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2章 陰緣線

關燈
第332章 陰緣線

為首的紙人大漢回頭對後面站著的四個人道:“都看真切!犯婦陳氏,已於今夜歸案——”

後面四個人齊聲道:“是也,陳氏已歸案——”

鋼叉在高壯的紙人手中打了個轉,發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在兩人驚恐的目光中,紙人將手按上季彤的肩膀。

季彤身形高挑,站在他這鐵塔似的身形前面,也沒有顯得太矮。看他伸出手來,她身軀本來在微微發抖,被他一按,立時垂下頭去,好像失去了意識,再也不作聲了。

大漢將季彤交給身後的紙人,四個持叉的紙人齊齊轉過身,面向門口,像搬運什麽貨物似的,將昏過去的季彤直接擡了起來。

羅意忍得手指根根攥緊,這時才回想起,路玄曾經提到過,被帶走的人會失去意識。可看季彤無知無覺,任這幾個紙人擺布的樣子,心裏還是一陣難受。

他現在還能站在這裏,是因為季彤主動站出去認了罪。哪怕是為了季彤,他現在也只能保持沈默。

他必須盡可能地用自己的雙眼去看、唯一的一只耳朵去聽,再用腦子巨細靡遺地記住,以便去求助的時候,可以不漏掉任何細節。

進了門的紙人已都背過身去,為首的紙人大漢,此時便落在了隊伍的最末。

他將鋼叉重重往地板一砸,朗聲道:“陳氏既已歸案,現便押解過堂去也!”

前面擡著季彤的紙人忽然齊齊回過頭,四張畫著花臉的五官變作一張苦相,擠眉弄眼地對視了片刻,才有一個紙人小聲提醒道:“大哥,莫慌安——山都還沒有喊,大家還不曉得的嘛。”

這似乎是他們私下對話的語氣,和方才宣告式的喊話,聽上去連口音都不大一樣。紙人大漢動作頓了一頓,將叉子舉起來,紙做的雙手靈巧地掄了無數個轉,竟把這把鋼叉舞得獵獵生風。他舞動時,叉上掛著的銅鈴便在精鋼打造的叉上晃動,不住叮當作響,清脆無比。

羅意一看這紙人大漢拿叉子就緊張,可只見他舞,不見他做別的什麽,又只能在一旁看著。直到他舞畢,將鋼叉往地上重重一跺,放開嗓子道:“走嘍——”

似乎步驟終於對了,四個紙人同時眉開眼笑起來。黑漆漆的眼眉笑彎了,寬而圓的蒼白紙臉上,浮著兩坨喜慶的紅暈,他們像春游一般,一只手輕松地擡著季彤,一面只管放聲喊道:“走咯——喊山去咯——”

外面站得影影綽綽的紙人們也跟著歡喜無限,像是你傳我、我傳他一般,聲浪一層層由內向外,紛紛歡呼道:“走咯——喊山去咯——”

擡著季彤的紙人們齊齊地舉步,將她擡出了房門。

落在隊伍最末的紙人大漢將手中的鋼叉高舉起來,手中不斷搖晃。叉上的銅鈴不斷碰撞,發出聲聲脆亮的聲響,連門外浪潮一般的歡呼聲都無法完全淹沒。

紙人來時隊伍安靜嚴整,走時卻歡欣鼓舞。羅意追出去,想記住他們的去向,可他們像潮水一般湧過羅意身邊,擠著、碰著、挨著他,讓他跌跌撞撞。整個隊伍更是熱鬧得幾乎沒有隊形可言,有的走著,有的蹦著跳著,唯一相同的,便是個個喜氣盈腮,笑容滿面。

羅意在紙人隊伍中被晃得眼花繚亂,他仍在盡力追趕,可紙人們的動作頻率漸漸也變了。方才看到的,手舞足蹈的,蹦著跳著的,正常走著路的,所有紙人的動作都加快數倍。

羅意根本無法再跟上,而且它們驟然加快的速度,使得原本就無序的隊伍更加擁擠。

羅意幾乎被擠到地上,排成隊的紙人的體型通常比他矮小單薄許多,這樣的動作下更是擠倒無數。但它們像是根本不在意,剩下的只管成群結隊,笑著叫著,從羅意和其他的紙人身上直接踏了過去。

這些東西縱然是輕飄的紙人,但體型到底也有正常人那般大小,多少也有些重量。羅意眼見著追不上前面擡著季彤的紙人,才不得不追著後面的隊伍,卻又被其他的紙人推倒在地。

淩亂紛雜的腳步踩踏在他臉上,他為了安全,不得不護住自己的頭部,後來的紙人又被不斷擠倒在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歡呼聲漸遠,連鈴鐺聲也聽不見了。羅意感覺自己渾身像被踩得移了位,掙紮了好半天,不知是不是把骨頭都正了回來,才艱難地支起來上半身。

可這時,道路上已經空蕩蕩的了。

持著鋼叉的那五個紙人,被他們擡著的季彤,歡欣雀躍的紙人大隊伍,都已經消失無蹤。

羅意在這萬籟俱寂中怔怔地坐了一會兒,剛才被紙人們營造出來的熱鬧,簡直像是一個荒唐的夢。等冰涼的月光照到身上,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註意到自己身上不知道何時被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七彩紙屑。

羅意茫然地伸手,從身上摸了一兩片,仔細驗看,方看出這都是些什麽——黑漆漆圓溜溜的,是畫的紙眼睛、白色的是一片耳朵,甚至手指……

他猛地打了一個寒戰,連忙從地上坐了起來,將身上的紙屑拍打掉。

這些應該都是方才那些擠擠挨挨的紙人的碎片!

