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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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段敘說完, 握著冰袋的手不斷用力,仿佛這樣才能讓刺骨的冷冰住他的神經。

以至於讓自己強撐著露出一副從容的旁觀者模樣。

可是跟前的人只是淡淡地笑,冷漠地看著他:“段敘, 你已經狹隘到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欺騙自己,我對江宴濯跟對你一樣?”

哢。

冰塊被捏碎的聲音傳來。

段敘知道自己輸了, 從看到簡渺為江宴濯出現在觀眾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跟簡渺這十年甚至比不上他和江宴濯在一起的短短幾個月。

簡渺會為江宴濯改變, 會接受曾經拒絕過多次的事物……甚至會為了當初一個真相,過來質問他。

……段敘也為簡渺做過很多事, 但他一件都沒在意過。

“那又怎麽樣呢?”段敘牙關咬死, 臉色緊繃得難看,“你跟他牽手了?你跟他接吻了?你跟他做過了?”

簡渺眼睫輕顫了一瞬。

段敘捕捉到了, 冷冷地諷笑:“你為他改變了, 是啊, 可又改變了多少呢?做不到的還不是做不到?江宴濯願意花費那麽多心思那麽多時間去喜歡你……真是夠可憐的。”

“可憐?他有美好的家庭,有出眾的才華,有願意為他改變的戀人。”簡渺字字篤定, “而你有什麽, 段敘?”

為他改變的戀人。

段敘強撐著的臉色徹底崩裂, 他臉色瞬間灰敗, 嘴唇泛白。

過往的一切像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他無所遁形。

簡渺得到答案,轉身便想離開。

出門前, 他聽到了段敘喑啞而顫抖的聲音:“簡渺,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你是不是只是在打發時間。”

寂靜了片刻。

“這句話你問出口, 不覺得可笑嗎?”簡渺頭也不回地走出校醫室。

腳步聲遠去, 像是踏在血肉上的針刺。

一種無法言說的痛忽然湧上心頭,段敘猛地下床,不顧傷腳追了出去,卻在出門的時候狠狠一崴。

錐心入骨的痛蔓延全身,他跌坐在地上渾身痙攣。

再擡頭,簡渺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

“學、學長……”小心翼翼的聲音從隔壁的病房傳來,段敘紅著眼睛側臉,看到的是身穿八號球衣的男生。

……八號,好像叫薛望城。

剛剛在球場上因為搶籃板跟段敘撞在一起,都受了傷的大一同學。

薛望城尷尬地看了他一會兒:“我扶你回去?”

剛剛的意外,段敘弄傷了腳,而他磕到了手,算是前後被送到校醫室的。

他看到簡渺過來,想出來打個招呼,沒想到意外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本來想當聽不見的,結果沒想到段敘跑了出來,還摔在地上。

良久,段敘從地上起身,轉過頭:“不用。”

*

簡渺回到體育館的時候,觀眾席的人已經滿了,他站在門口看著人頭攢動的地方,那陣皮膚刺痛的感覺一下湧現。

像是附骨之疽,在這一瞬間紮入血骨,痛得像每一寸皮膚都仿佛被撕裂烙燙。

本能讓簡渺想逃。

可那句“你不會愛別人,你只會彌補別人”像一把尖銳的冷刀抵在簡渺的脊柱上,仿佛他往後退一步,就在印證段敘的話。

簡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修剪得平整圓潤的指甲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在過於用力的抓握下白皙的手臂上已經出現了印痕。

……不一樣,江宴濯怎麽可能和那個人一樣。

簡渺閉著眼睛沈沈地呼吸了一下,慢步走向觀眾席的最上層。

幸好是冬天,身上厚厚的外套還能勉強作為支撐他在熱鬧中隔絕自己的甲殼,簡渺沿著墻壁緩緩靠著,視線落在臺下,費力地想看清,卻時近時遠,像是醉酒後的眩暈。

皮膚仿佛被千萬只蟻噬,撕咬血管啃食骨頭,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暈不斷翻湧,簡渺卻咬牙堅持著。

