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那就恨我吧。”

關燈
第56章 “那就恨我吧。”

56

寬敞的落地窗前,明媚的日光鋪了滿地,在玻璃上折射出金燦燦的光輝。

細膩柔軟的天鵝絨地毯上,坐了一個漂亮的少年,他容色清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唇不點而朱,是多一分則濃,少一分則淡,恰到好處的美麗。

任何人見了,都忍不住地為之傾心。

只是他的身材纖細到有些瘦削了,肩膀處薄薄的睡衣下,隱約可見骨頭微微凸起的痕跡,袖口和褲腿都寬得漏風,裏面包裹著的骨肉細得像翠竹。

那張臉上的神情也呆呆的,杏眼烏黑,卻沒有光澤,像是幹涸的湖,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

偶有鳥兒飛到窗沿上,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他也沒什麽反應。

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人偶。

那個驚心動魄的雨天過後,二人的關系雖然已經從如履薄冰變成了徹底破裂,再沒有什麽溫情可言,但實際上聞峋對他行動上的限制,並無多大變化。

男人沒有像他的幾個前任一樣,拿鏈子把他鎖起來,還是和之前一樣,除了出不了這座莊園,他哪裏都可以去。

可姜漁哪裏都沒再去過。

從前他還去游戲室、電影室、舞蹈房、桑拿房,或者莊園後面的花園裏玩玩,現在卻像是一夜之間對所有東西都失去了興趣,成日就坐在臥室的地毯上發呆,發呆發累了就躺在地毯上睡覺,飯也不下樓吃。

他並沒有絕食,只是傭人把一日三餐送上來,他有時候吃,有時候又忘了,和他說話,也是好像時而能聽見,時而又聽不見。

這間臥室還是從前他和聞峋每日在一起睡的那間,姜漁沒有再試圖跑到其他地方去睡覺,反正無論他躲到哪裏,最終的結果都是被聞峋抓回來,抱到床上一起睡。

男人在此事上有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執拗,好像和往常一樣躺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上睡覺,他們就真的能夠回到從前一般。

姜漁望著天空中一閃而過的鳥兒,心想聞淙會怪他嗎?

如果不是他,聞峋也不會去掘自己親生哥哥的墳了。

但聞淙...聞淙應是不會怪他的。

他的阿淙哥哥那麽好,在香山小築的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無論他做了什麽事情,闖了多大的禍,阿淙哥哥從來都沒有怪過他。

他只是從來都不回應他的喜歡而已。

正出神,門口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姜漁不用想都知道是誰來了。

男人的步伐總是沈穩的,此刻卻比往日急促許多,鈍重許多,仿佛帶著勃發的怒意。

姜漁也懶得去想聞峋是為什麽又生氣了,反正他整個人都已經被聞峋看得一幹二凈,總歸也不過是那幾件事情。

臥室門“砰”地一聲被踹開,男人高大寬闊的身影如同一道漆黑的颶風,攜著摧山裂地的架勢卷至了他身後。

姜漁還是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連頭都沒有回。

像是一塊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的石頭,什麽都無法再撥動他的心緒。

聞峋看著他這副模樣,胸腔像是要被一股火焰燒穿,吐字都似帶著火星:“姜漁。”

跟前的少年還是不動,保持著背對著他的姿勢,一副完全不想和他說話的樣子。

聞峋拳頭攥得快裂開,他在原地站了會兒,突然蹲下來,強行掐住少年單薄的肩膀,把人掰得面向自己。

但即使這樣,姜漁還是不看他,也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這些天,只有他提到聞淙,姜漁才會有一點反應,比如拿東西砸他,或者用那雙漂亮眼睛,如同恨不得扒皮抽骨般恨恨盯著他,要是說其他的,就吝嗇得一點回應也不肯給,幾乎要將他逼瘋掉。

聞峋牙根緊咬,一字一句幾乎從齒縫裏蹦出來:“你現在恨我是嗎?覺得我冤枉了他,侮辱了他,我是心狠手辣的小人,他才是品性高潔的君子,是不是?”

