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第95章

樹林內,戰場的另一端。

得了季鳴霄的回應,咎通笑出兩聲,緩緩地道:“既是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作為大陸上首屈一指的木靈根使用者,咎通的木屬性靈流非是一般的修道者比得了的。只要他有心,便能驅使那些靈流一個勁往敵人的傷口鉆,一旦稍有放松,必定會受到靈流的暴力撕扯。

季鳴霄暗覺不妙。此時此刻,他已在戰鬥中被消耗了大半靈流,又受到咎通藤枝上的靈流壓制,分毫脫不開身。

他又不可能就此放棄罷休,自身靈流唯有一刻不停地與木屬性靈流對抗,抵抗周身藤枝的生長與侵襲。

他暗暗估計了自身狀況還能堅持的時間,奮力壓了壓喉頭湧上的腥甜,正要再試試能否抽出餘裕、反手給咎通補上一記,忽然,周遭藤枝一瞬之間擰成一股狠狠襲來。

緊隨其後而來的,是咎通殘忍的笑語:“永別吧,當今時代的最強者。”

“……”這下是真壞了。

季鳴霄眸光沈凝。他根本沒使多大氣力地掙了掙纏繞手臂的藤蔓,不出意外地發現,在木屬性靈流的禁錮下,他確實無法再發動任何強力攻伐手段。

更不妙的是,這個距離……他無法抵擋。

眼看藤蔓瞬息之間近至面前,裹挾而來的陰風幾乎拂動他額前碎發,他卻沒感到分毫畏懼。

人都是奇怪的生物,他這時候倒開始走神心想:果然話不能亂說的,自己先前與易晗崢說的話竟是一語成讖。

賴他自己咒的自己……但是他也有遺憾,從今往後,若還有人代他護住易晗崢就好了。

這邊他還兀自飄著神思,卻聽一陣轟然炸響遽然爆開,源頭似是來自於……天上?

緊接著,面前一片刺眼的眩光耀目,怔楞之間,他不受控制地閉了雙眼。

“這個是……活見鬼,這是劫雷?!”少許,耳畔傳來咎通難以置信的聲音。

季鳴霄心頭亦是驚詫萬分,聞言倏地睜眼看過。

只見他面前不遠處,一大片局域內已是寸草不生,其上的地表隱隱閃著細細密密的電光。而方才欲要襲向他的藤蔓,已經統統焦黑著跌落在地。

而在剛剛,咎通因那道雷光急急退出好大一段距離,這會再昂首往天際一看,面上表情隨之一變——身為不受天地待見的魔神,他可不敢在此處多待、平白惹了天劫的註意。

將劫雷往自己身上亂引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他皺了皺眉毛,收回視線看向季鳴霄。

還好,此行倒也不算一無所獲。對方如今已然是一身的傷痕,又受他的藤枝限制寸步不能移。

他是個居心叵測的,眼珠子轉了幾轉便飛快拿定了主意,口裏笑了聲,隨手在林子裏點了把火焰,不願在此地多耽擱,生怕受了天劫波及,轉身就要離去。

“人生最後一段風景,你可要好好看看啊,哈哈哈哈哈!”

遠遠地,傳來他不懷好意的大笑聲。

——

而在另一邊,繼葛東龍喊過那一聲之後,眾人的註意力紛紛被帶著往稍遠處、樹林上方的天空看過。

此時此刻,那片天空已是陰沈沈一片,層雲聚積,烏壓壓的雲層裏偶有雷光浮動閃爍,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仍能聽見壓抑著威猛勢頭的悶聲轟響。

無數人都遙遙望過,緊鎖了眉頭:“這個是……”

一旁,嚴正凱顯然也註意到那片天空的異常,仔細辨識一會才沈聲道:“諸位,根據古書裏描述不多的記載,如不出意外,這個……應是封神的天劫。”

“什麽?”易晗崢忽而想起一事,低聲喃喃道,“竟然是天劫?”

