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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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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54

反反覆覆燒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姜漁的燒才退下去。

窗外鳥鳴悠悠,晨光熹微,一派春日獨有的寧靜祥和。

聞峋低下頭,懷裏的人睡顏溫軟,白潤的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充滿依賴與信任的模樣。

這幾天,姜漁意識都不太清醒,把他當成了聞淙,對他的依賴比他們之前的熱戀期都翻了幾倍不止。

吃飯要他抱著吃,一口一口的餵;吃完藥後餵一顆糖還不夠,要男人親他,親得小臉通紅喘不上氣了還要親;睡覺也是,必須要人抱著睡,蜷著腿黏黏糊糊地往人懷裏鉆。

每一次被姜漁叫著別人的名字親吻,聞峋一顆心都像是在刀山上活生生滾過,可大腦卻又像是飄在香甜柔軟的雲端,陷入了一個美好到不真實的夢。

但只要是夢,終究還是有醒來的一天。

聞峋起床洗漱後,親手給姜漁沖好了今早的藥。

可他端上來後,看到的是少年直起身來坐在床上的場景。

姜漁穿著單薄的睡衣,脊背小幅度地發著抖,微垂著頭,柔軟的額發垂下來搭在額頭上。

聽到他的腳步聲,那雙眼睛如同利箭般朝他射過來。

聞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知道姜漁這是清醒了,不僅清醒了,很可能還完完整整地記得這些天發生過的事情。

但他沒有說什麽,神色很平靜,像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聞峋步子平穩地走過去,他沒有再像前幾天一樣把人抱在懷裏餵,而是端起藥碗遞給了姜漁:“先把藥吃了。”

“啪——”

白凈的瓷碗猛然被少年擡手打翻,褐色的藥水撒了聞峋一手,沾上了幹凈整潔的袖口,空氣中都泛著藥劑的苦味。

聞峋的手維持著端藥的姿勢,在半空中停駐兩秒,收了回去。

他聲音很淡:“你身體還沒好全,先吃藥,剩下的,可以慢慢說。”

姜漁的手還發著抖,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股打翻藥碗的大力中恢覆過來,他眸子裏盛著厭惡,卻並不看站在床邊的男人,像是連眼神都懶得給一個了。

“你明知道我這幾天腦袋不清醒,為什麽還要裝成聞淙的樣子來騙我。”

聞峋的手垂在身側,手上沾染的藥汁滴落下去,在地板上砸出細微的響聲。

他指尖蜷了蜷,冷淡的眉眼擡起來:“這不是正符合你所期望的嗎?你原本就把我當作他的替代品,怎麽我真成了他,你反倒不開心了?”

斜刺裏飛來一個玻璃杯,攜著風聲擦過男人耳際,砰地一聲砸在身後的墻壁上,碎得四分五裂。

聞峋在原地不動如山。

即使他覺得這是一次失手,姜漁的目標原本是他的腦袋。

“滾!”少年坐在床上,半個身子窩在被子裏,頭發烏黑微亂,本該是十足柔軟的模樣,身體卻像是一只小刺猬般繃緊,對著敵人豎起了渾身的尖刺。

姜漁盯著他的眸子裏滿是厭棄:“你根本不配和他相提並論。”

空氣中響起骨骼摩擦的咯咯響聲,聞峋身影立得筆直,拳頭幾乎捏碎。

這幾天他想了許多,姜漁欺騙他,把他當成已經死去的親生哥哥的替代品一事,是他一生中難以消弭的最大恥辱,他的確無法忘懷,無法原諒。

可當他看到少年燒得神志不清,哭得那樣傷心欲絕,臉頰上的肉都清減下去,他終究還是心軟了,認輸了。

他是這場較量中的失敗者,像一只提線木偶,繩子牽在姜漁手裏,一舉一動都被姜漁所牽制。

他想就這樣吧,哪怕姜漁一直把他當作聞淙的替身,當作一個沒有自我意志與人格的物品,但只要少年還能像從前一樣對他撒嬌,歡快地撲進他懷裏對他說喜歡,那就這樣自欺欺人地過下去。

總歸,姜漁這輩子是和他在一起,百年後,葬入的也是他的陵。

可世間怨憎會,愛別離,總是陰錯陽差,半點兒不由人。

聞峋忽地笑了一聲。

那雙眼睛裏含著赤.裸.裸的嘲諷,看向的卻是玻璃窗上,自己模糊寥落的倒影。

他吐字很輕,語句卻如同淬了毒的刀劍,勢要將自身和對方都紮得血肉模糊:“姜漁,你以為,聞淙就是什麽好東西?”

