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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陳婆過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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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陳婆過壽

餘悅嚇得大叫一聲:“大佬!你怎麽了!”

他一直有點一驚一乍的,荊白初時還難免被他嚇一跳,現在已經習慣了。進了這個坑裏後,他像是根本聞不到熏天的氣味一般,耐心地把那塊朽爛的草席攤開鋪平,然後招手道:“你來看看。”

餘悅光站在旁邊就快被熏暈了,看荊白還敢碰坑裏的東西,竟然還叫他過去,險些兩眼一翻,當場暈厥。理性上他知道自己不該推拒,但情感上,幾天以前他還在學校好好上課呢,這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點!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戰戰兢兢地確認道:“我、我嗎?”

荊白微微挑了下眉毛——他叫的還真不是餘悅。餘悅光站在坑邊,臉都白得什麽似的,下來也幫不了他什麽忙。另一個人就不一樣了。

他說的那個人顯然知道他在叫誰,荊白給他讓開一個位置,小恒就用小手拍拍餘悅,等對方呆呆地讓出一個身位,才輕巧地跳進了坑裏,落在荊白身邊。

血跡斑斕,草席業已腐朽,難以辨認。荊白憑借敏銳的眼力和仔細的觀察發現了些許異常,指著一處道:“你看這裏,是不是噴濺狀的血跡?”

小恒點頭讚同,荊白接著道:“這是裹秀鳳的草席,既然血跡呈噴濺狀,說明她在這裏也有受傷流血過。”

餘悅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這裏的環境原本就因雕敝而顯得格外淒寒,聽了荊白的話,他更覺得從頭涼到腳,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小恒瞥見餘悅煞白的臉色,微妙地變了變語氣。原本的清亮童聲,他說話稍稍放慢,聲線再略一壓低,聽起來莫名就多了點陰冷的味道:“你是說,秀鳳被埋在這裏的時候……還沒有死?”

餘悅的腿又抖了兩下。

荊白聽出了小恒語氣的些許變化,他不解其意,只是直接陳述自己昨夜看到的情形:“也未必。我昨晚看見她的時候,她頭上還在流血呢。”

餘悅捂著心臟往後又退了兩步。

小恒看他六神無主的樣子,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為了尋找線索,他和荊白把那一卷草席都掀了起來,反覆查看。

只是看來看去,也沒有別的發現。荊白正要放下,小恒忽然盯著某處眨了眨眼睛,指著坑裏的一個地方,問:“那是什麽?”

荊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什麽也沒有看見。

他心下一沈,不動聲色地問:“什麽?”

小恒神色微變,很驚訝似的轉頭看了他一眼:“那有一個腳印。”他還用手比了比尺寸:“大概這麽大。”

荊白的神情便冷了下來。他沒急著說話,默默站到小恒身後,甚至蹲下身,確定自己和他看的是同一角度、同一地方。

餘悅之前被嚇得夠嗆,緩過來一些之後,卻感覺自己的恐怖閾值好像提高了一點兒。見小恒指著一塊和其他地方無甚差別的泥土,還能結結巴巴地說話:“小、小恒弟弟,你在說什麽啊,你指的地方……什麽都沒有啊!”

小恒疑惑地擡起臉,他的眼睛又大又黑,眼型也偏圓,不解地看著人的時候,會顯得非常茫然無辜。餘悅說出這話之後,他第一反應是回頭去看荊白。見荊白也搖頭,他眨了眨眼,神情變得恍惚起來。

在兩人的目光中,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自己指的地方,遲疑地道:“就是這裏。”他站在那裏,停了一會,黑漆漆的大眼睛往四周看來看去,幾乎像是來到了一個新地方。

荊白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卻發現他的臉色逐漸蒼白,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片刻後,他抿著嘴唇,輕聲道:“站在這兒之後,我能看到一連串的腳印。”

餘悅這次忍住了,沒有大呼小叫,只有眼睛瞪得老大,驚慌地看一眼荊白,又看一眼小恒。

荊白則迅速鎮定下來,問:“能看到這個腳印通往哪個方向嗎?”

小恒點點頭,荊白當機立斷道:“帶路,我和你一起去。”

小恒個頭矮,下來容易,要從坑裏上去還得用攀的。荊白見他無處下腳,索性從背後一把將小男孩端了起來。

小恒自己站穩了,立刻轉頭看荊白,神色看不出感激,反而有些古怪。

荊白自覺是為了效率,對他的態度根本不予理會,自己後退幾步,一躍便沖了上去,又指著路問小恒:“是這方向嗎?”