嚴正凱緩緩點了點頭:“不錯。我們修者修道,在渡劫期以前若要突破大境界,均憑借自身對天地的感悟。可一旦達到渡劫期,再要往上突破至封神,便是由天地直接降下災劫,考驗修者能力。”

有人登時會過意來,滿臉震驚道:“嚴門主的意思是……難道這個天劫針對的是潯淵宮宮主嗎?”

“這……宮主是何時達到了渡劫大圓滿的恐怖修為?”

亦有人語氣驚慌道:“可是諸位想想……若當真是宮主在此地經受天劫,咎通現下又如何了?”

“這……!!”

經他提醒,眾人紛紛從震撼中回過神來,額角不自覺滲出冷汗,一時間,心裏皆是惶恐不安。

仿佛是順應了眾人的不安,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樹林裏漸漸接近。

刷啦——

無數根藤蔓枝條從樹叢之間猛然鉆出!

“啊啊啊!!”眾人陷入混亂,高聲尖叫起來,“是咎通!咎通還活著!!”

“快快!我們先往這邊靠近些許!”

正當眾人慌忙失措、找尋同伴之際,藤蔓枝條其後傳來狂放的大笑聲。

“不過螻蟻般的存在,靠得再近又有何用處?”

其後的身影顯出,果不其然,是眾人心中無邊畏懼的咎通!

“大抵是為了……不用我一只只去找,方便將你們一塊踩死?”咎通惡意猜測著,瞇縫起狹長的雙眼掃視場內一圈。

沒有找尋到那道最忠心赤誠的黑影,他突而有點不太愉悅。

他微微蹙了下眉:“罷了,今日暫且不與爾等計較了。”

眾人統一地不敢出一口大氣,也不敢信他口中說出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煞罔卻不以為意,轉首望了眼遠處陰沈沈的天際:“此地……可不宜久留啊。”

場內眾人心思各異,但若論及目的,都是唯恐惹了這位殺性頗重的魔神註意。

“哼哼……”咎通想起什麽,又回過頭來,沈沈笑出聲,“以季鳴霄那身傷勢和為數不多的靈力,如今再遭上這兇險的天劫……你們就等著給季鳴霄收屍罷!”

話畢,他似是總算找回了些愉悅心情,乘著藤蔓便揚長而去。而在他之後,一眾魔修見狀,亦是士氣大受鼓舞,歡呼著,結伴著,順隨他一並離去。

這次可就沒有人敢追上去了,眾人微微緩回心神,嚴正凱立時發話道:“諸位現在就隨我退出這一帶,根據上古史書的記載,天劫波及處萬萬不可留人!”

眾人紛紛應聲。

葛東龍此行與潯淵宮同行,也願幫忙招呼一下同行的幾個弟子,聽了嚴正凱的指令,趕忙向一眾潯淵宮弟子看過,正看見易晗崢面色凝重,昂首看向遠方天際。

他微微蹙眉,不由回憶起易晗崢在上次平城一戰的反應,連忙拉過易晗崢,快速道:“樓主也隨我一同走罷,那魔頭嘴上說得狂傲,可實際如何,你我皆是無法斷定。咱們都是自己人,應該全心全意相信宮主,憑靠他的實力,未必不能熬過這場天劫。”

但易晗崢並不這麽認為。

或許更多人會把季鳴霄當做大陸上的最強者來憧憬拜服,他們理所當然地將自己與季鳴霄劃分出界限。

但易晗崢往往並不會這樣,他更會習慣性地將季鳴霄與常人以為的地位辨識出區別,將對方歸於尋常人的地位,能接觸,能親近,同樣的,也與常人一般有傷痛與力不能及的為難。

就好比當下,他心裏的思緒分毫不寧。可最終,他也只能任由葛東龍扯過自己。

“就當是這樣……”他低聲應道,“留於此地也是無用,還是去災劫之地以外觀望罷。”

“不錯不錯,快些走罷!”

