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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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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陰緣線

早在幾人走回來之前,還隔得老遠的時候,荊白已經猜到了。蓮臺對神像的限制,恐怕會隨著木盒的取出逐步減弱。

現在只有周傑森沒有取出木盒,也就意味著,他什麽時候取出木盒,神像就會在什麽時候離開蓮臺。

聽荊白說到這裏,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傑森身上。而作為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位,周傑森兩眼發直,徹底陷入呆滯。

他完全沒有做好準備啊,怎麽忽然就天降重任了呢!

而且……如果真的在他取出木盒之後,神像就會出現,那他不就是板上釘釘地要死嗎???

取木盒的時候,他人可就在神像腳底下,神像踩一腳夠他死一百回的!

周傑森一想這事就頭皮發麻:“這木盒能不能不取……路哥,不是哥們不想,我感覺取了我就涼了啊!”

他央求地看看荊白,又看看旁邊的白恒一,腦袋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我——你們能不能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而且這木盒取了都打不開,取出來了又能怎麽辦?總得知道這木盒怎麽開,我們才能想出個解法吧!”

周傑森說著說著,哭腔就出來了,說話都帶上了鼻音。他怎麽也想不通,事情如何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是和季彤和蘭亭一起去的,兩人都取了木盒,只有周傑森沒拿。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眼,都覺得有些沒立場說話,兩兩相望,只能沈默不語。

荊白更不擅長安慰人,尤其是周傑森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

周傑森眼眶發紅,竭力忍著不哭,結果似乎越忍越難受,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雙手捂住臉,喉頭不住滾動,從臉到脖子都已經憋得通紅。

荊白見他都這樣了,只能轉頭去看白恒一。

白恒一看上去毫不意外,面色平靜如初,似乎對周傑森的崩潰早有預料。

見荊白轉頭看自己,他嘴角彎了彎,輕描淡寫地打了個“交給我”的手勢。

現在天色晚了,幾個人無論怎麽說話、打眉眼官司,都沒耽誤過走路。白恒一退了兩步,原本走在周傑森身邊的荊白也讓開,換他走到周傑森旁邊。

周傑森的手還捂著臉,壓根沒註意到身邊換了個人。

他現在已經很脆弱了,白恒一也沒嚇他,說話之前,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傑森渾身一震,抹了一把臉,下意識轉頭去看,比他高半個頭的青年沖他揮了揮手,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懶洋洋的微笑。

青年看上去漫不經心的,周傑森現在的臉簡直說得上亂七八糟,涕泗橫流,他也全然不當一回事。這種隨意的態度反而讓周傑森緊繃的神經略微放松了一些。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感覺說話的聲音應該沒那麽含糊了,才問:“白——白哥,你是有什麽辦法嗎?”

白恒一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大悲大喜間,周傑森不禁瞪大了眼睛。比起白恒一,他心中其實更信任荊白,立時左右張望,試圖從荊白臉上看出一點端倪。

荊白的臉上……當然什麽也看不出來。他的神情一如往常,冷淡而平靜,周傑森簡直懷疑泰山崩於前他也會面不改色,正在失望之際,就見青年的下巴往白恒一的方向偏了偏。

意思很明顯:聽他說,別看我。

周傑森再是尊敬荊白,心中也難免浮上一點悻悻:都是一起進的村子綁定的紙人,你和你家這位到底哪兒來的這麽強的默契!

白恒一似乎對荊白的反應早有預料,見周傑森又轉了回來,笑瞇瞇地沖他揚了揚眉毛,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周傑森別無他法,只好眼巴巴地看著他。片刻後,才聽見眼前的青年不緊不慢地道:“我們制伏不了的東西,自然要讓專業的來。”

“什麽專業的……”周傑森茫然地又擦了一把眼睛,白恒一平靜舒緩的語氣和聲調,讓他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你是說,月老祠?”