姜漁連眼珠子都沒有轉動一下:“是。”

聞峋冷笑一聲,將一塊冰冷的東西強硬地塞進少年手裏:“那你就睜開眼好好看看,你口中清風峻節,對你沒有半點兒心思的聞淙,在背地裏到底做了什麽腌臜事。”

聞言,一直不動彈的少年終於有了些動作,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個被切割開的鐵盒子,約有一個手掌那麽大,觸感堅硬冰涼。

他猶豫一會兒,揭開頂部的蓋子,兩綹打結的頭發驀然出現在視線中。

姜漁握著盒子的手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怎會認不出這兩綹頭發,一綹烏黑柔順,是他自己的,一綹黑中帶著亞麻棕,有些幹燥,是聞淙的。

結發...結發...

過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腦海。

姜漁想起來了,那年他十七歲,在古裝劇裏看見男女主成親,要把各自的頭發剪下一小撮,打個結束在一起,意為“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那時候他看了,就鬧著非要剪聞淙的頭發,聞淙不知緣由,便無奈地任他動作。

直到他把自己的頭發也剪下來一小撮,和聞淙的那一束綁在一起,說他們也要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男人的臉色才漸漸變了。

姜漁說不出當時聞淙臉上是什麽神色,凝重有之,赧然有之,回避有之,總之,就是沒有看到一絲高興。

姜漁覺得聞淙不喜歡他,一個人跑到樹林裏偷偷地哭,好不容易才被親自找來的男人哄出來。只是,聞淙嘴上溫柔地說著哄他的話,卻依然沒有給他任何一句明確的回應。

到了晚上,姜漁學著電視劇裏的樣子,找了一個錦囊式樣的小布袋子,把那束頭發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生怕漏了一根出來,然後藏在自己的枕頭下面,每天晚上就枕著它睡覺。

少年心大,今天玩兒這個,明天玩那個,沒幾天就把此事拋諸腦後。

可等有一天他想起來,打開小袋子想看看裏面的東西時,卻發現那一綹被他當作寶貝的頭發不翼而飛。

姜漁急得哇哇大哭,把整個床上床下都翻遍了,卻連根頭發絲兒都沒找著。

聞淙的臉色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靜,男人把他抱進懷裏,輕撫著背安慰:“或許是袋子散了,裏面的東西調出來,被打掃的傭人收拾走了呢。”

姜漁傷心了好久,但到底是少年心性,沒多久就又被聞淙送給他的新禮物吸引了註意,把這件事給忘了。

沒想到...沒想到這束頭發居然會出現在這裏,出現在作為聞淙陪葬品的鐵盒子中。

他記得聞峋說,這是聞淙最重要的東西...

“看清楚了嗎?”陷入回憶的思緒被男人冷不丁打斷。

聞峋看著姜漁緊緊握著頭發,神色怔忡的模樣,只是恨不得將那撮纏在一起的頭發給燒了。

他聲音冰冷又陰狠地提醒:“看清楚了,就看看盒子裏剩下的東西。”

姜漁完全沒註意到男人語氣中的冷意和嘲諷,如夢初醒般,拾起剩下那張被疊起來的宣紙。

大紅底色,漆了金紋,上面的字體疏朗清雋,似淙淙流水,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姜漁怔怔地望著那熟悉的字跡,目光像是穿過那紅紙黑字,看見了什麽人。

聞淙...聞淙是...喜歡他的?

這一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將姜漁的大腦劈得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幾乎在短時間內喪失了思考能力。

可是...為什麽從來都不告訴他?為什麽從來都不肯給他一絲回音?