小恒看著他冷靜而明澈的眼睛,臉上的幾分古怪和覆雜也消失了。男孩神色放松了下來,沈靜地說:“是的。”

荊白點了點頭,說:“好,你帶路。”他也不看一邊的餘悅,跟著小恒往他所說的“血腳印”的方向走去。

餘悅摳著手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荊白如果非要他跟去不可,他可能會有些抗拒;但現在荊白沒叫他,只是自己跟小恒走了,他反而有些糾結,不知道自己是回去好,還是繼續跟著好。

他猶豫了一陣,見兩人的身影馬上就要消失,最後一狠心一跺腳,還是追著兩人跑去。

荊白一邊跟在男孩身後走著,一邊不經意地問:“你看到的腳印是什麽樣的?”

“很明顯。”小恒擡頭看了看天色,努力加快步伐:“都是沾著血的腳印,所以一眼就能看到。”他頓了頓,又道:“其實在坑裏的時候,除了腳印,我還看到了很多手印,像是年紀不大的小孩爬動的時候留下的。”

他並不是一開始就發現了腳印。起初,他只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印記,看上去有些像腳印。等走近了再看,便覺得清晰了不少,再然後……他看到的手印和腳印都越來越多。像是曾經有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在那個土坑不斷地爬行,最後……從那個土坑中爬了出去。

荊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小恒卻忽然停了下來,道:“你不怕我在騙你?”

荊白眉頭一皺,看起來比他還詫異:“你覺得我會盲目相信別人?”

小恒沒說話,荊白也沒等他的答案,只順手呼嚕了一把小孩兒軟軟的頭發:“不用想多了,我跟著你走,是因為你看到的正好印證了我的推測。”

說完這句話,荊白感覺到小恒的目光在他臉上駐留了一陣。他並不在意,只隨著小恒繼續往前走,直到走到某處,男孩忽然停下腳步,怔怔地說:“消失了。”

他轉過臉來,精致的面孔上寫滿迷惑:“所有的腳印,到這裏消失了。”

荊白跟著停了下來。他舉目四望,發現這裏就是小樹林的盡頭,再往遠處看,便能看到大宅的圍墻。腳印在這裏消失,是鬼嬰不能離開小樹林的意思?

道士的顱骨上的空洞,草席上噴濺的血跡,只有小恒能看見的血手印,都是鬼嬰存在的憑證。但大胖曾說過,只在天黑前見過那個小孩,若真是這樣,要見鬼嬰,必然趕不及回到大宅。

小恒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他忽然擡起頭,往某個方向看了一眼。荊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發現什麽端倪,小恒卻突然說:“太陽快落山了,你該回去了。”

荊白皺眉道:“你要留下?”

小恒平靜地點點頭:“秀鳳給我這個印記,就是為了要我看見他。”

荊白不說話了,氣氛一時陷入僵局。餘悅早在兩人停下時就追了上來,這時打了個岔,訕訕地笑道:“哎,你們冷嗎?我怎麽忽然覺得那麽冷,是不是因為太陽快要落山了……”

荊白冷冷地看他一眼,餘悅被那目光凍得一哆嗦,抱著胳膊不敢說話。小恒挽起袖子,指了指手腕上那道鮮紅的印記,沖荊白笑了笑:“我有囑托在身,今晚就算回去,也不一定能活下來,還不如留在這裏。”

小恒這話一出,餘悅當場呆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荊白。

荊白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小恒稚嫩的面容,男孩再次指了指手上的印記,沖他眨了眨眼。

荊白頓了頓,“嗯”了一聲,竟然就這樣答應了下來。他難得地示意了一下餘悅,做手勢提醒:“我們走。”

餘悅吃了一驚,他不料小恒竟然是認真的要留下,也不敢相信曾經搭救自己的荊白竟然就這樣放棄了小恒。他心中十分沈重,想說什麽,偏在這時,頭頂的樹枝卻簌簌搖動起來。

分明沒有一絲風,卻像有人在搖撼樹幹一般,原本就顯出幾分雕敝的林木簌簌作響,不斷有落葉飄落下來,讓他心頭發顫。

荊白已經轉過了身,這時回過頭,不帶什麽感情地道:“你要是不走,今晚就留下來陪他。”

小恒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再次放慢了語氣,用之前那種奇異的腔調道:“餘、悅、哥、哥——”

孩童純稚無辜的語氣,配上壓低了的聲線,簡直有幾分鬼魅之感,餘悅感覺自己心臟都快蹦出喉嚨口了,結結巴巴道:“小、小恒弟弟,對不起,你自己小心啊——”

他心裏除了難受,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小恒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卻要獨自留下來面對一個幾乎100%會出現的鬼。但他捫心自問,實在沒有一起留下來的勇氣,匆匆扔下這句話之後,就追著荊白出了小樹林。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在徹底走出小樹林的時候,他好像聽到了小孩兒清脆的,咯咯的笑聲。

他有些惶恐地回頭去看,除了依然站在原地的小恒的身影,什麽也沒有看見。

剛才是小恒在笑嗎?可那聲音……聽起來並不像他的。

他心裏有些發毛,加快腳步,匆匆跑了出去。

餘悅疾跑了幾步才追上荊白,見荊白面無表情地只管往前走,不解地問:“大佬,你不管小恒弟弟……是因為他真沒救了嗎?”