白恒一點了點頭,見周傑森鎮定了許多,甚至已經接過羅意遞過來的手帕,開始處理自己一塌糊塗的面部狀態,才說道:“你想想這個村子現在的狀態。神像如果真的追過來,我們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如果蓮臺對神像有克制的作用,那月老祠的神像應該也有它的作用。那裏很可能就是我們最後的據點。”

周傑森也覺得有理,但往深裏一想,他又不禁悲從中來:“不是,神像如果真的追過來,我也是最先死的那一個啊!就算可以到月老祠避難,清凈臺和它也離得夠遠的……白哥,你看看我!!我啊!!我哪有本事在神像腳底下活到那個時候啊!”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把在場的人的臉統統看了一圈兒,試圖他們的面孔上看到一點希望:“我們就不能想個辦法,讓它繼續坐在蓮臺上,別下來追我嗎?”

“它也不會只是追你。”白恒一試圖穩定周傑森情緒的時候,荊白一直沒說過話,這時才平靜地補充道:“我們活著的人,至少都拿著它的一半五感,它也會追我們。”

“但我要去取木盒,還是我離得最近。”周傑森垮下肩膀,又抹了一把臉,這下算是擦幹凈了。他也不想再哭得那麽難看,比起方才的崩潰,他的情緒已經漸漸變成了一種灰心和沮喪。

白恒一又拍了拍他的肩:“我們會想辦法。”

周傑森眼睛一亮,轉去看荊白。神色冷淡的青年也點點頭,道:“你的存在很重要。你活著,神像最多長出一條腿;你若是死了,他力量只會更強,追得也更快。”

事實上,神像如果真的覆活,唯一的去處只會是月老祠。這一點白恒一和荊白兩個人都想到了。

下午在周傑森等人返程,將要走到他們近前的時候,白恒一甚至說:“幸好周傑森今天沒取木盒。如果真要去月老祠避難,我懷疑單個的人根本進不去。”

荊白皺眉道:“怎麽說?”

白恒一無奈地笑了笑:“只是猜測。但是,都月老祠了,月老又給的是紅線……”

還有一點很要命,就是周傑森沒帶方菲出來。作為一個行動不便的紙人,就算周傑森拿到了木盒,方菲也只能恢覆一條腿。

她根本無處可逃。

從盧慶兩人身上可以知道,他們這些帶編號的人死了,紙人起碼不會立刻死去;那紙人如果死了,他們呢?

雖然目前為止沒見到過實例,但是現實就是,已經死了的三對人裏,沒有誰是單獨活下來的。

周傑森雖然至今都沒搞明白自己這些人和紙人到底是什麽關系,但他們和紙人們顯然利益相同,甚至有可能生死同命。

哪怕他對方菲的感情說不上深,沖著這層風險,也不可能眼看著她去死。

等白恒一和他說了一遍這事,周傑森徹底蔫了。他心中甚至浮起幾分慶幸:還好沒有真的取木盒,不然,他和方菲很可能都保不住性命。

他頭又低了下去,顯得十分沮喪。季彤看他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忍不住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別喪了哥們,你好歹確定能活到明天,要不看看我呢?”

也是,這才是今晚要被紙人登門拜訪的正主。

他倆現在有點大哥不說二哥的意思了,誰也不比誰好到哪兒去。

季彤看上去比周傑森坦然許多,甚至攤開雙手,笑了一下,但周傑森真笑不出來,只能象征性地掀一下嘴角。

這時,許久沒有說話的蘭亭忽然道:“月老祠那個……有沒有對抗神像的作用,我應該看得出來。”

她從清凈殿回來之後,體力恢覆了許多,已經可以自己下來走路了。只是之前其他人在說話,周傑森情緒又不好,她便一直沒有說話,到此時才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向她看了過去。

在眾人無聲的矚目中,蘭亭說:“那個大神像,在我眼裏,全身都裹著一層很濃的黑氣。蓮臺是放白光的,黑氣只能在蓮臺的範圍活動,擴散不出去。

周傑森恍然大悟:“難怪我們當時一進大殿,你就往下倒……”

他當時還以為蘭亭是因為體力耗盡,沒想到是大佛的樣子嚇到了。

蘭亭搖了搖頭,她似乎回想起什麽,好不容易恢覆了些氣色的臉色重新變得慘淡起來:“神像的‘氣’和你們身上的不一樣,濃得多,壓迫感也強得多……有蓮臺在,還好一些,但是那種不好的感覺還是很明顯。”

季彤想起當時的情景,納悶地道:“你既然看見了,為什麽不說?”

