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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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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陰緣線

他不習慣直白地表現自己的心緒,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就先走上前去收荊白剛才用過了的杯子。

這是荊白回來之後兩人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荊白將杯子遞給白恒一,他正要接過,動作卻忽然停住。

兩人此時原本就只有一步之遙,白恒一的動作頓了一下,也不急著拿杯子了,整個人忽然就湊了過來。

他比荊白還高一點,人又是盲的,此時關註點在別處,就毫無距離觀念。

兩人貼得極近,昏昏的暮色中,荊白看見白恒一高挺的鼻梁從自己頰邊一掠而過,幾乎擦過他的下頜,像個大型的貓科動物,在他肩頸處反覆聞嗅。

荊白被他的突然襲擊鬧得直從耳根紅到脖子。

他皮膚本就白凈,此時緩緩從內透出淺淺的紅色,在即將消散的晚霞中,猶如美玉生暈,只不巧的是,他眼前的人,還真是雙目失明,什麽也看不到。

他這行為來得莽撞,又不說是為了什麽,荊白剛開始是對他沒有防備,等反應過來,就想把他推開。但真上手時,卻又被白恒一一把抓住,把他的手也抓過去聞。

荊白這下真是莫名其妙了。他凝視著白恒一的臉,看他的神情逐漸從初時的困惑,竟漸漸變得恍惚起來,心中不禁警鈴大作。

他顧不得被白恒一抓著的右手,另一只手用力在白恒一眼前晃了晃:“白恒一,白恒一?!醒醒,你怎麽了?”

荊白語氣急迫,又叫了白恒一的全名,似乎讓他清醒了過來。

荊白就見他渾身一震,用力搖了搖頭,放開捉著荊白的那只手,連著往後急退了幾步。

他此時似乎意識混亂,步伐毫無章法,荊白欲開口提醒,卻已經晚了,只能看他一直退到撞到櫃子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撞擊和聲音終於讓白恒一回過神來,荊白見他狀態詭異,想走近看看。他剛往前一步,白恒一聽到動靜,忙道:“先別過來!”

荊白只得停下,他看白恒一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看著十分用力,眉頭忍不住緊蹙起來:“到底怎麽回事?”

“你身上——”白恒一說了半句,先側過臉去,又停了停,才說:“你身上太香了。你今天去了哪兒?”

荊白沒忙著回答,神色先變得古怪起來,盯著白恒一的口鼻處多看了幾眼:“很香是什麽意思……你想吃了我?”

“怎麽可能!”白恒一頓時站直了,反駁道:“我又不是瘋了!”

荊白也猜不是,他只是為了激白恒一迅速恢覆理智,這時便道:“那究竟怎麽回事,告訴我。”

白恒一也感覺頗難描述,他想了想,道:“不是食物的那種香……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是那種能量很充足的香味。”

他解釋道:“我平時是不知道餓的,但是你身上那個味道,就是、就是總想吸一口。”

荊白想了想自己下午做過的事,其實有些猜到了。

但白恒一極少這麽著急,荊白看著他比手畫腳地努力想要解釋,難得升起了想逗逗他的心思,於是忍著笑,面無表情地說:“哦——所以不是想吃,是想喝了我?”

白恒一炸毛道:“都說了不是那個意思!”

他明顯急了,往前走了兩步,又跟想起什麽似的退了回來。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越描越黑,於是沮喪地說:“不管你信不信,總之真不是要傷害你。”

荊白見他整個人都蔫了,垂頭喪氣的,也沒了玩笑的心思,拿出貼身放的紅繩,扔了一頭到他手中,問:“你說的香,是這個東西香嗎?”

白恒一茫然地接住落到懷裏的紅繩,拿起來聞了聞。兩道英挺的眉毛皺了起來,似乎正在非常努力地辨認。

過了片刻,他說:“我覺得不是。更像是你身上的味道。”

既然不是紅線,那就是月老祠那三炷清香的味道了。

荊白想起自己今天下午曾經在四腳香爐邊站了一會兒。當時他看見香爐邊青煙繚繞,自己也聞到了那股清雅的、不嗆人的燒香的味道。

如果說那三根香能供奉月老,或許對白恒一他們來說,也是有能量的?

荊白有點後悔。早知是這樣,他就把白恒一一塊兒帶過去了。

世上沒有所謂的早知道可言,與其說是後悔,不如說是遺憾。荊白不會困在這種無謂的情緒中。

這時,白恒一拿著紅線,茫然地捏了捏,問:“這是什麽東西?”

荊白想了想,說:“別人送的。”

白恒一更不解了:“誰送的?是老太、紅線媼指引你去的那個地方的人送的嗎?”

荊白想起紅線媼語焉不詳的話,以及路牌的指向,冷笑了一下,說:“她指的倒不是那兒。”

他隨後想起來什麽,問白恒一:“周傑森不是來過嗎,他沒告訴你?”