臨行前,易晗崢再度轉頭,回望了一眼天際裏暗沈的陰雲——劫雷遲遲未降,那內裏……似是仍在積蓄令人心悸的可怕威能。

結果到底會是什麽樣的?他無法預料,哪怕他有旁人羨慕不已的預推之能。

——

樹林內,咎通撤退之前點的最後一把火無疑是壞了大事。

火勢很快開始向外部逐漸蔓延,漆黑濃煙慢慢彌散開來,咎通先前滋生的藤條木枝均是助燃的幫兇。

季鳴霄已然將欲要撕裂傷口的木屬性靈流消磨殆盡。如今有了餘裕,他便驅使為數不多的靈力,劈砍去周身阻礙行動的藤枝,又隨手使了個範圍型術法將火焰熄滅,這才有餘裕往陰雲密布的天空看了眼。

他的記憶一向很好。印象裏的數年以前,他的師父彭麟同樣歷過這般氣勢磅礴的災劫。遺憾的是,他的師父失敗了。

……卻沒想到,臨在咎通給他致命一擊之前,劫雷竟會好巧不巧給他擋了一下,只是……他現在這般處境,相當不妙。

季鳴霄微微蹙著眉頭,從衣衫裏取了些回春門交付給他的傷藥服下,隨後他又估摸一番體內所剩不多的靈流。

……應是還有一戰之能。此番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他突破渡劫大圓滿的時候並不很久,竟也能破例得了天地青眼,降下災劫。壞在準備不足,處境亦是危急,怕只怕和當年的彭麟一般,多年修行,最終全做一場空。

不久之前,劫雷直接劈斷了咎通藤蔓,叫他以為天劫已經開始。可現下看來好似並非如此……趁著天劫還未降下,當務之急必是盡快回覆自身靈力,能恢覆多少是多少。

憑他自身冰靈根那相當強力的攻伐資質,此次天劫,絕無可能輕易度過。

也不知時間過去多久,猝不及防間,他聽聞高天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

聞聲,季鳴霄緩緩睜開了雙眼。

不知何時,他周遭的環境竟已徹底陷入深夜一般的黑暗,唯有雷光偶爾劃過晦然陰沈的天際,才能照得地面一瞬明亮。

他仔細感知一番體內靈流總量,頂多算是恢覆一半。

如此看來,天劫醞釀的時間比他想象中要久——但也不盡是好處,換個角度思考,此次天劫……將比他想象中的勢頭更加威猛。

想歸這麽想,還是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從地面站起身來,恰好此時驟起大風,刮起火焰燃燒後餘留的殘葉斷枝,亦或細碎灰燼。

他隨手撩過風中淩亂的額發,垂手之際,以他為中心往外,隨著狂風亦起霜雪,於一瞬間,氣溫直線下降——戰局已然形成,接下來就是……

只聽“轟隆”一聲,高天上醞釀多時的劫雷轟然往地面砸下,聲勢之浩大,想必隔著幾裏地都能一覽無餘。

季鳴霄心知劫雷直奔自己而來,單憑躲避無濟於事。他當即就將方才就在蓄力的術法一瞬凝聚成形,擡起手來,直直拋向劫雷劈下的方向。

兩者甫一接觸,砰然炸響震耳欲聾。而在半空之處,冰藍與金紫交替閃現,遽然相撞之間,二者抵消形成的威力以環形餘波直接往外爆散開來。一時之間,整個樹林內,樹木樹冠搖晃傾斜,均向外側半折倒伏。

然而,兩者僅是相互持平須臾,金紫色的電光便暴虐著、穿透冰藍色的冰屬性靈流繼續往下方穿刺突進。

好在季鳴霄心知劫雷威力不止於此,第一記攻伐術法發出、削弱雷劫的部分威力後,就緊隨其後布下層層堅冰作為防守。

雷光逐漸熄滅於冰層之間。他默默看著,面色沈靜如水,手中寒氣匯聚,有什麽在逐漸凝聚成形。

猶記多年以前,他入道的年紀過小,提不起劍,初學的便是術法。可越觸不到的越讓人心生憧憬,他艷羨著使劍的諸多同門弟子,閑暇裏總要去演武場亦或外門地界旁觀劍術,一看便是好幾年。

