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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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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陰緣線

雖然知道白恒一必然是要走這一遭的,但這和荊白預計的可不太一樣。

棺材已經掀開了蓋,裏面白生生、空蕩蕩,果然是個空棺。

一左一右的兩個紙人個子比金童玉女矮上許多,身子連個骨架都沒有,力氣卻出奇的大。白恒一比荊白還要高一點的個頭,兩個紙片一樣的人卻像感覺不到重量似的,輕飄飄地把他架了起來。

荊白見勢不對,眼見著白恒一一動也動不了,也不知是不是還醒著,竟就要被這兩個紙人擡進棺材裏。哪怕兩人雖然早有計劃,他心裏也不禁一陣發緊。

他顧不得別的,先加快腳步走上前去,想再確認一遍白恒一的狀況。

金童和玉女此時態度卻不比之前,也不像方才那般對他視而不見了。

見荊白幾步就要走到棺木旁邊,金童忽地伸出一只手臂,阻攔道:“家父今日出殯,閑雜人等請勿打擾。”

閑雜人等?

荊白沒有硬闖,頓住腳步,他清澈而寒冷的視線銳利得像開了鋒的劍,冷冷地紮在金童白慘慘的紙人臉上。

金童兩個黑洞洞的大眼仁同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荊白擡了擡下巴,示意金童手中的白幡,道:“你幡上寫著,路玄是你爹,有憑有據,對吧?”

金童應了聲“是”。

荊白點了點頭,拿出自己那本結婚證,先看了一眼,證件還是那本證件,寫的也還是路玄和白恒一這個名字,只是持證人是白恒一。

荊白心下更定,將證件展開給金童瞧,淡淡地說:“你爹和我結婚了。我怎麽能算是閑雜人等?”

“你們要給你爹出殯,難道我不能參加?”

金童頓了頓,他現在看上去又有點傻不楞登的樣子,荊白就見他兩個大眼睛在眼眶裏不太聰明地轉了幾下,才像是轉過彎來,說:“你是白恒一——你是我娘?”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娘”叫得荊白嘴角一抽,他閉了閉眼,忍氣吞聲地應道:“對。”

見金童的手還直楞楞伸著,他咬咬牙,補了句:“好孩子。”

……反正頂著白恒一的名字,這個娘當了就當了吧。

兩人幾句對話間,白恒一已經被擡進了棺材裏。

金童的手放下了,荊白也顧不得他的反應,急匆匆地沖到棺材邊上。見擡著棺蓋的紙人將要合上棺蓋,他急忙說了聲:“慢著!”

不知道是不是金童的認可起了作用,紙人停住了,荊白這才得空朝棺中看了一眼。

白恒一確實失去了意識,不然聽到荊白的聲音,就算兩人已經商量好了,他也不可能完全一動不動。哪怕手指輕輕抽動一下,荊白也能看見。

但白恒一此時表情寧靜而放松。他臉色蒼白,靜靜躺在棺木中,看上去更像是睡著了。

荊白的手扶在棺木上,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地別過臉去,站起身來。

他一起身,紙人便繼續了蓋上棺蓋的動作。

荊白臉雖然不肯朝著那邊,餘光卻看著他們緩緩將棺蓋合上,落得嚴絲合縫。

白恒一不怕黑,普通人在密閉空間只怕窒息,他也沒有這個問題。現在沒有意識,連心理陰影也不會留下,算是……

怎麽也不能算是件好事。

荊白心緒再次波動起來,他不得不重新做了個深呼吸。

沒關系,他已經找好了借口,跟著他們走完這個出殯的儀式就好……這麽沈重的木頭棺材是很難燒掉的,他們要進行的應該就是正常的土葬。

就算他們今晚真的完成了落葬這步,哪怕挖地三尺,他再把白恒一挖出來就是了。

荊白用來平覆情緒的片刻,原本站在遠處的那一眾紙人已經飛快地排好了一個出殯的隊伍,從平行棺材的方向轉移到了棺材之後。

棺材邊上站了八個紙人,每兩個人站在棺材的一角。

金童打著引魂幡站在最前排,玉女敲了一下鑼,金童高聲道:“起——”

沒用任何工具和滑竿,八個薄薄的孝服紙人,用肩膀扛起了那口裝著白恒一的、巨大的黑色棺材。

荊白沒有加入擡棺的隊伍,只是站在一旁,深深凝視著那口棺材。

烏木顏色又黑又沈,無論如何也無法透過棺木,看到裏面那個人的模樣。

這時,一直站在前方的金童忽然猛地回過頭來。

這個頭直接一般人還真回不出來,也不知這紙做的脖子怎麽做到的,直接擰轉了一百八十度。偏他還披了麻,麻布連帶著他的後腦勺被甩到了胸口那邊,於是荊白就面對著他穿著孝服的雪白後背和轉過來的正臉。

他擰的這一下極其突然,荊白原本在看棺材都註意到了,轉頭見到這詭異的情狀,眉頭都沒動一下。

青年的目光和面色都冷得像冰,只有唇線很敷衍地往上提了提,說:“好孩子,怎麽了?”