“他要是真的為你好,就不會把你像個孌.寵一樣關在山裏,不讓你接觸到外面的世界,也不讓你認識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更不會明知自己時日無多,行將就木,還自私地霸占你的生命,在你心智未成,懵懵無知的年紀,引誘你對他一個將死之人心生愛慕,好讓你在他死後痛不欲生,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聞峋雙眸爬上猩紅,像是一只瀕臨瘋狂的獸,他盯著姜漁,一字一句,殘忍無情地道:“他要是真的為你著想,從一開始就該把你送走,然後找個荒山野嶺一個人安靜地死掉!”

“滾!滾!閉嘴!你給我閉嘴!”姜漁歇斯底裏,到最後幾乎是崩潰般地尖叫起來。

“砰”的一聲。

這次的玻璃杯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聞峋腦袋上。

少年使了很大的力氣,杯子如同砸中一塊硬鐵,還沒掉到地面便直接在男人頭上四分五裂。

殷紅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來,如同蜿蜒的蛇紋般爬滿了男人整個側臉,讓那張原本清冷英俊的面容顯得陰森可怖。

聞峋卻恍若未覺,他看著姜漁快要被逼得發瘋的模樣,半晌,染血的唇角升起一個輕蔑的笑容:“姜漁,你心裏其實很清楚,我說的沒有錯,不是嗎?”

少年像一只無助的小獸般抱著膝蓋,把自己蜷縮起來,抓著被褥的指尖繃緊到泛白,小幅度地發著抖。

他像是累了,不再用那種被激起渾身憤怒的眼神看著男人,而是安靜地望著墻壁,望了許久。

姜漁的眼睛裏沒有了憤怒,只剩下大火燒過後的冰冷餘燼,他聲音很淡、很輕,像一縷一觸即散的煙。

“聞峋,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空氣中寂靜得像是被冰雪覆蓋的荒原。

不知過了多久,聞峋忽然輕笑著開口:“那就看看那個鐵盒子裏到底有什麽吧,看看我和聞淙,誰才是更惡心的那個。”

*

春和日暖,潺潺流水順著田間的溝壑滾過。

綠油油的田野間,佇立著一座農舍,不大,但房屋修建得精巧,磚瓦整齊,窗戶明凈。

農舍旁,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正挽起褲腳站在田野裏,手持鐮刀,彎著腰給莊稼除草。

一派寧靜祥和的場景,被由遠及近的汽車轟鳴聲打破。

鄉間小道狹窄,汽車開不進來,於是那幾輛黑沈沈的車停在了外面的馬路上,十來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來。

為首的男人身量頎長,面容英俊冷峭,看上去很是沈穩的一張臉,腳下的步履卻如疾風一般,仿佛一刻也不能等地邁至了老人跟前。

聞峋站在外間楓稍寬一些的田埂上,淡聲開口:“久別重逢,李叔可否請晚輩進屋敘敘舊?”

老人拄著鋤頭,掀了掀頭上的遮陽草帽:“敝舍粗陋,不便迎客,怕是會怠慢了二少。”

從接管聞家的權勢起,所有人對聞峋的稱謂便從二少變成了先生,只有這位在聞淙身側侍奉了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始終未曾改口。

老人是一路跟著上一任聞氏家主,也就是聞峋的父親走過來的,自二人出生後,便被分去了聞淙身側照料。聞淙去世後,便退居故鄉,與山水為伴,不問世事。

聞峋尊敬這位對家族效忠的老人,因此從未計較過這些細枝末節,即使知道老人心中只奉聞淙為主,也在他面前謙稱一聲晚輩。

可這位尊長背地裏做的事情,未免也太不將他放在眼裏。

聞峋冷笑一聲:“李叔做事向來細致,怎談得上怠慢,莫非是屋子裏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才不敢邀請晚輩進去?”