後來他得了流霜。甫一到手,他面上未曾流露喜悅,卻難得顯出迫不及待,持了流霜一一戰過同修為弟子——鮮有敗績。像是執念,回去之後,他把自己鎖去屋裏閉了關,悉心琢磨起劍與術法緊密相融的一系列戰法,整個過程耗了他足足七七四十九天。

空氣中傳來微弱的“哢哢”聲響,堅冰凝結的聲音漸漸消失,他手中的冰劍蓄勢待發。

不容季鳴霄歇息一瞬,天際金芒一閃,又是一道劫雷劈下。僅一眼看過,季鳴霄便知,其威勢之駭人,完全不下第一道劫雷,更甚至,威力還要在其之上!

既是心下了然,他也毫不猶豫,直接將手中冰劍從冰墻之中穿透擲出。

這把冰劍沖勢迅猛,乍一看去毫不出奇,可穿過冰墻後,卻不見其速度減緩,所過之處,空氣仿若凝滯,帶出長長一條痕跡。

緊接著便是“哢嚓”一聲巨響,猛然和劫雷相撞!

然而這一撞卻不顯頹勢,那把冰劍竟是直直從劫雷中穿刺而過——原是僅一劍,便削去劫雷七八分威能!

這僅剩餘兩三分威能的劫雷再降下,自然無力沖破冰墻的重重防守。

季鳴霄腦子裏暗自琢磨一下,心裏有個大概估量。只是此一招對他靈流消耗較大,他現在的情況不說糟糕透頂,但靈流絕對是屬於能多省一些就多省一些的境況,因此雖是好用,但在不知道天劫後續威能的情況下,絕不能一直以此作為憑依。

正當他要再做準備,卻見天際雲層重新翻騰波動,詭譎多變,在那之後,數道劫雷“轟隆”一聲齊齊降下!

不妙了,原來……方才的兩道劫雷不過是開胃菜。

季鳴霄面色凝重些許,再度催起攻伐術法與劫雷相抗。

他一慣擅於以攻為守,然而此次,卻是未能阻擋劫雷多時便被卸去防守。畢竟,一道兩道還能從容不迫,可若再多了,怎可能輕而易舉擋下?

滿場灰塵飄飛間,季鳴霄搖搖晃晃從地上起身。方才緊急關頭間,他運起一系列的術法連發,總歸沒受到太重傷害,但仍是被劫雷餘威直接觸及,隔著冰屬性靈流的防禦,周身還能感到一陣陣交錯的麻木與焦痛感。直到現在,電光仍在他周身偶爾閃動。

也不知這般威能的劫雷還有幾個回合……

念及此,季鳴霄昂首看了眼天際,只見陰沈的雲層比及最初似是消散了一部分。他心下恍然,卻也為其後即將來臨的劫難感到心神沈凝。憑他現在所剩的靈流……倘若估測的不出問題,定然接不下所有劫雷。

如此又過兩回合,他的靈流剩餘量,再一次回歸至起初與咎通相戰後的困窘狀態。然而,天際陰雲還未有徹底消散的跡象。

正當這時,高空中電光頻閃,數道劫雷顯而不發,似是……在醞釀其中威能。

季鳴霄心知,此番劫雷若砸下來,就不是先前那般能擋過去的了。他垂眸掃視一眼自己身上或焦黑亦或鮮紅的傷口,近乎決絕著下了決定。

全力以赴罷,當毫無保留。

他心神微動。他的附近,遭受術法與雷劫蹂躪的枯枝斷木上,逐漸凝起一層銀白霜華,空氣中隱約傳來凝結聲響。

與此同時,數道醞釀許久的耀目劫雷轟然墜下、電光疾閃,顯然比先前每道劫雷蘊含的威勢都要恐怖好幾倍。

季鳴霄深吸一口氣,擡手將冰劍狠狠刺入地表,只一剎那,大量冰屬性靈流洶湧灌出。

他從不輕易言棄,也極少向誰低頭——哪怕是老天,也別想叫他認輸!