像是倔強地跟誰證明著,他也能付出什麽。

渾渾噩噩地站在臺上許久,直到觀眾席的歡呼和裁判的哨聲傳來,簡渺才恍惚地擡起眼。

比賽結束了。

但隨之而來的,是從觀眾席起身的人群,喧鬧熙攘的呼聲。

強烈的恐懼感升騰而出,像是抓住他的胃部狠狠地擰了一把,洶湧的惡心感瞬間溢上喉間。

簡渺猛地擡手捂住嘴巴,慌張地從一旁的扶手下跑出去。

“對不起,讓一下……對不起……”他拽住自己僅存的理智,逃似地從人群之中鉆出來。

他聽到了有男生不滿地誒了一聲,可簡渺只要停下,就會忍不住吐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只能口齒不清地道歉,費力剝開人群,恍惚地找教學樓跑了進去。

一樓的洗手間裏,簡渺撐著洗漱臺,等胃裏反酸時他才清醒了一點,打開水流將穢物沖走。

洗手間裏只有水流聲淌過,簡渺終於清醒了些,卻後知後覺自己的每一個關節都僵直在洗手池前,要不是靠手撐著,他會直接癱坐在地上。

……以前從來沒有那麽嚴重過。

衣兜裏的手機在震動著,簡渺知道是江宴濯,可他手腳發麻,別說接電話,動都動不了。

無助和頹靡湧上心頭,簡渺盯著自己的指尖,每一個念頭都是——

快動啊,接電話。

江宴濯在等他。

江宴濯在等他……

……

電話在第三次撥打的時候接通了。

江宴濯聽到了簡渺沙啞低弱的嗓音:“怎麽了?”

“簡渺,你在哪?”江宴濯的身邊很安靜,不似在歡呼慶祝的球場中。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會兒,才是簡渺低淡的回應:“抱歉,我不知道。”

“喬橋說你中途離場了,是遇到什麽事了嗎?”江宴濯放輕了聲音,站在體育館門前,視線掃過一圈附近的教學樓。

電話裏靜得只有簡渺的呼吸聲,是處於極端的痛苦中,卻強行壓抑著。

江宴濯眸色微暗。

無邊無際的自責湧上心頭,他想說對不起,卻又覺得這三個詞是此時此刻最無力的。

視線掃到音像教學樓,江宴濯心緒一動,哄著簡渺:“沒關系,比賽贏了,學長晚上想吃什麽嗎?”

走進教學樓,江宴濯放輕步伐,屏息凝神地聽著附近的響動。

“是你贏了,你想吃什麽……”

聲音一寂。

江宴濯在音像教學樓最裏側的樓梯上找到了簡渺。

學長臉色蒼白地坐在臺階上,神情懨懨,卻為了想讓他放心,竭力維持著笑意在說電話。

簡渺黑瞳有些木訥,似乎分不清他是現實還是虛影,握著手機在電話裏求證:“小濯?”

“是我。”江宴濯放下手機,俯身擁住了他。

他身上還是黑色的短袖套著球衣,大冬天的卻不顯得冷,簡渺被他溫暖的臂彎擁護的時候,只覺得一陣暖意蔓延上指尖。

簡渺在發抖。

江宴濯感覺自己的心尖像被毒蜂蟄了一下,身體裏所有臟器都跟著一塊兒疼。

“渺渺,對不……”

“小濯,”懷裏的簡渺忽然喊他的名字,像溺水的人在呼救一般,“你等等我。”

很輕的四個字,落入耳廓,讓江宴濯心神具怔。

簡渺的手機從指尖脫落,摔在地上發出很輕的響動,可他卻一點也不見心疼,兩只手攬上江宴濯的後背抓住他的球衣。

“你等等我。”簡渺的語調帶上微弱的哭腔,“我會好的,我一定會好的。“

每一個字都往江宴濯的心理刺入細長的針。

“我會等你的。”江宴濯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恨不得把他嵌入自己的胸腔之中,“多久都等,無論如何都會等。”

“渺渺,你不要害怕。”他輕輕揉著簡渺的後腦勺,幾乎要把自己的所有溫柔掏空了給他,“不著急,沒有關系,我就在這裏。”

懷裏的人沈默了許久,才緩慢地點點頭,虛弱的語調輕輕漫出,不知道是說給江宴濯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小濯,你和段敘是不一樣的。”他的篤定中帶著一絲執拗。

