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公司要債不成，就來家裏鬧，我和媽被那些人鬧得實在是怕了，就只能跟爸媽躲在樓上…”

江漓說著，走到白馥婕身邊為她擦拭眼淚，拍了拍母親的肩旁:“媽，別難過了，還好三弟沒事…”

白馥婕回握著女兒的雙手，輕輕點了點頭。

江彥看著母親變白的鬢角，從沒有這樣痛恨過自己的軟弱和無能，他為母親擦幹眼淚，聲音艱澀的詢問:“爸怎麽樣了？帶我去看看爸…”

在空蕩蕩的臥室裏，江彥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江德昶，立刻撲倒在床前握住父親的手:“爸…！爸你怎麽了？你看看我…跟我說句話啊…”

他緊緊攥著父親的手，淚如泉湧。

“爸他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送醫院？”他轉頭問二姐江漓。

江漓和白馥婕並肩站在一起，默默地落淚:“自從公司出了事，爸就病倒了，不吃也不喝，躺在床上好幾天了…”

“為什麽不送醫院？為什麽不請醫生？”

看著江德昶消瘦的身體，和花白的頭發，江彥崩潰的大喊著，整個人都在顫抖。

江漓的神情無奈又無措:“咱們家的存款，都用來填補項目上的空缺了…實在是沒有錢送爸去醫院…就連陳媽的工錢，也給不起了…”

“而且…”她停頓一下，顫抖的雙唇道:“就算有錢送醫院…那些討債的也會追到醫院去…還沒治好爸，咱爸都要被那些人逼死了啊…”

江彥正要給駱玢打電話，讓他過來接人送去醫院，躺在床上的江德昶突然回握住他的手，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兩下，嘴大張著，像是在呼喚江彥的名字。

“爸…爸，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江彥握住父親的手，緊緊的貼在自己臉上，淚水奪眶而出。

江彥從未見過父親這幅樣子。

在他的記憶裏，父親一直是精氣神十足，每天都充滿了活力，打他罵他的時候，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

而此刻，卻成了一個垂危的病人，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珠和嘴唇顫抖著，臉色無比蒼白，透出濃濃的絕望。

“江…彥，孩子…你聽我說…”

他斷斷續續的開口，狠狠握住江彥的手，甚至把青年白皙的手背都握出紅痕:“你…一定要…照顧好…你媽…還有…”

“你姐…”

“咳…嗬…！”江德昶說著，突然急促的喘息了一聲。

“爸…你怎麽了…別嚇我…別離開我…！”江彥連忙輕撫父親的胸膛幫他順氣。

江德昶瞪大了眼睛，聲音顫巍巍的:“你…！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一定要——”“一定要——！”江德昶雙眼的瞳孔突然放大幾分，話還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爸…！爸——！”江彥雙目赤紅地嘶喊著，搖晃父親垂下來的左手，可無論怎麽用力，卻再也喚不醒江德昶。

“爸——！”

“德昶——！德昶…！你醒醒啊德昶…！”

江漓和白馥婕反正過來，立刻大聲的哭喊起來，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著。

江彥的淚已經流幹了，他放下父親厚實的大手，雙目通紅:“爸爸…你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我媽和我姐…”

“德昶…你醒醒吶…咱們這個家沒有你…可怎麽活…怎麽活啊…”白馥婕伏在江德昶身上痛哭著，愧疚悲痛下竟直接昏了過去。

“媽——！媽…你醒醒啊…媽…！”

正沈浸在悲痛中的江彥聽到二姐的驚呼，立即去查看母親的情況。

“快…快叫救護車…！”他取出手機遞給江漓，一邊搖晃著白馥婕，試圖喚醒她的意識。

坐在車裏的駱玢看到救護車駛入江家公館時，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趕忙把車停好沖進公館裏。

亮起紅燈的急救室裏傳來心電圖的滴滴聲，江彥靠在墻旁，仰頭註視著雪白的天花板，一張慘白的臉似乎和所有苦難融到了一起。

駱玢把礦泉水瓶遞給他:“喝點水吧…要不要去吃點什麽？你一天沒吃飯了。”

江彥這才神情恍惚的轉過頭。

“沒胃口…”

駱玢聽到他聲音沙啞的回應，拿著水瓶的手垂了下來。

“你父親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殯儀館那邊通知，下周一舉行告別儀式…”

聽到最後一句，江彥止不住自己的眼淚，神情卻異常平靜:“駱玢…你知道麽…現在的我，還覺得這一切都是在做夢…”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有離開我的這天…”

“小時候，因為我是最小的孩子，他和我媽都寵著我，不管我幹什麽，他都高興，摔壞玩具也好、整蠱我姐姐也好、經常去游戲廳瘋玩也好…爸他從來都不怪我，反而寵著我…”

“你知道嗎…他好像覺得我渾身都是優點…看不到我的缺點一樣…”

江彥擦拭一下臉上的淚，低聲說著:“當時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所以我就肆無忌憚的玩…根本沒有想過什麽是努力。”

“可等長大了，他又開始怨我…不學無術，不求上進…還打我…一邊打一邊罵…”

“你知道我當時說什麽嗎？”

江彥看向駱玢，突然扯出一個笑容:“我記得當時我就說，我再沒本事，也有爸替我撐著，我努力有什麽用啊？”

說到這裏，江彥哽咽片刻:“我爸突然就不打我了…”

“我記得他說…他說爸不能陪你一輩子，不會一輩子站在你身後…”

“爸總有離開的那一天…當時我就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的背影…”

江彥忍不住痛哭起來，慢慢從墻壁蹲在地上:“也是最後一次…”

父親總是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他，同時用一雙手，把他拖起，他是他整個人生中的英雄，他卻從沒想過，英雄也有遲暮的時候。

更加遺憾的是，他連和“英雄”的告別都沒來得及。

駱玢看著蹲在地上泣不成聲的青年，聽著他嘶啞壓抑的哭聲，放下手中的水瓶，就把江彥拉起來抱進懷裏。

“好好哭一場，有我陪著你。”他輕撫江彥顫抖的脊背，溫聲安慰著。

江彥埋首於他的頸間，淚一點點浸濕駱玢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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