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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雪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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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雪中(上)

晚宴中場,蘇歲祺帶了噴香的小糕點過來。

他素來擅長廚藝,由於潯淵峰上的小廚房空間有限,他全天都在外門地界的大廚房,招呼別的廚子一塊忙活。

易晗崢一整天沒見他人影,這會見到他,果然如方馨予說的那般,真的換上了她訂回來的紅衣裳。

見他們幾個坐在這邊,蘇歲祺特意過來,多給了他們幾個餡料飽滿的奶黃包,囑咐一句:“廚房那邊還有,若是不夠吃,你們再去取。”

易晗崢接過:“辛苦大師兄。”

“不辛苦,今兒人多,我只能給大家做些小東西吃吃。”話畢,蘇歲祺又打算離開,“宮主不愛參與這種人多的聚會,待會我給他單拿些過去。”

易晗崢卻制止了他,從桌前站起身:“還是我送吧,大師兄忙活一天沒閑著,好歹也休息一會,跟大家聊聊天,我在這坐了半天,倒是閑得很。”

蘇歲祺想想覺得可以,便道:“那你去罷,食盒我放外邊了,我下午出門時帶了傘放在門邊,你一並拿著。”

——

外邊還下著雪,較之先前,雪勢已小。

易晗崢從泛舟堂外的門邊取了那個小食盒,往瀑布下的傳送陣過去。

身後,泛舟堂內弟子的說笑聲遠遠地還能穿透風雪而來,再往前走,則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感覺。

在這一片陰冷寂靜中,易晗崢不由想,這會的潯淵峰,想必只有季鳴霄在。

從傳送陣上去後,易晗崢下意識往東側階梯邊上過去幾步。出乎意料,沒從那扇熟悉的窗口看到有光線透出。

他會睡那麽早麽……

易晗崢輕聲從窗前繞開,轉身正要向宮裏去之際,視線稍遠處,一抹暗色突兀撞入他眼中。

漫天純白間,唯那人著了一身黑衣,孤坐於崖邊。他長發恣意披散,身上落了些雪,薄薄一層,覆在純黑的發上與衣上,仿佛將要與滿天飛雪融為一體。

雪中,他斟一壺酒。

來潯淵宮的這些日子裏,易晗崢不是第一次在崖邊看到季鳴霄。可他們倆都不是喜歡沒話找話的性子,偶爾在崖邊遇上了,也說不上兩句話。

易晗崢手裏持著白色紙傘,踏過松軟的新雪,緩緩走到他身邊。他輕輕擱下手中食盒:“大師兄讓我給大人送些小糕點,難得新歲節,大人嘗嘗看?”

擱下食盒後他直起身,把右手的紙傘換到左手,紙傘便不偏不倚,剛剛好將季鳴霄罩在傘內。

季鳴霄嗯了聲,放下酒杯,拿過那只食盒。盒子裏邊兩只樣子小巧,卻很是飽滿的奶黃包仍存著暖暖熱度。

易晗崢持著傘,在他身旁靜靜站著。

不久,見季鳴霄將食盒蓋回,他才道:“還好不是方姐姐過來,不然免不得要念大人沒換上她費心訂下的新衣裳。”

“不妨事,她不知道。”季鳴霄把食盒放回邊上,又拿起酒杯。

易晗崢一時無言,沈默一下,才道:“大人常常於此遠眺,倒看不膩。”

這話像有些熟悉……

季鳴霄看他一眼,明明神智清醒,卻仿若醉了般恍惚一瞬。印象裏,很久以前他也這麽說過一人——他的師父,潯淵宮前宮主,彭麟。

那時的彭麟是怎麽回他的?

“現在站在這裏,你可有何感發?”季鳴霄轉首之際問了話。

聽著這前後不搭的話語,易晗崢一楞,循著問話,遠遠望向紛飛的白雪之外。

雖是雪夜,倒還望得見稍遠處的潯州城燈火。

易晗崢思索片刻,斟酌著開了口:“長夜漫漫,霜雪森寒,前路茫茫,唯恐高處不勝寒。”

“想的不少,心思還是深沈。”季鳴霄持著酒盞的指節微微曲起,新落的幾簇雪花尚未來得及化開,就隨著他的動作抖落向地面。

“……”易晗崢視線順著那幾簇雪垂落,直至聚焦於地面,他問,“大人有何感發?”

季鳴霄用手中酒杯斟了杯酒遞給他:“曾經就在這裏,我師父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易晗崢猶豫一瞬後接過,看著手中他用過的酒杯,舉杯抿了一口,靜靜等待後話。

清酒中落了些雪星子,使得酒液一入口更是清涼,可入了喉,卻是火辣辣的刺激感,讓人覺出這酒的後勁來。

——

那夜,月華清輝鋪灑滿地。

他輕踱幾步,到彭麟身側站定:“師父總閑坐於此,看不膩麽?”

彭麟聽他問話,沒看他,只笑問一句:“鳴霄,現在站在這裏,你可有何感發?”

