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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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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陰緣線

看不見眼睛,也能看出他神情的悲傷,他甚至連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荊白楞了一下,他決定先記下這個消息。

對方看不見他的表情,荊白也必須跟著改變表達的習慣。點頭搖頭是不行的,他必須把話直接說出來,因此他首先否認道:“沒這回事。”

蒙著眼睛的青年神色倏然放松下來,他不知道荊白要說什麽,表情逐漸變得迷茫,荊白便接著補充:“我是想告訴你,我今天早上起來以後,突然什麽事都不記得了。”

青年的神色迅速變了,他不敢置信地抿直了唇線,第一反應竟然是:“我們結婚的事情你都忘了?!”

他看起來震驚又悲憤,連荊白這樣的人,心底都難免升起幾分心虛。但他面上依然冷靜,甚至補充道:“我連你是誰都忘了。”更別提那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結婚。

而且,如果他結婚登記用的都是假名……那他這婚結得到底算不算數?

這種行為算騙婚嗎?

荊白很慶幸對面的青年看不見,如果此時被對方直視著,他恐怕很難像此刻表現的一樣理直氣壯。

但從他說出自己不記得開始,青年就不說話了,簡直像是從瞎子變成了啞巴。

他低下頭,長久地沈默著。

不知道為什麽,當荊白發現他似乎真的很難過時,雖然不懂對方到底在悲傷什麽,他卻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攫住了自己的呼吸,像是一條絞索忽然勒上了脖頸。

荊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這毛病。

他初時還能忍住,不久便不得不躬下身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盲眼的青年意識到不對,摸索著過來扶他。

在感受到對方手臂扶住自己時,像是落水的人陡然被一個肩膀承托,荊白感覺自己過度緊張的呼吸節奏平穩下來,讓他調整的過程變得輕松許多。

盲眼的青年也不提吃飯的事了,給荊白找了張椅子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抓著他的手,關切地問:“到底怎麽回事?是昨晚發生了什麽嗎?”

荊白知道這是自己示弱的機會,立刻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確實……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青年又沈默了良久,但他很快調整了過來,沖荊白的方向笑了笑。

荊白專註地看著他,青年的語氣溫柔又堅定,他說:“那我重新自我介紹吧。我叫白恒一,是你的丈夫。”

聽到他說名字的時候,荊白感覺自己的心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對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可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可青年這張面容,對他來說又確實是陌生的。

荊白只能將疑問埋入心底,青年已經發愁起來,他側頭“看”著荊白,說:“你這失憶來得太不是時候。該交的東西都交過去了,紙婚的儀式是必得走的。可是……你現在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儀式若是失敗,我們怎麽辦?”

荊白松了口氣,他這時終於可以順理成章地問:“什麽儀式?”

說起這事,白恒一就忍不住嘆了口氣:“你偏在這個時候忘了。這事是你親自去談的,說是加固我們婚姻的紅線儀式,具體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跟我說過,這儀式是要綁紅線的,必定要兩人情深義重,方得成功。”

說完最後一句,白恒一擡起頭。他的眼睛雖然蒙著黑布,但荊白莫名地感覺到,如果此時能真的對視,那雙眼睛裏必然是個很生動的、埋怨的眼神。

荊白心生不妙,果然,片刻後,白恒一幽幽地說:“有些人當時神神秘秘的,怎麽問也不肯說,還說具體要做什麽,去了自然知道。這個東西雖然要求高,但是效果也好,反正我們倆是必定成功的,讓我盡管放心……”

他沒繼續說下去,但是他後面想說什麽,荊白也猜到了,無非是自己不靠譜,臨門一腳來了個失憶。所以現在,他們的儀式很可能會失敗?!

聽起來確實是自己這邊坑了人,和早上起來對方說的話也吻合。但事情已經發生了,無論是愧或悔,都對現狀沒有幫助,何況荊白確實對前事毫無記憶。

荊白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會為已經發生的事太牽動情緒的人。他想了想,問:“這儀式能不做嗎?如果非得做,有沒有辦法提升成功率?”

白恒一苦笑了一下,說:“我之前說不做,就這樣也挺好,你非得要做。現在既然回來了這裏,想不做也不行了。”

他也思索了一下,最後搖頭道:“提升成功率這個就更不好說。我只知道要綁紅線。具體做什麽,怎麽做,都是老太太說了算。”

他好像想到什麽不好的事情,臉色有些發白,道:“對了,最好不要讓她知道你失憶,不然……”

白恒一說到這裏,忽然身體一震,猛地捂住了眼睛,身軀蜷縮起來。荊白意識到這是疼痛的表現,一邊起身去摸他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一邊飛快地問:“怎麽了?是不是眼睛疼?”

