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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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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陰緣線

今晚剛過了午夜,接靈的隊伍就上了門。

白恒一頂著路玄的假名,認下“爹”的身份,接靈的隊伍搖身一變,就此成了出殯的隊伍。這隊伍來無影去無蹤,荊白順著白幡指引的正西方一路找過去,才見到搭起來的靈棚。

金童玉女作為“兒女”的身份站在外邊,棺材停在靈棚內,就算是停靈的儀式。

荊白的目光下移到腳下熊熊燃燒的火盆。

停靈過了,就是下葬。

這些源源不斷往外爬的著火的紙人足以把棚子和棺材都燒光,這當然算是火葬。

一整晚,正好把整個流程走完。

如果所料不錯,火葬完成的時限就是天亮之前。幸好他來得快……

荊白心裏猛地揪了起來,他顧不得別的,先去推那口被蓋得嚴絲合縫的棺材。

別看這口棺材八個薄薄的紙人就擡得起來,荊白想開棺時,才發現這事兒真得花幾分力氣。

荊白之前不想讓他們合上棺蓋也是這個原因。

這口實木的棺材一來沈重,二來一看保密性就非常好。因為不是滑蓋的,方方正正,上下嵌合,蓋上的時候“砰”地一聲響,足見確實是密不透風。

荊白用了全身力氣,才將棺材蓋擡起一個小縫。這時已經力使到極處,荊白不敢松手,憋著一口力氣,將擡起來的地方搭到邊沿上,這才松了勁兒。

棺蓋之沈,讓整個棺木都猛地震了一下。

荊白累得臉色發白,他弓下身,透過自己掀開的縫隙往裏看,先看到一片黑,心裏不由得一突。再往上看到白恒一的臉,心中才微微定了一些。

靈棚裏點了一排蠟燭,又有火盆,比村子裏的夜晚任何時候都明亮,因此白恒一那種紙人的“精致”的感覺也格外的明顯。尤其是皮膚,和正常人類的皮膚質感相差非常大。

荊白卻只顧著看他的表情。

他的神情和之前一樣安寧,好像睡得很沈,眼睛卻被黑布再次蒙住了。方才看到的一片黑,也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他原本穿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被換掉了,變成了一套黑衣服。

荊白感覺這套衣服有些奇怪。手腳處能看出來,特別寬松,前襟也沒有扣子,顏色倒是很純正的黑色……

他瞳孔一縮。

這些東西給白恒一換了一身壽衣!

荊白心裏竄上一股無名火。他原本放松了的面容再次斂了下來,神色發沈。

雖然體力還沒完全恢覆,肩背和手臂處都還在發酸,但既然已經推開了一個縫隙,剩下的部分也不需要花太大的力氣。

荊白重新站起身,沿著推開的那個縫隙,渾身發力,一咬牙,直接將搭在邊沿的棺材蓋掀到了地板上!

沈重的棺蓋落到地面,發出“咚”地一聲悶響,簡直感覺地面都震動了一下。

荊白整個手臂都在發酸,往地上看了一眼,才算松了口氣。他正要俯下身將白恒一扶起來,一擡頭,身體卻是一僵。

靈棚裏探進了兩個頭!

靈棚外面原本一左一右,站著金童和玉女。荊白來的時候還在兩個紙人面前試探了一番,他們誰也不動。

但他剛才一擡頭,卻見兩個紙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轉過了身。此時也仍舊是一左一右,卻已經變成了兩手扒著靈棚,往裏探頭的姿勢。

臉上也不再是喪眉耷眼的哭相,換做了一副好奇的表情。

荊白心中警鈴大作,他直覺此地不宜久留,把白恒一扶進懷裏,想要先帶他離開。但他剛把毫無意識的白恒一扛出棺材,金童和玉女的臉就又變了。

原本只露了個頭,現在兩個紙人的上半身都鉆進了靈棚。他們橫眉立目,雙目圓睜,臉上的神色從好奇變作鮮明的怒色。

直接帶走似乎會激活它們……

金童和玉女當然不能被激活,一旦激活了,以他們動輒騰雲駕霧縮地成寸的能耐,荊白和白恒一插翅也難飛。

荊白只能將白恒一放回棺材裏,讓他倚靠著棺木,自己低聲呼喚他的真名:“白恒一!白恒一!快醒醒!白恒一!”