“這些東西,先生在您來香山小築的第一年,就已經準備好了。”

簽署資產轉讓書時,老管家說的話驟然浮現在腦海。

早在許多年前,聞淙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他知道自己陪伴不了姜漁太久,知道這具孱弱的身體無法支撐他刻骨的愛意。

少年生性至純,最是重情,一段註定不會有結果的愛情,只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難以抹去的傷痕。

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斷了少年的念想,待他過世後,姜漁總有一天會放下過去,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

姜漁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只知道那是一個溫暖的午後,繁盛的紫藤花從頭頂垂下來。

他正蹲在地上,饒有興趣地逗弄玻璃缸裏新買來的幾條小金魚,聞淙的手掌忽然覆上他的腦袋,很輕地摸了摸。

男人的聲音,也如同這午後的風一樣輕。

他說:“小漁,你是自由的。”

直到此刻,姜漁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聞淙並非不愛他,相反,從始至終,聞淙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姜漁沒有察覺淚水是如何湧出眼眶的,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哭得撕心裂肺,淚水仿佛流不完一般,一串串砸落在手中的紙頁上。

少年抱著那個鐵盒子,如同抱著世間最珍貴的事物。

這個鐵盒子讓姜漁從一個不會說話的木偶,變得重新擁有了活生生的靈魂,仿佛他的所有思緒,他的整個生命,全都依附於聞淙這個詞而存在。

聞峋看著少年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胸膛仿佛被看不見的刀□□穿,又像是被烈火炙烤著,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他血濃於水的哥哥,他全心信任的愛人,早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一對鬼鴛鴦。而他的妻子,居然到現在還在為那個男人流淚。

聞峋驟然捏緊了姜漁的雙肩,恨聲質問:“你還沒看明白嗎?這是一份婚書,聞淙在了臨終前,拿你的生辰八字和自己配了陰親,讓你一個活人做他的鬼妻,妄圖攪得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從始至終他都在騙你,沒有問過一句你的意見!他就是個冷漠自私,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根本不值得你為他流淚!”

“啪——”

清脆的巴掌聲驟然打斷男人的嘶吼。

姜漁一雙杏眼裏全是冷漠,不見半分回憶另一個人時的溫情,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嘲諷:“他不值得,難道你值得?”

“聞峋,你別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實話告訴你吧,從訂婚那天到現在,我沒有一滴眼淚是為你而流。”

“我在你面前哭,是因為我想他,我愛他,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鐘,我腦子裏想的都是他的臉,每一次和你親密,我都把你當作是他的身體。”

“我和你說的每一句甜言蜜語都是騙你的,我騙了你不止一次,你出差的時候,我在和徐晏書上床,你從公司停車場經過那次,我在車裏和褚弈接吻。他們都做得比你好,你除了這張臉和聞淙有幾分相似的臉,一無是處。”

“在我心裏,你們所有人都不過是聞淙的替代品,一群供我取樂的假貨,而你,是這群替代品裏面,最難用的一個。”

“夠了!!!”

男人臉上的神色比過往任何一次都要陰沈可怖,脖子上暴起一道道青筋,面部肌肉扭曲到變形。

“閉嘴!你給我閉嘴!”聞峋雙眼燒得血紅,幾乎噴出猩紅色的火焰來。

他一把掐住姜漁的衣領,聲音明明咬牙切齒,卻讓人聽出了濃烈的痛意:“姜漁,你沒有心嗎?我們交往以來,我可曾有哪裏對你不好?我一次次相信你的謊言,原諒你的欺騙,我甚至和你結婚,容忍你把我當作一個死人的替身!”

“你只看到他對你的愛,那我的愛呢?我的愛就不是愛了嗎?他的愛被你當寶貝一樣收著,我的愛就可以扔在地上踐踏,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你根本不懂愛。”姜漁冷冷地說。

“你永遠不配得到愛。”

空氣中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聞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張英俊面容上的所有瘋狂與癡癲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漠然與平靜。

“好啊,我不懂愛。”聞峋輕聲說,“那你教我吧,姜漁。”

他盯著姜漁,一字一句道:“你和哥哥,一起教我。”

*

天空陰沈沈地倒懸在頭頂,莊嚴肅穆的靈堂內,紅燭被穿堂而過的風吹得飄搖,映在墻上,幽暗如鬼影。

“你做什麽!放開!放開我!”少年竭力掙紮的聲音由遠及近。

而無論他如何控訴叫罵,抓住他的男人始終一言不發,臉色陰沈如永夜。

“聞峋你聽見沒有!我讓你放開我!放開!我不想去,我不要去那裏!”