他眼神發了狠,又不乏堅韌。待勉力維穩身形,手中驀然將冰劍拔起。於一瞬間,地表亦要攜同空氣陡然震動。

危機臨了頭上,他從容不迫,以手中看似脆弱的冰劍,與撲襲而來的兇悍劫雷正正相迎。

先前,幾名潯淵宮弟子合力使出術法,消耗甚大,將烏罪所處的區塊封凍。而如今,空氣、土地、樹木,甚至包括突入的劫雷……這附近的一切,皆盡凍結。

便是一派氣勢磅礴,石破天驚,地動山搖。既是全力以赴,勝負心不見悔!

劫雷終是沖破凝結的空氣襲來——

——

寧州平城,樹林幾裏地外的高地。

眾人於此地遠眺已有許久。他們目睹了雷劫最初不痛不癢的試探,亦為其後數道劫雷齊力攻襲暗自捏了把冷汗。

而就在方才,那波威能極其恐怖的劫雷蓄力劈下後,樹林之內一陣金藍頻閃,最終終是止息,一切回歸平靜。天際裏,本還在積蓄暗沈威壓的劫雲,亦在此後逐漸消散,其後掩藏的紅日重新顯露。

“天劫……”有人不太確定著問出口,“這就完事了?”

他話音還未落下,眼角餘光就見數道身影從身旁急急掠過,直直往樹林的方向而去。

一見身旁幾人匆匆忙忙的架勢,葛東龍亦提過重劍跟上,遠遠拋下一句:“我隨潯淵宮的各位前往一探。”

這得是多大的事情!停留在原地的等人相互對視幾眼,不再猶豫,紛紛禦劍跟隨。

臨近戰場樹林上空,眾人往下俯瞰。此時此刻,樹林內的境況十分奇特。從這個距離,能看見一片或焦黑或銀白的枝幹,以及,朦朦朧朧的、似是隔了一層透明屏障的中心區域。

有一點可以讓眾人確認下方屏障的真實身份,那便是隔著大老遠,還能感知分明的森寒凍氣——這是冰。

易晗崢與幾個潯淵宮的弟子當先在樹林外部降落。

林子外圍,一眼看去,霧凇綴枝,銀光閃爍。軀幹彎折的樹木上,樹枝表層裹覆堅冰,其上樹葉早已因各種原因毀壞殆盡,徒留光禿禿的枝幹。

眾人踩著覆了霜凍的銀白草葉往裏,直至臨近戰場中心。易晗崢擡手撫上冰冷的堅冰,絲絲涼意順著接觸處,直往四肢百骸裏鉆。

有人嘖嘖稱奇,也有人驚呼出聲:“這難道是……把裏邊的空氣全凍上了?”

“這冰也忒硬了,我試著拿劍刮了刮,根本見不得一絲痕跡。”

“話說,你們都不嫌冷嗎……”

“宮主應是還在裏頭?”

“……”易晗崢微微垂首,站在原處一時未言,瞳眸隱在長睫投下的陰影裏,難辨內裏情緒。他手仍撫在冰面,緩緩攥緊成拳。

倏而,他擡了頭,面色平靜無波,向剛過來的葛東龍道:“葛統領,金靈根乃是物理攻伐手段最為強力的靈根,可否請你一試,想辦法鑿開這些堅冰?”

“嗯……我想想。”葛東龍蹙眉作思索狀,擡手敲了敲冰塊。斟酌片刻,他道:“應當可以,冰的耐久度終歸要差一些。”

待吩咐眾人稍退一段距離後,葛東龍提起重劍灌入靈流,隨著一聲低喝,向堅冰猛力劈過。

只聽“鐺”的一聲,重劍與堅冰砸在一處,隨之那把重劍便被反作用力直接彈了出去。

“這……”

“喔——”

圍觀眾人紛紛驚呼出聲——葛東龍一劍劈下,竟只在冰塊裏留下幾寸長、幾寸深的缺口。

“渡劫大圓滿的實力果真名不虛傳……”

“等等!不對勁,你們快看那冰塊!”