他喊到第三聲時,懷中的身體明顯震動了一下。

荊白又驚又喜,他沒來得及說話,白恒一用另一只手捂著眼睛,猛地坐了起來!

他這一下起身十分突然,荊白吃了一驚,正欲伸手去扶他,卻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被蒙住的雙眼顯然沒有影響他感官的敏銳,荊白見白恒一微微側了一下頭,似乎在判斷什麽,忙道:“是我!”

白恒一握他手臂的力度更大,仿佛在確認什麽。

荊白看著他擰在一起的眉頭,還有微微顫抖的肩背,唇線抿得很緊,仿佛在忍耐什麽的神色……總覺得他此時的狀態不太對勁。

荊白也很想等他恢覆一些再做打算,但此時情況實在緊急。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火盆裏已經有紙人攀到了邊緣,雖然暫時還沒有逃出來的,但零零星星已經有火星子開始溢出火盆之外。

靈棚外面,金童和玉女都面帶驚怒之色,兩個紙人都已走進了靈棚。

荊白發現他們不是不能動,是動的幅度非常小……或者說,非常非常慢。

他方才將白恒一從棺材裏扶出來,想要直接背走的時候,金童和玉女的行動速度明顯變快;荊白見勢不對,將白恒一放了回去,於是他們的速度又變慢了。

但他們依然在往裏走。

同荊白之前的感覺差不多,它們現在是處於一個待激活的狀態。

白恒一一手捂著眼睛,一手抓著荊白。從被握著的那只手的受力,荊白能感覺到他現在很痛苦,而且神智應該並不十分清楚。

荊白心急如焚,但現在情勢危急,他只能強行將思緒從情緒中抽離出來,在心裏將所有的條件飛快地過一遍。

“路玄”這個身份是金童和玉女的“爹”,也是被認定了的死人,所以要帶走白恒一,只要證明這裏沒有人是路玄就可以了。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白恒一的肩膀,飛快地對他說:“能聽見我說話嗎?我現在叫你的名字,一定要回應我,聽見了嗎!”

白恒一聽見自己的名字,身體兀地震了一下。

他似乎漸漸找回了自己的神智,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說:“……好。”

荊白急促地說:“白恒一!”

白恒一深深吸了口氣,沈聲應道:“我在。”

金童和玉女眼見著又走近了一步,荊白語速飛快,對白恒一道:“我的真名是荊白。叫我的名字,快!”

白恒一反手抓住荊白的那只手,荊白感覺他的手也在發抖,但還是喊出了荊白的名字:“荊白!”

荊白立即說:“在!”

他回頭一看,金童玉女沒有再動,定在原地。火盆的火苗卻在他回答了白恒一的呼喚之後,“轟”地一聲,猛烈地躥升起來!

無數著火的紙人就著躍起的火焰,紛紛從火盆中跳了出來。

白恒一只能聽到火焰劈劈啪啪地燒灼的聲音。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片黑暗中,還在試圖分辨火焰的去向,荊白已經用力將他按到懷裏。

白恒一是紙人,是最不經燒的。

荊白做好了被燒到的準備,但卻沒感受到相應的疼痛,白恒一很快也反應過來,緊張地去摸他的背脊。

荊白心頭一縮,把他的手拍了下來,警告道:“你不能碰火!我沒事。抓緊我,我們現在就走。”

他把白恒一扶起來,再轉頭看去,才發現那些躍出來的、三寸大小的紙人,現在已經跑得遍地都是。他們的目標卻不是荊白和白恒一所在的這口棺材,而是金童和玉女!

