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乖小孩

關燈
第28章 乖小孩

莫行風沒有再管浴室裏長跪不起的陸知輕,他反鎖了浴室門,自顧自地躺上床閉眼休息。他想,陸知輕哪怕跪不住了躺在裏面睡一覺都沒關系,他不過是想為自己出口氣,羞辱一下對方罷了。

他在戒同所的時候,一跪就是一整天,不給飯吃不給水喝,美其名曰磨煉。小黑屋裏同時被關押了幾十個人,有的人死在那都沒人及時收屍,喉嚨幹得咳出血都沒能討上一杯水喝。夥食更讓莫行風無法接受,青椒炒辣椒,所有的“訓練”不過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莫行風煩躁地用枕頭蒙住頭,不想再回憶起糟糕的記憶。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裏面沒有任何動靜。

沒過多久莫行風還是睡著了,睡前吃了有安眠成分的藥,睡意來得很快。夢裏,他看見陸知輕背對著他跪在地上,脊背上全是交錯的鞭痕,皮開肉綻。每當他想上前制止鞭子落下,就被一群強有力的人壓制住,眼睜睜看著陸知輕被打到斷氣。

他知道這是夢,卻不忍心看著夢裏的陸知輕被折磨。同樣的痛苦落在陸知輕身上自己一點都不會好受,明明他的心已經麻木了,卻又開始抽痛。

莫行風沒有醒,帶著這份壓抑的心情繼續睡了下去,好在後面沒有再做噩夢,但依舊睡得不安穩。

陸知輕悄悄挪動著膝蓋,保持身體的平衡。他已經跪了半個多小時,腿腳早已僵硬。門外已沒有任何動靜,他猜莫行風應該已經睡覺了,卻仍舊不敢松懈,努力支撐起疲憊的身體,直挺挺地跪著。又過了一個小時,高度集中的註意力早已松懈下來,陸知輕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此時非常想喝口水。

莫行風已經睡了,陸知輕也沒想把他吵醒給自己倒水喝。在莫行風離開的日子裏,他每每跟自己做思想鬥爭時都會忍不住想莫行風有沒有好好睡覺,好好吃飯。現在他看到了,對方過得還挺好,至少比跟他在一起過得好。與此同時,陸知輕的心裏只有懊悔與心疼。

既然莫行風說讓他跪倒說停為止,那他就不能動。這是莫行風對他唯一的要求,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他憑什麽巴巴地湊著莫行風呢?

陸知輕不知道一晚上有多長,只覺得光裸的身體越來越冷,一邊想象著在莫行風溫暖的懷裏睡覺,一邊迷迷糊糊地罰跪。

途中他自己昏了過去,倒在冰涼的地面上,沒過多久又醒了過來,撐著軟綿綿的身子重新跪好。陸知輕疲憊地躬著身體,胃裏又開始猛地抽搐,終於把他疼得清醒了些。但他太渴了,又不想違背莫行風的規定,幾次想爬起來去自來水龍頭下接點水喝,都摔在地上,幾乎沒了再站起來的力氣。

陸知輕量了下額頭的溫度,實在感受不出什麽,便顫巍巍地扶著洗手臺彎著腰打開水龍頭,伸長了脖子張嘴去接生水喝。

赤裸的身體緊貼著冰冷的臺面,陸知輕不禁皺起眉,他好冷,真的要感冒了。等終於喝夠了,陸知輕剛想關掉水龍頭,浴室的門卻不巧地被打開。

陸知輕像一只流浪貓,膝蓋被磨出了點點血跡,人跟傻了似的扶著臺面喝自來水。莫行風剛睡醒就被眼前這一幕點燃,心裏不知是憤怒還是心疼,一把掐著陸知輕脆弱的脖頸,把他拖到床上。

“你又在搞什麽把戲?喝自來水,你覺得你這樣很可憐是嗎?”莫行風怒目圓瞪,手上的力氣一點也沒減弱,陸知輕覺得自己快被掐死了,肺部的空氣一點點被抽走,難受得說不出話。他的膝蓋還很疼,剛剛被拖拽過去,差點要斷了,可莫行風毫不在乎的樣子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一時間,皮外的傷多麽疼都不及心上的痛來得深。莫行風眼見陸知輕的臉憋得通紅,終於松開手讓他歇口氣。陸知輕捂著脖子拼命咳嗽,又被口水嗆到,這下莫行風慌了,連忙把人扶正,拍了拍他起伏的背,給對方順氣。

陸知輕委屈地看著莫行風,帶著微弱的哭腔說:“我渴了……”

莫行風扭過頭,“渴了你不會敲門?”