江宴濯把他從冰冷的地面抱到懷裏,輕輕撫摸著,“我知道。”

他怎麽可能跟失敗者一樣。

“我喜歡你。”簡渺清晰地說出這四個字,“很喜歡,很喜歡。”

樓梯裏很安靜,江宴濯聽到了自己心臟罅隙中發出的脆響,像一枚硬幣擲入水晶存錢罐般清澈。

那是一種期許依舊得到回饋之後的欣喜,一剎那讓人湧出想哭的情緒。

緊跟著,平穩的呼吸變得紊亂,心臟的跳動愈發明顯,像個手足無措的高中生,大腦都空白了片刻。

江宴濯禁不住失神。

原來聽到喜歡的人告白是這種心情。

……明明這句話在腦海裏早就預想過千百遍,也在日益相處中清晰地感受到了。

可是聽到簡渺親口承認,還是會心動到心悸。

“我……”

江宴濯低頭蹭了蹭簡渺的發頂,忽然止住了他要說話的意圖。

“渺渺,我也喜歡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喜歡。”江宴濯貼著他的耳廓低聲細語,“我會乖乖聽話,乖乖等你,你說什麽我都接受……讓我當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其實江宴濯很清楚,出車禍之後簡渺對他的邀請,其實就已經邁過了那一步。

但有些事情那層模糊不清的窗戶紙沒有捅破,總是會患得患失。

等了許久,沒聽到回音,江宴濯低頭,似很委屈:“你不願意嗎?”

說完又蹭了蹭:“可是我今天贏了比賽,你就當獎勵我,答應我唄?”

贏了一場八進四,獎勵一個男朋友……聽起來他賺翻了。

而跟前的人卻緩緩擡手,一下勾住了他的脖子,青澀又僵硬地在他頸側吻了一下。

迄今為止,第一個吻。

江宴濯渾身僵住。

然後就聽到簡渺像抱怨般:“……搶我的話,罰你當我男朋友。”

江宴濯:“……”

江宴濯默背了一遍影視創作理論與實踐課上的重點,壓下了徐徐升起的某個欲/念,可又忍不住:“……要不再親一下?”

簡渺往他懷裏蹭,悶悶道:“……在學校。”

江宴濯反應了好幾秒,才意識到簡渺說的是什麽。

……原來學長摸他牙齒的那天晚上裝得一本正經,還叫他早點睡覺,其實什麽都知道?

江宴濯抱了他一會兒,等簡渺身上的僵硬徹底平覆下來,才問:“球隊和喬橋他們說要開慶功宴,你想去嗎?還是回家吃飯?”

“我想和你在一起。”

簡渺的回應確實這樣,聽起來模棱兩可,卻偏偏極合江宴濯的心。

他忍了忍,又問:“你這回答,讓我不知道你是想去還是不想去呢。”

簡渺沒有擡頭,貼著他的胸口說話:“就是,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他會克服,會忍耐,會進步。

“那回家吧。”江宴濯說,“你今天夠不舒服了。”

“不好。”簡渺忽然擡頭,“去慶功宴。”

江宴濯眉梢微挑:“嗯?”

“你之前為了照顧我,已經不怎麽去訓練了。”簡渺掌心慢慢貼落他的手臂,察覺他的臂彎變冷,有點著急,“而且社團的成員也在,他們本來就是為了給你慶祝才要辦慶功宴的。”

要是江宴濯不在場,喬橋會尷尬的。

更何況簡渺都已經下定決心要改變了。

“真的嗎?”江宴濯低聲問,“可是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雖然知道簡渺不想被遷就,可是事關他的身體,江宴濯還是相當謹慎。

“但是有你在啊。”簡渺啞聲說。

江宴濯安靜了許久,才克制又隱忍:“嗯。”

慶功宴的餐廳是江宴濯定的,是臨江的一家著名飯店,還專門訂的包間。

江宴濯和簡渺到的時候,包間裏面正熱鬧。

“江總來了!”陳旭希一臉狗腿地起身,“快請快請……”

“江什麽總!”沈餘更快一步站了起來,替他拉開椅子,“江導。”

因為贏了比賽桌上氣氛本來就很好,加上江宴濯還訂了那麽高檔的飯店,紛紛應和:“對對對,江導,簡學長快來坐,菜馬上就能上了!”