荊白轉過臉,落日的餘暉落在他的側臉,給那俊秀的面孔鍍上一層美麗的金色。他的面容比晚霞還耀目,語氣平淡,卻透出一股冰冷之意。

他說道:“他確實走不了了。”

小恒仰頭的時候,荊白就覺得有些奇怪,後來聽到他言語間的暗示,才猜到鬼嬰多半已經出現了,只是他們看不見。

秀鳳給小恒畫下那道標記,說不定就是為了這一刻。

餘悅打了個哆嗦:“這個小孩是秀鳳的?可是陳婆罵過秀鳳,她應該沒有生過孩子啊!”

荊白瞥了他一眼,語氣甚至沒有什麽變化:“活著的時候沒有,死了之後呢?”

餘悅更不解了,困惑到撓頭:“死人怎麽可能能生孩子?”

荊白無語道:“死人還在你面前走來走去呢,你那時沒覺得奇怪?”

在看到那張草席的時候,荊白已經很確定,鬼嬰就是秀鳳的孩子。為什麽秀鳳的墳墓會被挖開?因為有人懷疑她懷上了鬼胎。

挖開她的墳墓,應該就是為了阻止鬼嬰出世,可來不及了,鬼嬰不僅出世了,還殺死了道士。

秀鳳的歌謠裏自陳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她肯定不是死於自殺,而是被謀害。但既然能被殺死,說明她之前只是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又怎會懷上鬼胎?

荊白覺得這一切和去而覆返的道士脫不開關系,他忽然想到什麽,拿出之前從道士的遺骸處找到的冊子和黃紙,遞給餘悅:“看吧。”

餘悅把冊子接過去,看書是他強項,但是嘩啦嘩啦從頭翻到尾,卻發現什麽也沒有:“這不是空白的嗎?”

“道士的遺物只有這本冊子,如果真是空白的,鬼嬰的線索就會斷在此處。”荊白把冊子拿回來,讓紙頁對著夕陽的餘暉,金黃的光灑在紙頁上,卻依然看不出內容。

他臉上也不見什麽失望之色,只是放下薄冊,淡淡道:“鬼嬰才是這個副本出去的關鍵,這個冊子必有蹊蹺。”

“空白冊子……既然有冊子,怎麽會不寫字呢……”餘悅喃喃自語,跟在荊白身後想了一陣,突然一拍額頭,叫道:“啊,我差點忘了,我們化學課上講過!”

在荊白疑問的目光中,餘悅不好意思地低頭道:“現在沒有設備,不能確定是哪種。這樣,大佬,你等晚上我回大宅試試。真是隱形字的話,就那幾種解法,很快就能試出來。”

荊白給他冊子只是碰碰運氣,倒沒料到他真有辦法,便點頭道:“趕快。”

餘悅拿著冊子,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大宅,邁步如飛。荊白落到後面,卻回頭看了一眼樹林的方向。

青年目力十分敏銳,可他們已經走得夠遠,男孩孤零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野裏。除了邊緣的幾棵零星樹木,他什麽不能看見。

樹林中,直到視線中荊白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小恒才對著空氣輕聲道:“出來吧。”

沒有人回應他。除了風搖動樹葉的沙沙聲,這裏什麽也沒有。

小恒卻仿佛很篤定,默默閉上了眼睛。自從看到鬼嬰的腳印,他就不時會聽到很輕的孩童的嬉笑聲,咯咯的,只是時遠時近,叫他無法判斷方位。

直到同荊白走到腳印消失的地方,將要走出樹林時,他終於再次聽到幼兒咯咯的笑聲,這次的聲音很近很近,飄飄蕩蕩的,好像就在他耳邊。

秀鳳留下的那道血痕也不再發燙疼痛,相反,一種冰涼的力道輕輕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今天走不了了。

詭異的事情在這一刻發生了。

樹林中安靜如死,仿佛什麽也沒有,但男孩話音落了以後,白皙的手腕上竟然漸漸浮現出一個血紅的手印!

手印出現的同時,小恒的嘴角浮現出一個微笑。

他沒有再睜開眼睛,而是像是被什麽力量牽引著一般,一步一步地,堅定地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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