姜漁被男人強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強行往靈堂裏面拖,盡管一路上再怎麽掙紮不願,也只是勉強延緩了一些被拖過來的速度,無濟於事。

聞峋把他拽到寬大的靈堂正中,擡頭就是聞淙漆黑的紫檀木靈位,男人掀眸瞥了眼,冷笑一聲:“你不是喜歡他嗎?我帶你來見他,你應該高興才對。”

姜漁望著男人,一瞬間渾身發冷。

他在半小時前硬氣得像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勢必要將人紮得鮮血淋漓,此刻卻又跟只縮起來的鵪鶉一樣,每一根羽毛都在發抖。

姜漁到底還是害怕了。

上次眼睜睜看著聞淙的墳被挖開,在他心裏留下了極重的陰影,以至於男人一提到要帶他來見聞淙,他就怕得渾身發抖,幾乎成了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應。

“聞峋...聞峋...”少年的聲音不自覺弱下來,一雙漂亮的眼瞳惶惶顫栗,”沒有...沒有,我不想見他的...”

聞峋將少年這副忽然收起了爪子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針砭般的疼痛:“不想見他?你不是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嗎?”

“沒有...沒有,不要,嗚,放開!你放開我!”姜漁的聲音到最後幾乎帶了哭腔,他拼了命地扭著手腕,試圖掙脫男人的桎梏,卻根本是蚍蜉撼樹。

聞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在他後頸上,強行把他拖到更前面,摁在了聞淙的相框前。

相片上,男人的面容溫柔清俊,如同春日疏朗的風,望著他的目光,也似脈脈含情。

即使在此時此刻,姜漁也被那目光看得神色微怔,掙紮的動作停止了一瞬。

這一瞬的變化立刻便被身後的男人捕捉到,聞峋雙眸更冷,一手摁住他的腦袋,一手從背後環過來,掐住他的下巴,將他死死扣在了聞淙面前,聲音陰冷若毒蛇:“看啊,多看幾眼,畢竟過了今天,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一股透骨的涼意爬上姜漁的脊背,他眼睫顫顫地望向聞峋:“你什麽意思?”

聞峋唇角勾起一個冷笑,忽然松開掐住他的一只手,從懷裏摸出了那張婚書和那兩綹纏在一起的頭發。

男人修長的手指撚住那脆弱的紙張與發絲,將其放在了烈烈燃燒的燭火之上。

明黃色的火舌瞬間舔上薄薄的紅紙,火焰燃燒的速度極快,還不待姜漁從楞神中反應過來,原本平整的紙張已經蜷曲得不成形,不過兩三秒,青黃相間的火焰便將男人手中的東西徹底吞噬。

“不要、不要...”

姜漁猛然爆發出一股力氣脫離男人的束縛,撲上去想要將東西奪過來,連掙紮間將聞淙的相框撞翻在了地上,他都沒有註意。

然而火焰稍縱即逝,落到他手裏的只剩下灰黑的殘渣。

半點兒形狀都看不出來了。

“嗚哇——”少年驟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聞峋的手還維持著擡起的姿勢,懸停在燭火上方,男人手掌寬大,指骨修長,膚色冷白如玉,是極漂亮的一雙手,此刻從指尖到掌心,卻都留下了被燒傷的焦痕。

就像是一定要將那東西緊緊握在手中,確保它完完整整、一寸不留地被燒毀殆盡,才肯罷休。

手上的傷口並沒有因為火焰的熄滅而停止疼痛,那灼燒的感覺一直纏繞在皮膚上,可聞峋看著少年崩潰大哭的模樣,只覺得心臟深處比手掌疼了千倍百倍。

“唔——”