白恒一想了想,說:“你是自己決定要單獨走那邊的吧?他只告訴我,你沒跟他們倆走同一條路,然後讓我帶個話,說他和蘭亭都平安回來了。”

周傑森看著沒什麽心眼,說話還是挺謹慎的。不管是他們的去向還是荊白的去向,他都沒有明確透露。甚至連紅線媼當時說過的話,他也沒有提過。

荊白聽白恒一說完,心裏有了數,平靜地道:“沒事,我來說吧。”

白恒一擡手,將紅線扔了回去,笑著說:“不急。午餐都沒吃,又走了一下午,回來只管喝水,也不叫餓,真把自己當神仙了?”

荊白楞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胃,不知是不是精力過於集中,完全忽略了食欲的緣故,他今日忙了一天,竟然還真沒覺得多餓。

不過白恒一既然這麽說,肯定是做好了飯。荊白就見白恒一走進廚房,把捂在鍋裏的飯菜一一盛了出來,自己則貼著門口站得老遠,說:“邊吃邊說吧。”

荊白放下筷子,冷冰冰地說:“你過來。”

白恒一不動,片刻後才說:“我站在這兒也是一樣聽啊……”

“你站那兒我就不說了。”荊白毫不留情地道。

雖然知道白恒一看不見,荊白還是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白恒一還是不動:“你都說了,萬一不小心真把你吃了喝了的……”

荊白直接起身把他拉了過來,沒好氣道:“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麽?”

白恒一別別扭扭地坐在他對面,像是隨時準備起身奪路而逃。

荊白看他這樣,心頭一軟,原本那點不高興也變成了無奈,只好說:“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你放心吧。”

到現在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他就把下午紅線媼說的話覆述了一遍,白恒一聽到說紅線媼提供了解除婚姻關系的辦法,臉色也沒有多大的變化。

荊白卻註意到他下頜線悄悄繃緊了。

但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的意思。

荊白便接著往下說。

他沒有透露多餘的信息,因為他想知道,等說到那個路牌時,白恒一會怎麽選。

果然,當他詳細描述完路牌的情況時,白恒一思索了片刻,就說:“你是不是去了左邊,蘭亭他們去了路牌指的右邊?”

他直接猜出了答案,荊白對此也不意外。已知他和周傑森兩人走的不是同一邊,以周傑森等人的性格,不會選更冒險的那條路。

荊白點了點頭,說:“的確。不過……換作是你,你怎麽選?”

白恒一笑道:“那當然是和你一起,同生共死——”

荊白沒有給他敷衍過去的意思,打斷他道:“不,我是說,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在那兒,你怎麽選?”

白恒一聽出他是認真的,想了想,正色道:“還是選左邊。”

荊白點了點頭,追問道:“理由是什麽?”

白恒一兩手一攤,從容地說:“說好了走到底,卻分出了兩條路;兩條路裏面,又只有一條有指向,說明說話的人希望我朝那邊走。”

荊白安安靜靜地聽著,也不說話,白恒一沒得到荊白的反饋,只好自己補充:“但是,紅線媼說的那句話又有歧義。既然一邊已經明確了指向清凈臺,在我不認為‘解除婚姻關系’就能解決問題的情況下,我會認為她所說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在另一條路。”

外面的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徹底黑了,屋裏的燈卻早就亮了起來,是白恒一方才站在門口時順手打開的。

他自己沒有光感,倒記得給荊白開燈。

溫暖的黃色光線下,荊白垂下漆黑的長睫。

他沒有看著白恒一,卻露出了一個無聲的微笑,向來冷硬的心岸也變得溫軟,像融化的春雪。

他鮮少有這樣不帶諷刺意味的純粹的微笑,放在那張冷淡而清雋的臉上,讓那平時顯得不近人情的冷漠氣息冰消霧散,像一縷春風融化了整個嚴冬。

白恒一雖然瞧不見他在笑,卻能聽見他聲音中的笑意。

他聽到荊白用很柔和的語氣說:“所以,我也是這麽選的。”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①

白恒一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如果能真的看到他就好了,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如果能擺脫紅線媼的控制——

他的眼眶猛然變得滾燙!

空洞的眼眶像是被人摁上去一塊燒紅的烙鐵,疼得白恒一額頭立刻迸出了青筋。

他很痛,痛極了,但他必須想辦法轉移自己的註意力,讓大腦去想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因為他不自由,除了這個身體,他連一絲一毫想要擺脫束縛的思想都不能擁有。

這次疼痛持續的時間似乎格外久,等白恒一緩過勁來,有餘力關註身邊的事情時,才發現荊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邊,修長的小臂甚至正被他握在掌中。

白恒一嚇得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疼起來是完全顧不上控制力氣的,也不知荊白那只手現在怎麽樣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道歉,但又忍不住生氣,蒼白的臉上神情數次變換,最終都變成了無可奈何:“你……你不該過來的。你明知道我過一會兒自己就會好了。”

他說完了,卻等不到任何動靜,荊白既不動,也不說話,白恒一只能試著去找方才被他松開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握住手腕,問:“傷到沒,疼不疼?”

荊白凝視著他的臉,白恒一自己沒有感覺,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遠比之前沙啞。

白恒一平時痛起來的時候總是忍著,一言不發,荊白這次卻聽見他痛苦的喘息,破碎而急切的呼吸。他躬下身蜷成一團,捂著眼睛,荊白根本瞧不見他的狀況,手足無措之際,心裏湧上一股戾氣,和深深的殺意。

只要有機會……他一定要殺了紅線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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