江宴濯本來想像之前一樣,在人群之前就保持適度的距離,指尖微微松開時,卻發現身後的人抓得更緊。

……他們現在已經正式開始交往了。

兩個人前後進來,但因為陳旭希和沈餘熱情又狗腿,大部分人都沒看到他們牽著的手。

除了坐在門口斜對面的喬橋和薛望城。

喬橋坐在裏面,進門他就看到江宴濯和簡渺牽著的手,含笑不語。

薛望城倒是楞了很久,畢竟他今天意外聽到了段敘和簡渺的對話,現在再看著這兩人情緒相當覆雜。

簡渺和江宴濯最後坐在了喬橋隔壁,剛坐下菜便上桌了。

“今天江導做東,大家不吃白不吃啊!”沈餘今天打球的時候追得最狠,現在滿腦子都是吃。

簡渺還有點不太舒服,什麽菜落到面前,他便象征性地吃兩口。

一邊吃一邊不禁想今天說出來吃飯果然是對的,要是在家,江宴濯一定會察覺到他的不舒服。

到時候又讓小學弟擔心了。

他心不在焉,直到筷子落到一碗魚裏,才聽到隔壁的人低聲:“那是椒鹽魚,很辣的。”

簡渺下意識就把筷子壓了回來,有些尷尬。

他本來就不能吃辣,更何況今天還吐了。

然後他就看到一碗精挑細選的肉菜被端到隔壁。

江宴濯還給他倒了杯水:“慢慢吃,待會再給你補。”

簡渺抿了抿唇,小小聲:“我是什麽不愛吃飯的小朋友嗎?”要他專門這麽挑菜哄著。

“怎麽是挑食的小朋友呢?”江宴濯說,“你是被偏愛的小朋友。”

桌上幾個男生還在大聲吹談球賽的事情,喬橋正好去上洗手間,江宴濯和簡渺這點情侶間的對話唯有隔壁的薛望城聽到了。

他頓了頓,不由自主地擡眸看向簡渺。

其實白天在校醫室意外聽到簡渺和段敘對話的時候,薛望城第一反應就是覺得他們不般配。

主要是氣質的問題,他覺得簡渺很冷,透著遙不可及的疏離,就跟微博或者貼吧上說得一樣,像一株無人可采的高嶺之花。

段敘和他有過感情,聽起來覺得很違和,因為段敘雖然小有名氣過一段時間,但總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浮躁和世俗氣。

一言概之就是不相襯。

可聽段敘指責簡渺,知道他和江宴濯在一起的時候,薛望城卻只覺得想象不出來。

在他印象裏,江宴濯有種外顯的傲慢,這種傲慢並不是因為他待人接物有什麽不妥,而是他的家室和才華堆就出來的,令人艷羨嫉妒的傲慢。

江宴濯跟簡渺乍聽像天南地北。

可就現在,他看著那位高嶺之花微微嘟起嘴巴,半撒嬌半無辜地跟江宴濯說話,而後者彎著眼眸,好耐心地逗他時……薛望城只覺得般配。

這麽想著,便不經意地出了神,薛望城凝了簡渺許久,突然感受到一道冷淩的目光。

他微微擡頭,對上了江宴濯深沈的眼神。

不加掩飾的占有欲和警告在視線相觸的瞬間穿來,薛望城明明是坐著,卻仿佛一腳踏空。

“學弟。”簡渺低輕的聲音傳來。

薛望城倉皇地低下頭:“嗯,嗯,學長?”

“沒,看你在發呆。”簡渺微微偏著頭,“手傷了嗎?能吃東西嗎?”

