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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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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陰緣線

白恒一臉上雖然在微笑,語氣卻輕輕的,聽不出什麽感情。加上他本來聲線偏低沈,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自帶了一股寒意。

他人沒站直,臉雖對著陽光,卻因為角度的緣故,光線半明半暗地落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平添一層幽邃之感。

季彤被他說得寒毛直豎,不自在地捋了幾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定了定神,才勉強沖白恒一笑了笑,道:“白哥,我沒太明白你意思呢,你……你能不能稍微點撥一下我們?”

話是對白恒一說的,她求救的目光卻看著荊白。顯然,這幾天下來,她已經搞明白了兩個人中誰是那個更好說話的人——反正肯定不是白恒一。

白恒一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懶洋洋地靠在荊白身上。見荊白側首看他,他濃眉一挑,微微偏了下頭,儼然有種“接下來交給你”的促狹。

荊白若有似無地瞥了他一眼。

他有種感覺,總覺得白恒一是故意把這個好人留給他當的,卻沒有證據。否則時間這麽緊,他有話直說就得了,何必無端端地嚇唬季彤他們?

只是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既然白恒一不打算開口,他只好接過來,道:“抽屜後面的圖案我已經告訴了你們,大概對應什麽,你們應該都清楚吧?”

白恒一覆明的時候,荊白身體裏流失的生命力也在同時回歸,足以證明他們這些人的身體狀況和紙人其實就是綁定的。

這個所謂的儀式,更像是一個賭局。看似是幫紙人伴侶們找回失去的感官或者肢體,實際上是讓他們和神像博弈,挽回自己因契約不斷流失的生命力。

抽屜背後刻的,看上去是紙人伴侶們失去的器官,其實也是他們自己身體情況的體現。所以死了的人,抽屜背後的圖像就消失了,季彤等人則只剩下一半。在拿回木盒前,荊白和白恒一雖然戰勝了送葬的紙人,對應的三號抽屜背後也刻了兩只完整的眼睛,但荊白的生命力並沒有回歸,白恒一也未能覆明。

這意味著,木盒存放在蓮臺裏的時候,神像雖輸,荊白也未贏;若用賭局作比,就是勝負已分,籌碼卻未清算,正處在一個很微妙的中間態。

取出木盒,就是徹底完成了結算——勝負在今天天亮之前就定下了,神像輸了,徹底失去雙眼;而白恒一覆明,荊白的體力也恢覆到了巔峰狀態。

但是季彤等人的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甚至還沒有被紙人上門拜訪過。

周傑森撓了撓頭:“所以,我們還處於勝負未分的狀態,並不是取出木盒就代表我們能勝利。”

“不對。”蘭亭難得地打斷了他,她罕見地語氣發急,只是身體所限,哪怕用最大的音量說話,聽起來也是輕飄飄的。

“不是這樣!路哥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拿不出木盒,才能說明目前是勝負未分的狀態,還不能結算,我們可以賭到最後。但如果我們能拿出木盒,就說明、說明……”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在抱著王堅胳膊的手臂上蹭了一把額前的冷汗。她原本蒼白的臉色,現在簡直像張紙,找不出絲毫的血色。

季彤比她穩得住些,雖然語氣也在發顫,還能接著她的話頭往下說:“就說明,已經可以結算了。”

個頭高挑的女人看了荊白一眼,語速越來越快,好像用這麽快的語速說出來,就不用面對這殘酷的推斷:“而且,根據路哥的經歷,取出木盒這個結算的過程還是一次性的。如果我們在紙人拜訪之前取出木盒,提前完成結算,那麽,哪怕之後真的戰勝了紙人,我們也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季彤算是看明白了。荊白點了點頭,道:“如果你們現在能取出木盒,大概率也只能恢覆剩下那半個器官或者肢體的功能;另外半個,就會出現在神像身上。”

蘭亭伏在王堅背上,她喘了口氣,又努力支撐起上半身,道:“可這樣提前結算的話,我們已經流失的體力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她最關心的還是體力恢覆的問題,因為她很懷疑自己還經不經得起再一次的供養。就算經得起,這個狀況去應對紙人的上門拜訪,恐怕也是死路一條。

季彤忽然眼睛一亮:“但是,既然提前結算了,賭局不就算結束了嗎?已經流失的回不來就算了,後續如果不需要繼續供養,我們也能多撐一陣,正好趁機會找到出去的辦法!”