眾人聞言,紛紛定睛去瞅那塊缺口——缺口處竟在緩緩凝上一層新冰!

嚴正凱擰眉看了許久,這時才道:“此一術法既凝結堅冰直至現在,想必宮主的靈流還運轉在冰塊裏。但卻不知宮主本人現狀如何,究竟是封神成功,還是……”

他言盡於此,眾人卻對他後半句話的含義心知肚明。

有人低聲道著:“方才那劫雷明顯是還沒劈完就散了,我估計結果不會好看啊……”

“事實究竟如何還未可知。”葛東龍駁道,“既是如此,我們更是應該破開堅冰一探。雷劫劈下是從上方,我們從上方破冰,應能得到不錯的反饋。”

這事上面怕是沒有潯淵宮的人更會支持他了,他話落便向潯淵宮眾人看去:“潯淵宮的各位覺得如何?”

季鳴霄既不在,潯淵宮這邊最說得上話的,就是作為大師兄的蘇歲祺。在先前的戰鬥裏,他一直領著一小隊弟子與魔修相搏,這會早已與易晗崢等人匯合,聽著這話當即上前一步,行了一禮,回道:“葛統領的主意不錯,我這便差遣潯淵宮內冰靈根弟子與你一同。”

葛東龍應了聲,轉身召集群英派內金靈根弟子。冰與金靈根的攻伐能力屬於絕對的上乘,若再不見效果,那就真的無法了。

過了些時候,兩隊人迅速合流,隨葛東龍一同做準備。蘇歲祺來到易晗崢身邊,見他似是心情沈郁,開口道:“晗崢莫要過於憂心,再過會,葛統領等人應能將冰層破開。”

易晗崢沒擡頭,抿緊唇線沈默半晌,才語氣艱難道:“可是……我憑預推……根本探不出大人的蹤跡。”

蘇歲祺立時恍然。自打要求葛東龍運劍破冰之後,易晗崢始終未說過話,眾人便一致默認他探不出裏邊究竟。可現在,蘇歲祺一問,他才坦然說明,大抵是怕先前說出反在人群中引出了負面效果。

念及此,蘇歲祺沈默片刻,欲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見易晗崢輕輕搖了搖頭,似要說服自己一般低聲道:“如今還不可定論,待葛統領等人破開堅冰再說罷。”

他難得懷疑一次預推的準確性。蘇歲祺看他,欲言又止。

而在兩人說話期間,上空術法轟炸的聲音始終未停。只聽“哢嚓”一聲不同於先前的輕微碎響,上空的幾人面上紛紛顯出些許驚喜。

“鑿開了!”

蘇歲祺與易晗崢對視一瞬,立時動身前往堅冰上方。

短短時間,葛東龍等人已將缺口逐漸擴大,生怕冰屬性靈流稍後自動封閉缺口,要鑿開又是一件麻煩事。

幾人從缺口處躍下,眼前先是一晃,見得缺口內部竟是一大塊空洞,內裏散落滿地的冰渣碎屑與草葉枯灰。地面則是一片漆黑,細看又有暗紅斑駁其中。

易晗崢只大致看一眼,便急切著環視空洞各處一圈。

呼吸驟然一滯,他腿腳帶顫,不受控制退後兩步,面上顯出不可置信。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他幾度張口,未出一字,好容易開了口,聲嗓卻是沙啞的。

一瞬之間,驚懼無所遁形,冷靜不覆存在。只覺得心情驀地跌落谷底,他整個人都要因此而跌得遍體鱗傷,碎裂的骨根根刺入心肺,又被什麽一把扼住咽喉,逼得血液直往肚裏咽,痛得呼吸不能,悶得找不到宣洩口——還不如拿鈍刀子絞心臟來得痛快。

無論是死是活,為什麽……尋不得他想要尋的人?易晗崢滿心驚惶,再掃視過這本就沒多大的空間。

地面上盡是冰塵與灰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他根本不敢想象……季鳴霄不在此處……會有什麽下場。