蘭亭打了個寒顫,她看向季彤,蒼白的額頭滲出冷汗:“因為——因為我能感覺到,它就在那兒。”

周傑森撓了撓頭,他已經冷靜下來了,但還是鬧不明白她的表述:“它不是一直在那兒嗎?”

蘭亭道:“不一樣。”

季彤取盒子之前,她雖然能看到神像身上很濃烈的“氣”,但是蓮臺和它起碼是旗鼓相當的。可是,等季彤將盒子取出來之後,神像身上的黑霧變得更濃,蓮臺的白光則黯淡了許多。

她也猶豫了要不要把自己的盒子取出來,可是今天被王堅背了一天,現在多走幾步路,都有種心肺繃緊了的感覺。如果明天用這個狀態來應對紙人上門,只會陷入更兇險的境地,因此她咬了咬牙,還是決定把自己的盒子取出來。

荊白一直若有所思地聽著,聽她說到這裏,就問:“你的盒子取出來之後,蓮臺開裂,你有看到‘氣’的異動嗎?”

蘭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荊白是怎麽猜到的:“確實有的!!我和季彤姐把盒子取出來的時候,我都看見有光飛進了木盒子裏。”

荊白和白恒一對視了一眼。

這樣就和他們的猜測對應上了,季彤將木盒子在手中囫圇打了個轉,猶豫著道:“難道……這木盒子的用意,是要我們最後都聯合起來,用它再次封印神像嗎?”

畢竟荊白的木盒子取出來,才能完全剝奪神像的視力,他卻也因此再也進不去清凈殿。這說明木盒是不能還回蓮臺的,蓮臺註定是被消耗的法器。

當然,也意味著周傑森的木盒非取不可,無論是再次封印神像,還是破解困局,它都是必須要拿到的東西。

“拿就拿吧,但我真想知道這木盒裏到底是什麽。”周傑森盯著季彤的木盒,滿臉羨慕地說:“這裏面肯定不是眼睛,因為拿出來之後神像瞎了,白哥這邊卻覆明了。如果用路哥說過的賭局打比方,眼睛就只是賭註,這木盒子才是最後清算完了的籌碼。”

他雙手一拍,神色變得愈加困惑:“現在問題來了,我又不是沒有打過賭!既然上了賭桌,那肯定是要更大的利益,也就是說,我賭贏了,那贏來的東西肯定應該比賭註大,不然這賭不就打虧了嗎?”

他示意了一下季彤和蘭亭的木盒,說:“現在我們這些勝負未分的暫且不說,路哥應該已經賭贏了。所以木盒取出來,白哥眼睛恢覆了,路哥身體也恢覆了。既然大家都健全又健康,那木盒裏的東西還能拿來做什麽呢?”

荊白也想過這個問題,甚至思路都和周傑森差不多,但他因為打賭的經驗不多,沒有想到周傑森說的這一層。

是啊,還能做什麽呢?

仿佛在沙漠中流浪已久的人驟然見到了綠洲,荊白感到一個迫切的期望攫住了他的呼吸,與此同時,他的心臟開始猛烈地、急躁地鼓動起來。

他嗓子發幹,什麽都說不出來,季彤卻未發現他的異常,接過周傑森的話頭,道:“這樣一說,倒不算完全健全和健康……”

她先多看了幾眼身邊的羅意,緊接著,視線在白恒一和王堅的身影上逡巡了幾圈,只覺紅線媼手藝實在是高超,紙人們工藝精巧,白天看著和真人實在沒什麽差異。

她心中暗暗感嘆,口中只管繼續道:“畢竟我們是人,白哥和阿意他們目前都還是紙人啊。”

“說不定——”她看著周傑森的眼睛逐漸睜大,連忙補充了一句:“我只是順著你的思路往下猜測啊,我是覺得,說不定,木盒裏面藏的就是讓紙人變成人的關竅呢?”