季鳴霄略加思考後回了話:“有一言道是,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徒兒於此方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觀山下眾生渺小,天地觀我亦如螻蟻。徒兒不足之處,甚多。”

可彭麟聽了卻是長嘆一聲,語氣頗為感慨道:“我要你看的是那萬家燈火,年年歲歲一如舊,勢要比那天上星。你我之心境,大不相同啊。”

——

易晗崢安靜聽完,這才道:“如此看來,我方才給出了第三種答法。”

“是如此。”

話題有了隱隱結束的跡象,像以往那般。

可今天,不知為何,易晗崢並不想這麽快就結束。沈默須臾,他突而問:“前宮主,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季鳴霄曲起腿來,手臂搭於膝頭,微瞇眼睛,望進被白雪蒙在其後、隱隱約約的潯州城燈火。

細細想了會,他道:“師父的話,豪爽義氣,瀟灑恣意,有膽有識,理事有方……”他突然一頓,“可惜定錯了目標。”

“目標可是指封神?”

“猜到了?”

“嗯,從過往諸事推測些許,多有冒犯。”

“談不上冒犯。你猜的不錯。”

易晗崢心裏思緒早就轉了幾轉,好奇已久的問題直接問出口:“修行之路本就多坎坷,更何況封神。已有太多年未曾有修者登頂成功,哪怕是關於封神成功的相關描述,自古也不過寥寥幾句,大人眼前更有前宮主為例,究竟為何執著於封神?”

“我心自有明月攬,何懼前路千裏遠。”季鳴霄方才把酒杯給了易晗崢,他便提起酒壺飲了口酒液,“人活著總要有幾分念想。若胸無大志,活著亦是一種折磨。我已是渡劫後期,距頂峰只一步之遙,不甘退而求其次,只能向前。何況,我想看看師父所願想的神位上究竟是何許光景。”

易晗崢一時未言。他心裏一直清楚,自己相當憧憬欣賞季鳴霄。

他日常修行,會不自覺想起季鳴霄運劍自如的身法,想起他表露在外的情緒,是平淡的,像持筆作畫一般隨意著,偏偏一劍下去氣勢磅礴,仿若什麽都阻不了他的勢。

強悍無匹,卻無人能站在他身旁。

是疏離的。

他想著想著不由走了神。回過神時他就覺得,使自己受到吸引的,大抵是季鳴霄那種獨特的氣質,而不單單是他的強大。

季鳴霄越是疏離,他就越想離他近一些。好奇一般,想知道離他再近一些會如何。

這時他還會想,若是自己能變厲害,或許就能離季鳴霄更近一些了。

是令他欲罷不能的願景。

他唇角微微彎起柔和弧度,舉杯,一氣飲盡杯中酒液,俯身將空杯放在酒壺旁。

他單膝跪於雪地中,距季鳴霄不過一拳遠的位置,手中白傘才能堪堪罩住兩人。

季鳴霄偏頭看他一眼,也不詢問。

“如此佳節,何不共赴塵世間,暫忘仙神事?”他面上含笑,輕緩低沈的話音漫在紙傘罩下的小空間,蕩在兩人不算遠的距離間。

季鳴霄不言著轉過頭去,沈默須臾,卻是一手握住他未持傘的另一手。

“……嗯?”他很意外。

而下一瞬,眨眼之間,眼前光景已大為不同。他打量打量四周,季鳴霄竟是帶他直接從峰頂到了潯淵宮外門地界的傳送點。

趁他四下打量間,季鳴霄已然松了手。他垂首看了看驟然空下來的右手,再擡頭,方註意到季鳴霄已先他一步,向著城內的方向走去。

易晗崢幾步跟過去,期間順手拂去右肩方才積落的薄雪。近到季鳴霄身側時,他刻意把傘向著他偏了偏。季鳴霄卻將他的手往回推回:“我不用。”

易晗崢原地站著,看他向前繼續走,只好默不作聲收了紙傘,覆又跟到他身旁。

季鳴霄腳步微緩,看他一眼,道:“我是冰靈根,冰雪於我無礙。”

……可季鳴霄不願撐傘,自己若撐了傘,就只能與他隔開些距離……

易晗崢幼稚想著,嘴上卻不假思索道:“雪下得不大,不必打傘了。”話畢又覺得不怎麽恰當,隨著補充一句,“況且,修者本來也沒那麽畏懼霜寒。”

季鳴霄不再管他,只道了句:“隨你。”

兩人不再說話,易晗崢微偏過頭,看身側不發一言向前走的身影。這時,他突然驚覺兩人身高已然相仿。他心裏莫名跳了跳,突兀回想起方才季鳴霄握住他手心的溫度。

一紅一黑兩道身影沿著小道前行,徒留一連串零碎腳步,於身後鮮有人踩過的白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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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杜甫《望岳》

崖邊問話簡略版:

晗崢:沒安全感

鳴霄:我還能沖

彭麟:盛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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