第二次說好孩子,他的業務顯然比第一遍熟練多了,面容雖然冷淡,語氣竟也說得上平和。

金童的嘴慢慢地咧開了,像他的紙臉開裂了似的,裂得還很大。

他是整個隊伍領頭的,他不動,送靈的隊伍就一直停在原地,沒有開始往前走。

荊白沒有開口催,也沒問他究竟在看什麽,被他這樣盯著,面上竟也平靜如初,不起一絲波瀾。

金童保持著那個怪異的表情,定定地看了他半天,忽然說:“媽媽,你一定要跟上呀。”

一聲媽媽叫得荊白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面上倒不顯什麽,鎮定地點了點頭,不帶感情地說:“我會的。”

聽見他的回應,金童像是終於滿意了似的,那背轉過去的腦袋這才又慢慢轉了回去。

隊伍仍舊是原地不動,荊白等了片刻,直到金童揮舞了一下引魂幡,領頭唱道:“八仙站正,烏龍動身——”①

玉女敲了一遍鑼。

這鑼聲就像某種號令似的,擡著棺材的八個紙人這才齊齊往前邁去,荊白也跟著動身。

只聽“呼”地一聲,這是和之前唱詞那會兒一樣的聲音。

荊白反應過來,這是又在撒紙錢了。再擡頭時,果然頭頂又是紛紛揚揚的紙錢,白雪一般在頭頂飄飄蕩蕩。

嗚嗚咽咽的哭泣聲也從背後響了起來,忽遠忽近,聽上去悲痛幽咽。

荊白聽著感覺距離不對,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這個送葬的隊伍長得他一眼看不到頭,所以聽著哭聲也是高高低低的。放眼望去,像一條雪白的長龍在深夜中游移。

隊伍走出去沒有多遠,甚至還沒有離開院子附近,金童便又揮了一下引魂幡,唱道:“擡著烏龍路上行,眾位八仙要小心!”②

荊白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前面的金童玉女和身邊的棺材身上,他發現這句詞一唱完,金童和玉女走路的姿勢就變了。

打幡的金童,敲鑼的玉女,像是被什麽東西往上用力提了一下,兩個人的腳尖都高高踮了起來。

腳上穿的黑布鞋立得直直的,都能看到雪白的鞋底。

正常人用這個姿勢根本就走不了路,金童和玉女走得卻越來越快,甚至一步比一步快。

荊白心中暗叫不好,再轉頭看,擡棺材的人和後面的紙人走路竟然也用也用這個姿勢走起路來!

他們先是用腳尖走路,走著走著,腳尖竟然就不沾地了。先是離地一兩寸,再是三四寸……

腳不沾地了,速度自然也不再和常人一般。

荊白在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跑了起來,但是紙人的隊伍遠比他更快。從腳不沾地開始,這個隊伍的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常人的認知,荊白這才知道他們之前是怎麽過來的。

他之前感覺這個隊伍像條雪白的游龍,這時竟真的騰空而起!

一瞬間,荊白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包圍住了。

視線中的金童和玉女、連帶著扛著管材的八個紙人,仿佛騰雲駕霧一般,身影倏然變得如夢似幻,游移遠去,一瞬間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範圍。

這送靈的隊伍又是那麽長,再一轉眼,荊白耳邊就只有窸窸窣窣的、紙片摩擦的聲音,還有近在咫尺的幽咽不絕的哭聲。他左右張望,想要尋找方向,卻被紙人團團圍住——

也不能叫圍,他們只是經過了他。但是數量太多了,剛騰空的、離地幾寸的,什麽樣的都有。

這些紙人一邊嗚嗚哭泣,一面還在不斷拋灑紙錢,白花花的紙錢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漫天飄飛,密集得荊白完全看不見別的,眼前只剩下一片不斷變幻的白,晃得他眼睛發痛。

荊白看得眼花繚亂,不得不閉了一下眼睛。這不過短短一瞬的功夫,但等他眼睛再睜開,視野範圍內已經一個紙人也不剩。

唱詞聲、嗚咽的哭泣聲,都消失了。荊白這才發現,村子裏的深夜是這麽冷清,又這麽寂靜。

擡眼望去,只剩下一個高懸著的、寂寥的月亮,還有深藍色的茫茫夜空。

清淺的月光下,不少紙錢仍在半空中飄飄蕩蕩,地面上紙錢堆了厚厚一層,像剛下完了的積雪。

金童帶領的送葬隊伍,來去的速度都如此鬼魅倉促,難怪方才他在出發前忽然對荊白說“要跟上”,可是這樣的速度,正常人誰能跟得上?

難道他和白恒一都猜錯了,應該兩個人一起躺進棺材裏,被他們帶走嗎?

現在棺材裏只有白恒一,他還失去了意識,自己沒有辦法出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紙人帶走了白恒一的棺材,到底是要做什麽,停靈?下葬?還是有什麽別的儀式?

如果荊白找不到白恒一,他在棺材裏又能堅持多久?

月光如水,照著地上的紙錢,微微泛著淺藍色,是一副溫柔而淒清的景象。

荊白心急如焚,那種焦慮感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甚至啃噬著他向來堅固的理智。可再急也是無用,他逼著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整理今夜的所見所聞。

冷靜下來一想,前面的步驟應該都沒有錯。

兩個人如果一起躺進棺材,很可能都會失去意識,到時候才是任人宰割。

棺材以這樣的速度消失,雖然是意外,但想到這個隊伍來時的速度,追不上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雖然出發前,金童也提了一定要跟上,可他們的速度根本不是人類能跟隨得上的。

如果跟不上,那就只能找過去。問題是最後被紙人裹挾,他連隊伍離去的方向都看不見——這應該也是它們故意的。

想一想,再想一想……

荊白呼吸一滯,驟然睜開了雙目。他的眼睛輪廓極美,又黑白分明,哪怕在月光之下,也是如此明亮清澈,仿佛能與明月一同生輝。

他想起來了!

晚上沒有太陽,好在白天的時候已經辨別過方向。

荊白沒有任何猶豫,向著自己選定的方向飛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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