白恒一根本說不出話,痛得整個身體都在發抖,荊白順著他的手觸到黑布,驚得顫了一下。

那層黑布溫度高得驚人!

隔著黑布也能感覺到,幾乎是燙手的,好像那底下有什麽東西正在燒灼著皮膚。

荊白急忙伸手去摸他的後腦,要解開蒙著眼睛的黑布,白恒一一邊急促地喘息,一邊竟然還伸手制止他:“不——不要動它!”

他似乎緩過來了一些,伸手緊緊護住後腦,荊白心裏不解,但見他不讓,又只好把手撤開。

白恒一緩慢地呼吸了幾下,他額頭上滿是疼出來的汗,竟然還擡頭沖荊白笑了笑:“是我不對,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什麽話能讓他難受成這樣?

他痛苦的時候,荊白發現自己心裏並不好過,好像有只無形的手擰著他的心。但因為什麽也不記得了,他不敢斷定這情緒來得是真是假,只能像塊石頭一樣,對此保持沈默。

摸到黑布還捆得好好的,白恒一松了口氣,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語氣平緩下來,對荊白說:“你忘了,不怪你。但黑布不要解開,你當時答應過我的。”

又是一個新的謎。

荊白突然痛恨起自己一片荒蕪的大腦,他只能說:“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白恒一臉上飛速掠過一絲苦意,但很快又變得平靜。這讓荊白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似乎很擅長平覆自己的情緒,他的眼睛又是被蒙住的。

如果不是時刻關註他,很難從他語氣的變化裏捕捉到他真正的心思。

“因為不好看。”白恒一用古井不波的語氣說:“我剛才摸到你口袋裏有一塊硬的,大小應該是結婚證。你既然看過了結婚證,應該發現了,結婚證的照片上也看不到眼睛,對吧?”

他雖然問了,卻沒打算讓荊白回答,自顧自低下頭,語氣帶了點自嘲:“因為這是你特地幫我塗黑的。”

荊白楞了一下,他將證件拿出來,不敢相信上面這竟是自己的手筆。

“我……”他頓了頓,問白恒一:“是我要求這麽做的嗎?”

他不覺得自己是不能接受自己愛人失明的人。白恒一在他毫無記憶的情況下出現,荊白覺得自己理應對他十分防備,可事實是他很清楚,他對白恒一的感覺是不同的。

比如現在,他就覺得白恒一說的是實話。

哪怕白恒一的說法和他認為自己會有的作為完全不同,他依然下意識地相信對方說的是真話。

提了問題之後,他甚至補了一句:“不能回答就不要說了。”

換個人,荊白覺得自己根本不會說出這句話,因為他自己處於失憶狀態,對方的禁忌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當然應該由對方自己控制。

但他很確定自己不願意再看到白恒一剛才的樣子,所以不嫌麻煩,特地強調了一次。

“沒事,這個可以說。”白恒一舒了口氣,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

他剛要開口,荊白忽然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意外地熟悉,白恒一也驟然擡起頭,怔怔地說:“這句話……你以前也說過。”

荊白也陷入了某種怔忪,他當然不是沒懷疑過,自己根本不是所謂的“路玄”。可剛才說出這句話時,他意識到那種熟悉感絕非作偽。

似乎是剛才那句話讓白恒一作出了什麽決斷,荊白看見他鎖起來的眉頭舒展開了。他嘆了口氣,將手伸到後腦,開始解開捆縛在眼睛前面的黑布。

真到解開時,荊白才發現他在眼睛裹了很多層,布帶這樣密不透風地纏在眼睛上,應該是很難受的,但是白恒一從頭到尾表現得特別平靜。

他一邊解,一邊說:“其實不能接受的從來不是你,而是我。”

說話間,最後一層黑布飄然落下,荊白看著原本屬於他眼睛的地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心臟跳動得非常劇烈,好像在一瞬間受到了什麽刺激,勾起了某種驚痛。

白恒一應該是聽了荊白的話,這時不想笑,也就沒有笑,他此時的臉色是死水般的寂然。

荊白原來以為,那濃黑的、鋒利的眉毛下,應該有一雙寒星似的雙眼,才配得上俊挺的鼻梁,削薄的、形狀優美的嘴唇。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白恒一不該是瞎的。

可是他的“感覺”抵不過現實,白恒一面朝著他,平靜地“註視”著他——如果他有眼睛的話。

他的眼眶是凹陷下去的,那個地方,根本沒有一雙……他認為應該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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