“你說要跪到說停為止……行風,你不要兇我好不好?”陸知輕的腿還不能完全伸直,用一種極其僵硬的角度將腿靠在床邊。莫行風看著陸知輕滿是傷痕的膝蓋,心下又是一軟,手控制不住地想伸過去幫他按摩。但他立刻收手,假裝是要給他蓋被子,掩蓋了動作。

陸知輕沒發現,虛弱地靠在枕頭上。他真的很困,肚子裏一點吃食都沒有,抵抗力也很弱。他要求不多,只想求莫行風陪他一會兒,對他溫柔一點點。但莫行風只是給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然後把他的衣服丟到床邊就去洗手間洗漱了,好像昨晚的罰跪只是陸知輕自己給自己布置的任務一樣。

“行風……”陸知輕用微弱的聲音喚了一聲,他不求莫行風能有什麽回應,因為這個聲音在他聽來只有自己聽得見。

洗手間的水聲驟然停止,莫行風頓了頓:“別他媽叫了,我沒工夫幹你。”

但這次陸知輕困得腦子都變得糊塗。他流著眼淚繼續叫著莫行風名字,然後抱著枕頭趴在被窩裏睡著了。

莫行風沈默著站在床前,想幫陸知輕把衣服穿上。掀開被子一看,那人的身體和青春期那會兒差別不大,即使隔著西裝他也能看出來白襯衫下的腰有多細。莫行風碰了碰他的背,手好似觸電般又縮回去,臉上通紅。陸知輕好像感冒了,身體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紅,腰部又熱又軟。莫行風貪戀地摸了一下他的尾椎,感受到陸知輕敏感地抖了一下,覺得自己快飄起來了。

如果是高中,他會毫不猶豫地抓著陸知輕的腰做他想做的事。但今時不同往日,莫行風不再精蟲上腦,手忙腳亂地幫他把衣服穿好,自己又洗了個冷水澡。

等他收拾完,陸知輕還在睡覺,手裏死死抱著那個枕頭喃喃著什麽,好像睡得很香。莫行風不知道他正做著什麽美夢,直接伸手把他的枕頭搶走,將睡夢中的人驚擾。陸知輕迷茫地睜眼,想張口說些什麽,發現自己的嗓子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伸手去夠床頭的杯子,莫行風難得好心地拿到他面前,陸知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擠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就算我這麽對你,你也要湊在我身邊?還是趕緊走吧。”莫行風坐在床邊,清冷的嗓音透露出一絲疲憊。

陸知輕喝水的動作一頓,潤了潤嗓子後小聲開口:“這是我應得的,你現在給我什麽,我都全盤接受。”

話音剛落,莫行風就說道:“全盤接受?你明明哭了,你很委屈。”

陸知輕笑了笑,揉了揉眼角,聲音沙啞而低沈:“我跪著的時候在想,如果我能替你分擔一點折磨就好了,可惜不能。不能就不能吧,至少讓我嘗嘗在戒同所是什麽滋味,會不會你就能好受一點?”

莫行風沒有回答,而是繞開這個話題:“在戒同所可不止罰跪,還有很多慘無人道的手段來折磨人。我不可能全部用在你身上,我沒那個時間和心情重演我當時的苦難。”他當然有那個時間和心情,敢傷害他的人不會有好下場,但這個人是陸知輕。

他再怎麽想,真正這麽做了之後卻沒有報覆的快感,只有心疼和懊悔。

因為莫行風深愛過,哪怕這份愛正一點點減少,但分量仍舊很足,足夠他心軟。

莫行風突然想起來自己藥還沒吃,摸了摸口袋,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他怔了一瞬,下意識想去找包,但他昨天為了方便打架根本沒帶這些身外之物。

完了,藥吃完了。這藥物必須準時吃,沈祤提醒過他,藥效是有時間的。不吃藥很有可能會讓他再次覆發,變得像之前一樣傻乎乎的,分不清是非。家離酒店有些距離,莫行風怕自己撐不到那個時候,對在床上發呆的陸知輕命令道:“送我回家。”

陸知輕臉上很是驚喜,“真的嗎?那你等我一會兒,我穿個鞋。”他忍著膝蓋傳來的刺痛,彎下腰來把鞋穿好,高興地看著莫行風的臉說:“我們走吧,我打車送你回去。”莫行風看了眼陸知輕歪七扭八的領子,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陸知輕瞄了眼鏡子,鏡前的莫行風微微彎腰幫他撫平襯衫上的褶皺,像極了上學那會兒他幫自己系領帶時溫柔的模樣。

莫行風看表情就知道他心裏的小九九,但沒有多說什麽。

兩人退了房,陸知輕打了半天的車都沒人接,莫行風的表情變得很是陰沈,還有些焦慮。陸知輕看出不對,輕聲問道:“怎麽了?家裏出了什麽事,很著急嗎?”莫行風抿了抿唇,沒告訴他實情,只是輕描淡寫地回應道:“沒什麽,店裏有事而已。”

陸知輕小心翼翼地問:“那你現在……吃過藥了嗎?”