“也是哈。”周傑森也忍不住暢想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路哥他們之前不是還說嗎,木盒打不開,可能是條件沒達成。如果我們能逃進月老祠,說不定就能打開木盒。最好的情況,是月老他老人家能封印神像,我們能用木盒把紙人變成人……然後就能一起離開這鬼地方了!”

真要能這樣,簡直做夢都能笑醒了。周傑森自己也覺得不可能那麽容易,但是想想嘛,想又不犯法,總比花式腦補自己怎麽被神像踩死捏死來得好。

他這話一說完,連帶著季彤和蘭亭臉上都浮現出幾分期待之意。

這幾天在陰雲密布的氛圍中過得太難受了,眾人多少都有些喪氣,哪怕只是有個美好的期盼在,也比沒有好。

周傑森美了一會兒,才發現荊白似乎一直沒有參與對話,不由得轉頭向他看去。

因為天色已經晚了,這條路上,所有人一直是一邊走一邊說話。周傑森這時回頭,才發現荊白和白恒一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腳步,已經落下了好一段距離。

回程的路上走得更快,周傑森他們一個不防,已經走出去了十幾米。

夕陽暖黃色的光線斜斜地照著,把兩個原本就高挑的人的影子也拖長,在不算寬闊的道路上親密地交疊。可周傑森回頭看著他們倆,卻感覺兩人此時似乎並不像他們的影子一般親密無間。

哪怕光線所致,他看不太清,也能從肢體語言上感覺到兩人之間那種緊張的氛圍。

荊白抱著胳膊,白恒一雙手下垂,拳頭卻握緊了,兩個人的身體都很挺拔,但也繃得非常緊。

明明他情緒崩潰那會兒,這兩個人還默契無比來著,怎麽忽然就吵起來了?

周傑森心裏納悶起來,他緊急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好像也沒什麽問題吧?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說錯了,盒子裏的東西也是客觀的,又不會因為他說了什麽而改變。

甚至他和季彤就說了兩種看法,季彤說可能木盒能封印神像,他夢做得更大點,說木盒說不定能變成人,這都只是猜測啊。

還是那句話,就算不是真的,做夢又不犯法,誰還沒想過彩票中五百萬之後要怎麽花?他不僅想,算到最後還經常覺得五百萬不夠花,怎麽也得中個兩千萬才行,也不耽誤日常生活啊!

以前聽別人說“因夢中中五百萬彩票,夫妻為獎金分配大打出手”,他還只當個笑話聽聽。如果荊白和白恒一真因此吵起來,那他不就充當了那個“夢中的五百萬”的角色嗎!

他越是腦補,越是感覺嘴裏發苦,整張臉變成了囧字形,再一看,兩個人似乎已經吵完了。

顯然他們只是結束了爭吵,並沒有真正和解,因為一直並肩而行的兩個人現在一前一後錯開了。

荊白保持著正常的步速落在後面,周傑森甚至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白恒一則越走越快,很快走到了周傑森看得清臉的距離。

並不是周傑森想象中的面沈如水,相反,青年那張英俊的面容上,神色甚至說得上平和。但不知道為什麽,周傑森覺得背後有點發毛。

因為他發現,明明一排站著好幾個人,但是白恒一是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的。

真奇怪,白恒一臉上一點怒色都沒有,真走近的時候甚至沖著周傑森微笑了一下,但周傑森就是覺得頭皮發麻。想想他之前當面指責白恒一不關心路玄的安危,又被對方一頓連消帶打回來,那個時候他都沒有這麽別扭過!

就像他那一次感覺到的一樣,白恒一這個人……平時看著雲淡風輕的,但真給人帶來壓迫感的時候,就會讓人感覺宛如一片深海。看上去永遠平靜,置身其中時,就必須直面那巨大而沈重、無路可逃的壓力,直到呼吸和身體都破碎。

眼看他走到面前,周傑森呼吸都滯了一下,忍不住用力閉了一下眼睛。但是下一刻,他就詫異地睜開了雙眼。

白恒一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從他身邊輕描淡寫地掠了過去。真正讓他睜開眼睛的,是對方拋下的一句輕飄飄的、語氣卻篤定無比的話語。

“木盒裏藏的,應該是離開這裏的方法。紙人只是紙人,永遠也不可能變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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