那些歡呼雀躍的紙人,就這樣從被擠倒的紙人身上踏了過去,將它們都踩碎了。

哪怕已經過了好一陣子,羅意描述起那個場景時,語氣依然是飄的。他的神情十分恍惚,最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紙片:“我帶了點紙屑過來,以防萬一…”

白恒一接到手裏,分了一些給荊白,兩人湊在一起研究這些零零散散的紙片。

羅意當時整個人發懵,回過神來,又急著來找他們倆,只是從地上隨便撿了一些碎片。兩人此時攤開來看,有些是零散的衣服的,有些眼睛耳朵的,有的好像是面部的,拼湊不起來,也不好辨認。

白恒一忽然想起了什麽,把手伸到他面前,道:“你摸摸看,是不是一個材質?”

荊白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固然知道白恒一是紙人,可聽到他說“材質”,把自己形容成個東西,心裏還是老大不舒服。

白恒一見他沒反應,還納悶地歪了歪頭。荊白抿著嘴唇,試著上手撫摸了一下,發現地上那些紙屑的手感明顯粗糙許多,便道:“不一樣。這些紙屑很糙,用料應該很差。”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為什麽羅意在踩踏中幸存了。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這些紙人用料和制作都不好,多半結構松散,因此一踩也便碎了,但羅意並非如此。

這似乎也不是什麽有效信息,畢竟他們白天的時候,連這些紙人大約是從哪個地方來的都猜到了。

不過,說到這裏,荊白就想起了一件事。

白恒一在一邊回想了羅意說過的流程。對於那些紙人的舉動,他隱隱約約有個猜想。但問題是,按這個思路,並不能推測出季彤的去向。

去向的線索是給了,紙人們歡天喜地地說要去“喊山”。可白恒一把腦海裏的記憶都翻了一遍,實在是沒想起來“喊山”是什麽習俗。

兩人同時擡起眼睛,目光相對之時,白恒一先笑了:“你想到什麽了?”

荊白從來沒有賣關子的習慣,對著他就更沒有了。就算目前沒有把握,告訴白恒一也沒有什麽,便道:“不太確定,是關於紙人去向的猜測。”

白恒一眼睛一亮,道:“正好,我覺得我可能猜到了他們要幹什麽。”

他們倆湊在一起說話的時候,羅意就只能站在一邊發怔。他是上門來求助的,見白恒一和荊白在商量,心裏再急,也不好再上前催促,只能繼續在自己的腦子裏翻閱回憶,生怕遺漏了能救季彤性命的線索。

“你說……他們在唱戲?”荊白詫異地道。

白恒一點了點頭,說:“聽上去有些荒謬,我不能說很有把握。但確實很像。”

羅意描述中,說了好幾回紙人走路和舞動鋼叉的樣子。他多次提到這點,白恒一心覺有異,索性讓他模仿了一下。

羅意一學出來,他就覺得不對了。這些紙人,尤其是為首拿鋼叉的那幾個,無論是行進的步伐,還是來回舞動鋼叉的動作,甚至包括他們說的話,白恒一都覺得略帶刻意和誇張感。這不像是正常說話的節奏。

昨晚的金童和玉女雖然來時也一直在哭喪,但是並沒有那種“表演”的感覺。這樣一比,進了屋的那幾個紙人,一套流程下來,簡直是唱念做打都全了,愈發像是唱戲的了。

他補充道:“但我沒聽說過唱戲還要‘喊山’的,不知道他們要去哪兒喊。”

荊白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不照著唱戲想呢?咱們白天猜過這些紙人從哪兒來。”

白恒一一怔,隨即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他還真是被自己的思路困住了,其實現在一想……從紅線媼的房子為界,他們是一路往北走去的。

白天的時候,他們發現被打破了窗戶的房子比前一天往前移了許多。雖然沒親眼見到紙人從破洞裏爬出來,卻也有所猜測。

羅意見到的紙人隊伍歡欣雀躍,更像是要慶祝什麽,再加上離去時毫無顧忌的踩踏,說明它們完全不在意這些紙人的消耗。就像白天猜過的一樣,今天晚上,說不定會有更多的紙人補充進來。

而且為首的紙人原本說,要押解“陳氏”過堂,是後面的紙人提醒他,還沒有“喊山”,大家還不知道。

如果“喊山”,是指去喊其他的紙人,會從哪裏開始?

多半就從他們今天看到的那扇窗戶破了洞的房子開始。

可如果真是如此,新的問題就來了。

紅線媼此前說過,讓他們從她房子的方向一路向北走,他們那時候才註意到,他們這些人,其實都算是住在紅線媼的南邊,北邊是沒有住著人的。在北邊的盡頭,一邊是月老祠,一邊是清凈臺。

可現在,紅線媼已經跑了,連帶著房子都被盧慶和江月明燒掉了。如果說他們和北邊曾經存在著某種界限,此時也是沒了。

紙人們的“喊山”,喊到哪裏算結束?

從現在知道住所的人看來,他們七個人的住處不僅不挨著,相隔還都不算很近。但村子裏的房子,一直都是很密集的。他們早上找人匯合的時候,前往清凈臺的時候,都一直穿梭在房子與房子的巷道之間。

偌大的村子裏,現在只有四間房子還住著人,分散地坐落在數百間房子之間。

那麽……這些房子裏有沒有紙人?

它們會被“喊”出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