不便,若要歸去,不如與我等同行。”

季彤趕緊答應下來,不免又謝兩句。幾人走這段劇情來回客套時,大漢一直在旁邊看著,面容平和,似乎樂見其成。

白恒一和荊白見大漢只在一旁圍觀,就自然地隨季彤走到羅意旁邊。紙人體重輕,季彤很輕松地把羅意一手扛起來,和荊白兩人一對眼神,幾個人就悄悄走到了舞臺邊,準備離場。

先前一直在旁看著的紙人大漢,這時卻忽然沖她招了招手。

兩人目光相對,季彤很確信他找的是自己。荊白走在最前,此時已走到了戲臺邊緣,白恒一在他身後,幾人誰也不知道這紙人還要做什麽。

但戲已演到這裏,總不能讓所有人的努力都功虧一簣。季彤心裏雖慌得厲害,到底鼓起了勇氣。她正要放下背上的羅意,欲請荊白兩人替她看顧,但腰剛一彎,對面的大漢又帶著不讚同的神色連連搖頭。

臺上,幾個以大漢為首的紙人靜悄悄地看著這邊的三人。

夜早已深了,月光早已越過紗一般籠罩著的雲層,照下皎潔的清輝,落在紙人大漢平板的五官上。那紙做的圓圓面孔上既沒有笑容,也不顯得兇惡。涼冰冰的光線落下,竟襯出幾分高深莫測。

臺上臺下靜極了,竟無一人作聲。

白恒一忽然心中一動,急切地道:“去!”

季彤驚疑地看著兩人,荊白用眼神示意她背著的羅意,低聲道:“就這麽去。”

季彤的拳頭握緊了。她選擇了相信兩人,不太明顯地吸了口氣,背著羅意,一步一步地往擲叉大漢的方向走去。

大漢照舊握著鋼叉,就站在那裏等著她。等她走到面前,就示意她附耳過去,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這話不長,也就一兩句的功夫,他便撤開身子,笑道:“到現在,才算我的債還了。姑娘,打了你四叉,現在可算不欠你了。”

季彤知道他說完了,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

她面上雖然迷惘,腳下撤退的腳步卻絲毫不慢,幾步回到了舞臺邊。再回頭,見大漢不加阻止,才放心地下了戲臺。

底下的紙人觀眾並不理會他們,似乎要專心看完剩下的結尾。

這是他們撤退的黃金時間。沒有鋼叉在手,羅意和白恒一都經不起他們擠。趁紙人們不動,幾人加快腳步往回程的方向走。

荊白見季彤臉上猶帶困惑之色,也不禁有些好奇。他猜到大漢最後把季彤叫過去,說的或許會是線索,但實在猜不出會說什麽。

季彤從聽到大漢的話起就一直在想,聽他問了,才回過神來。她勾起嘴角,但唇邊的笑意有些苦澀:“是得分析一下。說實話,我沒太聽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