姜漁突然攥住他的手,一口咬在了那剛剛被火焰灼過,傷痕累累的手掌上。

少年使出了全力,恨不得將男人的手掌咬斷一般,目光發狠,眸色血紅,仿佛被逼到絕路的小獸,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和敵人拼個你死我活。

聞峋一動不動地任他咬,鮮血一滴滴砸落在燭臺上。

直到少年支撐不住長久地用力,脫了力松口,用一雙燒紅了的杏眼,仿佛含著世間最濃烈的恨意盯著他。

那張臉漂亮至極,吐出的卻是蛇蠍般淬了毒的語句:“聞峋,我真希望當初死的不是他,而是你。”

風聲嗚咽,在堂柱間撞來撞去,“呼”地一聲掃滅了靈位兩端燃燒的紅燭。

半開的雕花門扇被風刮得“啪”的一聲合上,隔絕了大半光影與聲響,一時間萬籟俱寂,只能聽到男人幽魅般的呼吸聲。

聞峋臉色白得像活鬼,唇角爬起一個陰慘慘的笑容:“可惜了,當初死的是他,不是我。”

“所以,他只能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我是怎麽□□的。”

姜漁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即使他知道聞峋會發瘋,卻也沒料到男人竟然可以瘋到如此地步。

聞峋要在這裏...要在聞淙的面前...

這一認知如同一道閃電轟然擊中了姜漁的大腦,他面色慘白,魂不附體,一瞬間被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

哪怕在被聞峋帶去墓地那次,他都沒有現在這麽害怕。

姜漁猛然轉頭朝門口跑。

他完全顧不得以自己的力氣和本事,根本掙脫不出男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掌心,只是被一股本能裹挾著,被鋪天蓋地的恐懼推擠著想要逃離。

大門停在距離他咫尺之遙,身體驀然一懸空,男人將他攔腰扛了起來,死死摁在了肩上。

“放開!聞峋!放開!放我下來!”姜漁趴在男人寬厚的肩膀上,卯足了力氣對扛著自己的人又踢又打,有好幾次,他的腳都踢到了男人臉上。

可聞峋依然沒有放他下來。

男人步伐沈重如鐵,扛著他,一步一步,不容置喙地朝著裏面行去。

在把他放到地面上之前,聞峋甚至不忘用腳踢來幾個地上的軟墊,墊在姜漁身下。畢竟少年皮嬌肉.嫩,一會兒力氣使大了,在地上磕碰傷了可不好。

姜漁被放下來的時候還在叫嚷:“混蛋!混蛋!不許碰我!滾!”

聞峋對他的大罵充耳不聞,男人面容冷硬,像是刀槍不入的巖石,再沒有任何事物能令他心軟。

姜漁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人都被摁倒在墊子上了,還伸著手曲著腿努力往外爬,然而他的膝蓋甚至還沒落到地上,就被男人扣住膝彎拖了回來,死死扣在了墊子上。

身後驀地一涼,明明沒有風,少年白生生的皮.肉卻在止不住地發抖。

“嗚、不要,不要...聞峋,聞峋你放開我,嗚嗚嗚嗚...”姜漁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聲音裏沒了之前的氣焰囂張,只餘下無法抑制的害怕。

他像是一只落入狼口的羊羔,被咬住脆弱脖頸的時候,原本靈巧的四肢蹄子都失去了作用,除了在獵食者口中求饒,他什麽也做不了。

可獵食者沒有心軟,男人英俊的臉上像是覆了一層厚厚的堅冰,任憑少年怎樣拼命地掙紮,怎樣絕望地哭喊,甚至沒有一絲波動。他手上的動作幹脆利落,把小羊羔柔軟的皮毛剝得幹幹凈凈,收拾成了好入口的模樣。

仿佛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劫難逃的處境,少年不再像之前那樣掙紮叫罵了,他開始示弱,試圖用晶瑩剔透的眼淚去博取獵男人的心軟:“聞峋,聞峋我求求你,不要在這裏嗚嗚嗚,換一個地方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嗚、至少不要在這裏...”