蘇歲祺從身後托住易晗崢,低沈出聲:“先莫要想太多了,萬一……萬一宮主真的度過了天劫……”

可他雖這麽說著,卻連他自己都是不信的。原因無他,劫雷未盡卻散是其一,而另一方面,據歷來的古書記載,倘若封神成功自該異象頻現,季鳴霄本人亦不該毫無蹤跡。

然而現下完全不見季鳴霄身在何處,這還能代表什麽……

旁邊眾人低聲輕語:“宮主怕是於劫雷中身死道消,灰飛煙滅了啊……”

“要說這修行,當真是修為低了不好,修為高了還是不好。”

“真沒想到那個季鳴霄也會走到這一步。想當年,人人都說他比前任宮主彭麟還要勝出大截。”

“怪只怪咎通和天劫趕得太不是時候,偏要在同個時間為難他一人,再是強悍無匹,總也有個限度。”

“說來,這天劫來得屬實不趕巧……”

易晗崢怔楞站在原地,分毫不見反應。

旁人的話語他已然聽不進了,無論是關懷他的,亦或者論及季鳴霄的。再沒有一刻,能讓他比現在更清晰的認識到,原來他與季鳴霄,彼此都是自身難保。

偶爾他會很天真,會信誓旦旦與季鳴霄說,自己已從黑暗的過往中走出。可如今,短暫的白晝一去,他又跌入無盡長夜,一瞬乍暖還寒。

他終究是踩空了。

正上方的空洞缺口處零碎散落下細碎的冰塵碎屑。它們揚在半空,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卻照不亮他黯淡的眼底。他心如死灰。

——

在那之後都發生了什麽,易晗崢已然記不太清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的潯淵宮。

潯淵峰上留下的三人先一步接收消息,一見到他二人歸來,紛紛緘口,毫不多言。

方馨予靜默看著,視線一一掃過二人,不出意外發現,其中一人格外沈寂。她與易晗崢對上視線,一瞬晃神。

猶記多年前她第一次見易晗崢。那時的易晗崢處境艱難,灰頭土臉,獨獨一雙眼睛透著亮,深邃堅韌而神采飛揚,像是多糟糕的境況都奈何不了他。

反觀現在,那雙眼睛難得顯得黯淡無光,流於表面的情緒森冷陰寒,卻在很底處,埋著一絲淺淺淡淡的哀痛與茫然……

那一刻,方馨予竟有些想直接轉身離開,不去與這樣的一雙眼睛對視。

易晗崢與她沈默著對視兩秒。突而,他眼瞳緩緩睜大,內裏像有什麽東西逐漸恢覆生機,似是……逐漸蔓上星星點點的、希冀的光。

“方姐姐……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他近乎於踉蹌著近前一步,急切問詢間,唇舌都不利索。

“這個,我,其實……”方馨予有些磕巴地應對著他。

有那麽一瞬間,方馨予其實是不想說實話的,就仿佛這樣就能吊住易晗崢眼裏的光。可她不能……再好的美夢,都是要醒的。

方馨予心有不忍,抿了抿唇:“我確實知道季公子此行要受封神天劫,只不過……食夢貘一族查探天意,卻不可事先言明於世,那樣的話便是有違於……”

“不是那個意思。”易晗崢打斷了她,分毫沒在乎她這後半句話。

他近乎於祈求一般又開了口:“既是如方姐姐說的那般,如今天劫已過,方姐姐可否告知……天道早先可還有其他指示?”