老人面不改色:“家中都是些年時已久的擺件,雖然舊了些,卻也還沒到見不得人的地步,二少若是想看,便裏邊請吧。”

踏入屋舍,入目便是一張生了裂紋的八仙桌,旁邊放著五鬥櫃、矮幾等物件,邊角皆有不同程度的破損,但面上卻很幹凈,看不到灰塵。

聞峋的視線鷹眼般在屋子裏梭巡一圈,轉而擡腳向裏屋踏去。

空氣中彌漫著淺淡的香火味,紫檀木案幾上明燭高燒,中央奉著一臺靈位,一旁相片上的男人眉眼疏朗,目光溫和。

聞峋盯著那座靈位,目光扭曲得幾乎化成實質:“李叔對兄長倒是忠心。”

老人一路跟進來,看著一行人氣勢洶洶地進了屋,臉色卻仍沒有什麽變化:“分內之事罷了。”

男人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像是連表層的體面都不願再維持,一聲令下:“搜!”

十來個年輕力壯的黑衣人,立刻便在屋子裏翻箱倒櫃地搜查起來,他們顯然是訓練有素,翻找一陣後,竟然還能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恢覆成原樣。

七八分鐘後,屋子裏每一寸能藏東西的地方,連裏屋供奉的牌位後面都找過了,還是一無所獲。

聞峋一張俊臉陰沈得能滴水,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逼視著八風不動的老管家,一字一句問:“你把東西藏哪兒了?”

那個鐵盒子是他親手放進聞淙墓裏的,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消失,唯一合理的解釋 ,就是有人暗中把它挖走了。

而前兩天,他已經查到,就在幾個月前,也就是他剛和姜漁談戀愛的時候,這位聞淙身邊已經退休三年的老管家,忽然去了一趟聞家老宅,說有些舊物忘記帶回來了。

室內光線昏暗,燭火將男人高大的影子扭曲拉長,投在凹凸不平的墻面上,如同幢幢鬼影。

管家站得筆直,一雙紋路橫生的老眼平視著前方,古井無波:“我不知道二少在找什麽東西,但既然我這裏沒有,便請回吧。”

聞峋後槽牙緊咬,磨得齒根生疼。

他從不出錯的直覺告訴他,東西一定是老管家帶走的,但若是沒被藏在這裏,又會在哪裏呢?

男人臉上露出勢在必得的陰狠,就算翻遍整座山,他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倏爾,一陣微風從墻上的小窗透進來,揚起一小撮香灰,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飄散。

鼻間鉆入香燭燃燒後特有的氣味,聞峋視線忽地一凝。

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眸如同鷹眼,死死盯住了靈位下飄著煙的香爐。

擺放著靈位的案幾上纖塵不染,一看就是經常被人細心擦拭,可香爐寬大的肚子裏卻盛了厚厚一層香灰,像是許久都沒清理過了。

聞峋心臟驀地一跳,徑直擡腿走過去,伸手剛要拔出爐子裏的香,一直沒動過的老管家卻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即使到了這時候,老管家的神色依然平靜:“大少已經過世多年,生前也不曾和二少結怨,還望二少高擡貴手,莫要擾了兄長安寧。”

然而男人此刻的雙眸已然猩紅,如同被燒毀了理智的野獸,再顧不得是否會冒犯尊長,朝身後厲喝一聲:“阿鋒!”

名為阿鋒的心腹立刻走上前,握住了老人的肩膀:“李叔,得罪了。”

他按的力道和位置都很巧妙,不會把人弄痛弄傷,卻卸掉了對方的力氣,讓人不得不松開手。

老管家被幾個人按住,帶到了一旁,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再掙紮,只是面容平靜地等待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幾根整齊燃燒的香被男人一把拔掉,扔在了地上。

爐子裏的香灰溫度並不低,甚至還冒著白色的煙,聞峋卻眸光一狠,沒有半分猶豫地徒手插.了進去。

不多時,他便從裏面摸到了一個滾燙的鐵盒子,邊角圓潤,沒有頂蓋,焊接得渾然一體,正是當初他親手放在聞淙墓裏那只。

聞峋冷笑一聲,仿佛渾不在意自己被燙得灼紅的手指,將盒子交給手下人,寒聲下令:“打開它。”

盒子很快便被專門的工具切割開,露出其下掩藏多年的東西。

那是一綹頭發。

不,是兩綹不同的頭發,一綹柔軟烏黑,一綹幹枯發糙,泛著不健康的亞麻棕色,兩縷頭發被人打了個結,緊緊束在了一起。

打結的發絲之下,壓著一份折疊起來的紙張。

展開後,上面的字跡疏朗俊逸,排列整齊,分別寫著他妻子和他兄長的生辰八字。

而兩人的生辰下面,又分別寫有兩句短詩。

一為,“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二為,“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那是一份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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