莫行風擡眼,嘆了口氣,隨後搖了搖頭。“藥放在家裏,忘記帶了。”他不想告訴陸知輕藥物於他而言的重要性,至少現在不想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

等出租車到了,莫行風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他懊惱地想,精神類藥物果然不是說停就能停的,長期服藥已經產生了依賴性。陸知輕攙扶著他坐上車,左手雖然使不上勁,但盡全力穩住莫行風搖搖欲墜的身體。

昨晚上在酒吧叱剎風雲的莫行風,如今因為沒吃藥變得蔫蔫的。陸知輕很是心疼,趁莫行風不註意看了看他手上的傷口,發現並無大礙後松了口氣。病號現在人不舒服,頭歪斜著靠在車窗戶上,緊閉雙眼。陸知輕拍了拍莫行風的大腿,安撫著他不安的心。

就算莫行風自己不想說,陸知輕再沒眼力見也看得出來莫行風病情的嚴重已經到了不準時吃藥就會發作得厲害的地步。除了病情本身的難以控制,還有藥物的副作用。兩者疊加在一起帶來的身體和心理上的負擔都讓莫行風避之不及。

沈祤明明說積極配合就會治好的,為什麽現在看來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呢?莫行風迷迷糊糊地想,半睜開眼睛,呢喃道:“輕輕,我、我想回家……”

陸知輕心臟一陣刺痛,轉頭含著淚摸著莫行風瘦削的臉龐,平穩下聲線,輕哄道:“我們馬上回家,吃了藥就好了,嗯?”

莫行風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他已經分不清眼前的陸知輕是現實還是幻覺了,聲音因為委屈而變得哽咽:“那你,不要打、打我,好不好?”

陸知輕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莫行風都那樣了,自己居然還跟他動手,純混蛋。他心疼得無以覆加,用手指拂去莫行風臉上的淚水,將對方的頭埋進自己的懷裏。莫行風像是流浪的孩子尋找到母親的懷抱,久違的氣息讓他著迷。莫行風環抱著陸知輕的腰“嗚嗚”地哭起來,像是要把三年的委屈全部發洩出來。

陸知輕揉著莫行風毛茸茸的腦袋,一瞬間產生了一個極為自私的想法。

要是莫行風可以不吃藥就好了,就這麽糊塗下去,永遠愛著自己。但就在下一秒,陸知輕打消了這個惡毒的念頭。

莫行風如果無法康覆,那麽自己一輩子都會活在罪孽與愧疚之中。他不能剝奪莫行風變成正常人的權利,只為一己私欲。就算不吃藥莫行風能永遠依賴他,但那又如何呢?既然從心底沒有真正原諒他,那他就不配平等地站在莫行風身邊。

“我們莫寶是好寶寶,一會兒吃了藥睡一覺就不難受了,好嗎?”

陸知輕耐心地哄著他,像是在哄一個三歲的嬰孩。莫行風對他溫柔的動作和聲音很是受用,一會兒就不哭了,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嘴裏念叨著什麽。

車輛的目的地是莫行風一個人住的小區。陸知輕沒來過這,憑著先前莫行風清醒時告訴他的路線走到了家門口,然後就面臨了一個世紀難題——密碼鎖。

陸知輕先是試了試莫行風的生日,不對。又抱著忐忑的心情試了下自己的生日,0204,對了。

“莫寶真乖。”陸知輕偷偷親了一口莫行風的額頭。被無故獎勵的莫行風羞澀地低下頭,進門就熟練地找到了要吃的藥,然後乖巧地遞給陸知輕,讓他幫忙打開。

陸知輕沒急著餵藥,給他燒了壺開水兌著冷水倒了杯溫水給莫行風,然後像教小孩一樣讓他自己把藥吞下去。

莫行風不至於傻到這個地步,卻很喜歡陸知輕把他當小孩一樣。見莫行風乖乖吃了藥,陸知輕松了口氣,問他:“還有別的藥要吃嗎?”

“沒有了,有的藥,晚、晚上吃一次,就好啦。”莫行風躺在床上,自己主動蓋上被子,閉起眼睛準備入睡。

看起來這是已經養成的習慣了。陸知輕心想,欣慰地看著莫行風入睡,心裏卻止不住地泛起苦澀。

因為他知道,一覺醒來,自己將會面對另一個完完全全不同的莫行風。那個莫行風不會對他笑,也不會和他廢話,只會拒他於千裏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