方馨予輕嘆一口氣,語氣隱有沈痛:“晗崢,我知你話裏意思。可是,此次天劫結果究竟如何,我並不知曉。你須得知道天意無情,就算早有打算讓季公子封神,也絕無可能於天劫中手下留情。”

話畢,她便見易晗崢眼中星星點點燃起的希望驀地熄滅了。

——

又過幾日,潯淵峰上的桂花已然落了個幹凈,秋季裏的涼風一吹,桂樹上的青碧樹葉隨之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

董淑媛尋了個山頂上的空處,手裏持著給董夢晴新繡的小絲帕。可她的心思分毫沒放在其上,又是草草著戳了兩針,她不自禁地深深一嘆,擡起了頭,目光無聚焦地望著不遠處的地面。

再是與易晗崢分離數年之久,她也多少了解自己兒子的性格,自然能夠看出自打易晗崢從平城回來,就仿若又變了個人。

她曾在胡家家府與易晗崢久別重逢,那時她心裏感慨道,自己的兒子變了許多。可易晗崢那時的變化,卻讓她由心地為之自豪——哪怕易晗崢與她並不相認。而如今的易晗崢……沈寂地讓她感到憂慮與無力。

早先,她已經從易晗崢口中確認了他與潯淵宮宮主季鳴霄間非同尋常的關系。也是因此,當得知季鳴霄在平城經歷天劫、並於其後身死道消的消息之後,她一顆心便狠狠提了起來。

她是個平民出身的女子,自小接觸到的人多半是附近的鄉村鄰裏,想法在習慣上也與他們一般有古板守舊的一面,因而她幾乎從未聽過哪家有同性相戀的傳聞。就算偶有聽聞,也不過是聽聽就過去了的程度,向來沒往上邊多投諸過註意力——但那時的她卻沒料到,有朝一日,她自己的兒子會愛上男子。

她心有驚愕,卻並非無法接受。

直白來說,她本就於易晗崢有虧欠,如今,易晗崢好不容易才認回她這個娘親,她又怎會因為這點小事攪得彼此不痛快?更何況,易晗崢所追求的男子並非是她想象中那般、不往正路走的青樓小倌,恰恰相反,還是當今修者界,甚至是凡塵界中都赫赫有名的潯淵宮宮主季鳴霄。

如此一看,她竟很快就順利接受了兒子是斷袖的事實。多日相處下來,她雖從未說出口,卻早已將季鳴霄論作自家親兒子看待——當然,從年齡來看可能並不太合適。

連她都對季鳴霄的逝世感到難受,更何況與他相戀多時的易晗崢?偏偏在她的印象之中,易晗崢這個孩子,有一些事情素來都悶在心裏不與旁人說,或者換種說法,他根本不會明顯地表露在外。

在這些日子裏,她從沒見易晗崢往潯淵宮外走動。更何況,她每每去尋易晗崢,都能見他一人呆楞楞待著,眼神情緒無一不顯出死氣沈沈的感覺。可她要真與易晗崢說個什麽,他又如平常時候一般好好答,害她就算想多關心他兩句,都顯得不知從何處下手。

“唉……”念及此,她又是長長一聲嘆。如今回過頭來與兒子重歸於好,她更是不由的操心許多,現如今自己的兒子終日萎靡不振,她這個做娘親的該如何是好?

正當這時,她耳畔捕捉到一絲輕微的聲響。循著聲源,她往石階處看過,竟意外看見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熟人。

那人明顯也註意到了她,步履不急,一步步緩步過來,喚了聲:“董姨。”

“這不是……胡家的家主大人?”董淑媛不由有些驚訝。

來人桃花眼勾人心魄,一頭長發微微卷翹,正是胡家的家主胡悠。

胡悠看著她,面上神情有些覆雜。他搖搖頭,終是扯出來個笑:“近日裏得了些傳聞,總歸有了時間過來看一眼。”

董淑媛頓時明白過他的意思,心中自是感激萬分。她隨手將手裏小帕擱在一旁,起身行了一禮,歉聲道:“勞煩家主大人如此惦記崢兒。”

胡悠扯了扯嘴角,似嘆似慨道:“這個……董姨,還真不是我刻意多惦記他的啊,就是說……唉,算了,多了不說,就一句話吧。”

他攤了攤手,語氣無奈:“這小子怪不容易的。董姨若抽得出時間,便帶我過去瞧瞧他怎麽樣?”

董淑媛道:“自是有時間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