荊白正要開口,一直倚在他身上,似乎根本沒打算開口的白恒一先嗤笑了一聲:“哪兒有那麽容易的事。”

幾人驚詫地看著他,英俊的青年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我們這些人身上的缺陷,應該就是你們能量流失的原因,你們也可以理解為能量流失的缺口。如果沒有闖過紙人登門的那一關,你們就算取出木盒,大概率也不能真正中止供養。修覆了抽屜背後剩下的那一半,還缺著另一半呢。”

“那我們很虧啊!”周傑森兩手一拍,忿忿不平地說:“如果真是這樣,這所謂的機制豈不是很不公平?我們提前結算了,就沒有機會拿回來以前流失的能量,但神像卻還能繼續拿我們剩下的能量?”

蘭亭不讚同地搖了搖頭,輕聲道:“也不能這麽說,至少王堅他們可以提前拿回一部分的感官。”

他倆對話時,季彤悄悄地瞥了一眼站在荊白身邊的白恒一。

這個神色漫不經心的青年一直站在一邊,似乎對眾人的反應洞若觀火,卻一直不參與討論。他眼睛恢覆前,季彤覺得他雖然叫人看不透,但多半也是因為眼睛被遮住了。

有句俗話說過,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的眼睛被遮起來,就很難讓人看穿他的心事。

現在白恒一覆明了,季彤有心觀察。可當她一眼望進他似笑非笑的、狹長深邃的黑眼睛,依然只覺深不見底,絲毫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王堅聽蘭亭提到了自己,側過頭去,一動不動地盯著黑發少女,言簡意賅地道:“你選你的,不用考慮我。”

羅意也和季彤打手勢,表示自己無所謂。

荊白聽著他們的對話,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很多人都更習慣於跟隨慣性做決定,一部分的人則會思考成熟後再做決定,但很少有人會思考到更深層——為什麽要做那個決定?

現在已經到了該做決定的時候了,他們的推斷還是不夠深入。荊白不得不再次拽著他們往下走。

“這裏其實還有一個‘為什麽’的問題。”荊白耐著性子,繼續提醒他們:“為什麽神像那邊可以提前結算,幫助紙人恢覆一部分的感官?按照之前舉的賭局的例子來說,我們這邊原本處於弱勢。神像那邊一開始就已經五感全失,而我們在‘供養’時是每天不斷往裏加碼。神像雖然暫時沒得到,我們卻一直實實在在地在失去。”

荊白一口氣說到這裏,卻發現方才還你一言我一語的眾人這時卻變得鴉雀無聲,周遭靜得落針可聞。

他沒得到回應,目光便從眾人臉上一一巡視過去。對面的幾個人,連帶著紙人,要麽面露思索,要麽似懂非懂。

他不自覺地將目光轉向站在身邊的白恒一身上,青年神色清明,註視著他的目光甚至帶點笑意,顯然對他想說的事情了然於心。

荊白胸中難得地升起幾分無奈之意——不用聽懂的人聽懂了,該聽懂的人卻沒聽懂。

他的眉毛擰了起來,試圖繼續組織語言。白恒一一直在看他,見他淡紅的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直線,清雋的面容也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荊白平日裏氣質已是冷淡鋒利,整個人繃起來的時候,更是襯得氣氛肅殺。白恒一見對面包括紙人在內的五個人不自覺地越靠越近,都快貼在一起了,便用搭在荊白身上的那只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輕聲道:“我來說吧。”

荊白自己也沒發現,他的神色一瞬間就松弛下來,連帶著氣氛一瞬間都舒緩不少。

周傑森反應最大,不自覺地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緊接著就發現白恒一似笑非笑的目光從他臉上閃過,莫名有種自己被睨了一眼的感覺,卻又轉瞬即逝。

剛剛覆明眼神就這麽好嗎?應該是錯覺吧?