往常,這是漂亮的少年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可今天卻失去了它的效用。男人心若磐石,他的所有求饒如同石沈大海,聽不到一絲回音。

在徹底陷落的那一刻,聞峋掐住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至此,所有的謊言都已經破碎,頭頂高懸的達摩克裏斯之劍徹底斬下,男人不再有任何的顧忌,也不必再對骨子裏天生的霸道與殘忍作任何遮掩,他只需要徹徹底底,一寸不落地,將屬於他的獵物拆吃入腹。

”嗚...不要,不要,嗚嗚嗚...”

姜漁被親得嘴巴都合不上,晶瑩的口津順著唇角往下流,男人親吻的動作兇得要命,其他地方也是,帶著刻骨的痛恨,像是要把他的皮.肉一層一層剝下來,把骨頭也吃進去。

少年柔軟的唇瓣被捏得張開,露出內裏粉紅軟.嫩的舌尖,被男人含在齒間咬.吻,對方渾身的力道都大得毫不留情,姜漁被親得劇烈顫抖,只能嗚嗚咽咽地哭。

“嗚嗚、救命...阿淙、阿淙哥哥救我...嗚嗚嗚...”

姜漁一邊哭著,一邊抖著腿往前爬,嘴裏又開始無意識地叫著聞淙的名字,這是他潛意識裏最依賴最信任的人,在一生最柔軟的歲月中,被深深刻入少年的骨血,讓呼喚成為了一種本能。

救命...救命...誰來救救他...好痛...好難受...救救我...救救我吧...

“阿淙哥哥、阿淙哥哥...”

姜漁一聲又一聲地叫著,可是沒有人來救他,偌大的宅邸早已被清空了仆從,空曠得能蕩起回聲。

而從少年口中叫出的名字,無異於引爆聞峋神經的最後一條導火索,頃刻間,男人脖頸上青筋暴漲,幾乎撐破表面覆蓋著的皮膚。

他手臂一伸,驀然拾起了剛才掉落在地上的相框,抵在了少年流著淚的眼前。

男人咬住他的耳朵,聲線嘶啞,語調森然,像是冰冷的鐵釘一顆顆鑿在姜漁耳邊:“他知道我們這麽爽嗎?”

姜漁的視線被迫和照片中的人對望。

男人眉眼疏淡,周身散發著一種溫柔清雅的氣質,秋水為神玉為骨。

那雙清透的眸子正如同回憶中一般,柔和又滿含寵溺地望著他,看到的卻是他被男人壓在身下的狼狽模樣。

滔天的羞恥與絕望將姜漁淹沒,他流著淚的眼睛不敢再去看照片中的男人,只覺得男人的目光好似一把利刃,直直插.進了他的心臟。

“不要、不要,嗚、拿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了...”

姜漁不再往前爬了,他一邊被動地抖著身體,一邊伸手去推眼前的照片,像只鴕鳥似的,想要把腦袋縮起來,逃避正在發生的一切。

這對他來說太痛苦、也太難以承受了。

可聞峋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男人像是一頭徹底被激怒的野獸,雙眸血紅,已經毫無理智可言:“為什麽不看呢?你就連現在也還是把我當成他吧?他這樣對你,你不開心嗎?”

“不要,不要...嗚...”少年不知聽沒聽進去,只是不停地哭著,哭得薄薄一層眼皮都腫起來。

聞峋仿佛忽然響起什麽,輕嗤一聲:“我忘了,他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恐怕連抱你都費勁,怎麽能滿足得了你呢?”

“你要是那麽容易被滿足,也不會背著老公去找其他男人了,一找就找了三個,身上找兩個,心裏再想著一個,是不是?”

“不是、不是,沒有,嗚嗚、我沒有,嗚嗚啊、啊啊啊啊啊——滾、滾啊啊啊啊、...我恨你,我恨你!!!!”

聞峋望著掌下狼狽掙紮的少年,眼底一片漠然,如同深深的湖水:“那就恨我吧。”

愛恨本是一體,恨,總比忽視要好。

他和姜漁,就這樣愛恨交織地,永生永世糾纏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