從荊白應了白恒一的呼喚之後,金童和玉女就已經動彈不得。他們保持著腳跨進來、手往前伸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卻已經變為極度驚恐的樣子。

他們似乎比這些紙人更不易燃,但架不住紙人多得可怕,還在火盆裏源源不斷地往外跳。乍一看只以為滿地都是亂蹦的火苗,仔細一瞧,卻是一個個著了火的紙人在四散奔逃。

白恒一試圖捕捉些什麽,但越聽越覺奇怪——整個環境除了自己身邊,到處都是火苗劈啪燃燒,像是在燒什麽紙片的聲音。

他隱約意識到他們現在身處火海,荊白目所能及,更是觸目驚心。

他帶著白恒一往外走,卻發現地上亂跑的紙人雖然沒有特地撲向他們,卻也沒有規避他們,白恒一又看不見,完全無法閃避,索性一咬牙,直接將白恒一扛了起來,悶頭往外沖。

他沒有提前詢問,白恒一也沒有任何反抗,荊白總覺得他從醒來時狀態就有些古怪,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到這時,整個靈棚已經都被點著了。赤紅的火焰熊熊燃燒,火舌順著墻壁往上舔舐,已經蔓延到木頭的房梁,還有他們頭上的紙房頂。

支撐著整個紙棚結構的房梁燃了起來,帶動著整個紙棚開始搖晃。

燃燒的紙屑從頭頂不斷落下,金童玉女已經變作兩個火人,卻仍保持著雙手往前夠的姿勢。

荊白想從他們身邊繞開,但靈棚就那麽大,再往邊緣走,他更擔心被下落的房梁砸中。寸許長的紙人滿地亂跑,地上的荊白還能閃躲,頭頂落下的就難了。

空氣中越來越熱,連同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被溫度扭曲 ,荊白感覺自己從來沒那麽緊張過。

他心跳得飛快,從金童身側路過時時,頭頂忽然落下一大片燃燒的紙屑,幾乎是擦著白恒一的身體落下。荊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他正要加速沖過去,卻對上一對火焰下的、黑漆漆的怨毒眼睛。

金童還在看著他。

這裏的火焰近乎熯天熾地,金黃發紅的火焰似乎要吞噬所有的一切,兩人無聲的對視維持的不過極短的一個瞬息,卻又好像被拉得很長很長。

“轟”地一聲,金童的向前伸展著的手臂竟然就在荊白眼前燒得滾落在地。

荊白護著白恒一躲了過去,他不再停留,徑直沖出了紙棚!

他一直跑到安全距離,才將白恒一放了下來,白恒一卻沒站得起身。荊白擔心地去看,見他整個身體都蜷縮著,臉埋在手臂中,整個脖子連著背脊都繃得死死的,硬得像鐵,但摸上去就能發現,底下的肌肉都在微微發顫。

這個狀態荊白太熟悉了,他幾個小時前剛見過,是疼的。

荊白知道這狀態下白恒一根本說不出話,他更幫不上忙,只能半跪在地上,安撫地撫摸著對方的脊背。

他極力收斂自己的心神,目光放遠,投向遠處那兩個燒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紙人,還有搖搖欲墜的靈棚。

這裏是一片沒有房子的荒野,空曠至極,唯有靈棚火光沖天,像個巨大的火把,點燃了半邊的夜空。剩下的天幕卻依然是寧靜的藍,月亮高高掛在天空,灑下冷清的光,同烈火相互映照出一片奇異的景象。

火焰吞噬一切的聲音順著夜風傳來,荊白冷冷地看著,直到那兩個站著的紙人身體分崩離析,直到整座靈棚“轟”地一聲徹底崩塌,無處可去的烈焰往曠野四處迸濺。

四散的火焰在遼闊而黑暗的曠野上,星星點點地發著光,又因沒有可燃物而逐漸熄滅,零落成灰燼。

靈棚的火漸漸小了,白恒一的喘息也逐漸平覆下來,荊白隱隱感覺這並不是巧合。

靈棚的燃燒難道也違背了什麽禁忌嗎,怎麽會讓他疼成這樣?

很快,他感覺到白恒一摸索著動了一下,應該是想從他懷裏站起來。

荊白這才松了口氣,一邊伸手去扶,一邊關切地問:“又是眼睛疼嗎?是不是在棺材裏遇到什麽事了?”

白恒一搖了搖頭,他臉色還很蒼白,但已經逐漸開始恢覆成人的膚色。

荊白就見他指了指自己被蒙起來的眼睛,咳嗽了兩聲,低聲說:“不是壞事。剛才……好像是眼睛,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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