白恒一卻沒給周傑森觀察的機會,直接開口道:“還是用賭局作比喻,你押的註是一個蘋果,神像押了一個梨。你必須每局都切一塊蘋果,放進木盒存著,等神像派出紙人上門和你賭。如果你賭贏,神像就給你一整個梨;你賭輸,神像拿走盒子和你手上剩下的蘋果。”

這樣聽就好懂多了,眾人連連點頭,連荊白都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白恒一便繼續道:“如果你們的盒子能拿出來,那就意味著,你的蘋果切到一半,對面的神像告訴你:反正你已經切了半個蘋果,不如先把切了的給它,它再換給你半個梨,你們再接著賭剩下的。”

“半個蘋果換半個梨,也就是剛才蘭亭說的結論,聽上去很公平,是不是?”

這個比喻直觀又清晰,眾人都緊跟著他的節奏,不自覺地跟著點頭。

白恒一根本不在意自己變成了人群的焦點,他甚至到這時才從荊白身上起來站直,一邊活動脖頸,一邊隨意地道:“到這裏了,就應該多想一步。不是能不能,而是為什麽。它為什麽要提出和你換?”

周傑森脾氣直,嘴也最快:“那就是因為……它想提前吃到蘋果?”

白恒一沖他一笑:“果然,用吃的打比方更好理解。我正是這個意思。”

周傑森直覺他那個表情不像是在誇獎自己,但說出來的話卻又好像在誇,一時被搞得有點糊塗。

白恒一卻已經收起笑容,平靜地說:“如果你們的木盒能取出來,說明神像也需要你們提前結算,盡快獲得更多的感知。這是整個進度加快的征兆,你們做選擇務必慎重。”

荊白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季彤的目光在兩人中游移了片刻,嘴唇抿了又抿,最後還是說道:“可是,路哥……神像恢覆的進度是所有人共享的。如果不是你告訴了我們,我們都不知道還可以取出木盒。萬一我們提前結算,招出什麽禍事,你和白哥也要承擔我們造成的後果……”

她這樣一說,蘭亭和周傑森也反應過來,周傑森先道:“是啊,路哥,你們、你們真不介意嗎?”

荊白很少被這樣擔憂的目光註視著,一時還有些不習慣。他沒說話,白恒一就自自然然地接過來說:“他要是介意,就不會告訴你們了。”

關於周傑森幾人要不要取木盒的事情,荊白和白恒一沒有特地提前溝通過。因為在荊白看來,這是他人的選擇,他無意幹涉。贏回了白恒一的眼睛,他已經有信心應對可能的任何後果。

他不需要說出口,白恒一總是知道他在想什麽。

荊白心下一陣柔軟,面上卻不露聲色,面對眾人的目光,只點了點頭,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你們自己做了決定,承擔自己的結果就行,不用管我。”

三個人其實就是怕這趟萬一被他們搞出了什麽意外,卻讓荊白來一同承擔後果,屆時既過意不去,又不好交代。有他這句話,才算放下心來,幾個人團團圍到一起,正式商量究竟要不要去清凈殿的問題。

荊白不打算幹涉眾人,只靜靜抱臂站在一旁,試圖串聯起所有的線索。過了不知多久,也或許沒多長時間——總之,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白恒一,卻發現自己右邊空蕩蕩的,原本站在身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荊白心裏一空,迅速轉頭去看身後,只掃到一個人影,原來白恒一不知什麽時候繞到了他的左邊,正微微側著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荊白不明所以,用眼神發問:“?”

白恒一往前湊了一點兒,伸出手,在荊白莫名其妙的眼神中,用指尖撫平了他緊鎖的眉心。

額頭感覺到的觸感軟而涼,但近在咫尺的那雙黑眼睛裏,是再明晰不過的、仿佛要流淌出來的溫柔和關切。他有些楞住了,聽見白恒一低聲問:“蘋果和梨,現在不是都拿到了嗎?怎麽還是這麽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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