“能。”薛望城不敢跟簡渺過多講話,拿起筷子看向跟前的菜。

喬橋正好回來,坐回座位上,隔開了薛望城和隔壁的兩人。

薛望城本來有些忐忑,卻在吃飯的時候又聽見簡渺很小聲地提醒喬橋,他手有傷多照顧些。喬橋應好,後面果然對他多了幾分照顧。

因為校運會正式開始,飯局維持到八點,一堆大學生還興奮地約下半場,說想去唱K。

簡渺這下是徹底不敢奉陪了,為難地看向江宴濯。

江宴濯跟喬橋說了句,便先帶著人離開了。

驅車,回家。

簡渺因為今天吐了,總覺得自己身上的味道不好聞,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先洗了個澡。

在浴缸裏泡了一會兒,簡渺只覺得困頓疲憊,潦草地擦了擦頭發便從浴室出來,迷迷糊糊地想去找吹風。

剛出客廳,簡渺就看到江宴濯站在陽臺外跟人通電話,冬夜寒冷,小學弟將自己關在落地窗外,身影又長又暗。

簡渺一個不經意便看失了神。

凝了好久,直到江宴濯回身看到他時,才輕輕歪了下腦袋。

江宴濯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放下了手機,一瞬間就拉開了落地窗走到他跟前,皺著眉給他擦頭發。

“怎麽不吹幹就出來了?”

簡渺被他這麽揉著腦袋,覺得有點舒服,不自覺擡手去握江宴濯的手腕。

小學弟的指尖冰冷,應該是在陽臺呆了很久,簡渺慢慢地把他的手拉下來,然後壓到自己的腮邊。

江宴濯被動托住了簡渺的臉,微微一楞。

“給你暖暖。”簡渺瞇著眼睛,像被撓下巴的小貓咪,呼嚕呼嚕地蹭著江宴濯的手心,“我剛剛泡了澡,臉好熱。”

他這麽說,江宴濯才覺得自己手心像捧了兩團暖包子。

簡渺眼睫輕垂,軟乎乎地把腦袋擱在他的手心裏,懶洋洋的。

江宴濯忍住了捧臉吻下去的沖動,把人帶回臥室:“別著涼了,我給你吹頭發。”

簡渺靠坐在床沿,兩條白皙修長的腿踩在棉拖鞋上,幾乎要融進淺色的被單裏。

江宴濯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我沒找到吹風啊。”簡渺說著,困頓地打了個呵欠。

江宴濯應了一聲,隨手拉開了簡渺放吹風的櫃子,看到蕾絲飄帶時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回頭看簡渺,確認學長正在打瞌睡,沒發現他翻到什麽,才把櫃子重新關上。

吹風被簡渺放到下層的抽屜上,江宴濯拿過來之後便走到簡渺身邊,接上電源。

溫和的風滲入發絲,簡渺感受到江宴濯撥弄頭發的指尖,很輕柔的動作,柔軟得讓他昏昏欲睡。

江宴濯站在身後,看著他細白的側臉和頸,眼瞳裏的色彩越來越深。

他問:“今天去看球賽是不是很不舒服?”

“……嗯。”

“那為什麽不跟喬橋說呢?”江宴濯的語調尋常,讓人察覺不到摻雜其中的目的。

他在下半場就發現簡渺不在位置上了,賽後去問喬橋,喬橋說簡渺中途去上洗手間就再沒回來。

江宴濯知道,這不會只是去上個洗手間那麽簡單。

果然,跟前的人安靜了一會兒,才小小聲:“不想麻煩他。”

頭發吹幹,江宴濯放下吹風,低頭輕輕吻了一下他柔軟的發頂:“渺渺,我不著急,一點也不。”

簡渺總說他和段敘不一樣,卻總害怕他會想段敘一樣沒有耐心。

心理醫生說,這是缺乏被愛的自信。

因為受傷過,所以總覺得自己承受不住別人對他的好,不由自主地患得患失。

“所以你不要勉強自己,好不好?”

簡渺擡頭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點頭,張開手抱著他。

“累了。”他昏昏欲睡地垂下眼睫,低聲,“小濯,你抱抱我。”

“好,睡吧。”

*

校運會期間,除了要求大一學生必須出席觀眾,其他年級S大的考勤並不嚴格,只要早晚按時簽到,報名參加體育項目的選手主動簽到,輔導員不會點名。

簡渺在開幕式結束之後就回家了,中午是V被正式開賽的第一輪,晚上七點是學校球賽的四強決賽。

今天的行程雖然很滿,但時間都沒有沖突。

“真羨慕學長們啊,居然不用強行要求出觀眾,開幕式結束就能回宿舍翹腳躺著了。”沈餘坐在江宴濯隔壁,一副不高興地看著臺下正在準備進行的短跑比賽。

江宴濯手心握著一盒水蜜桃汁,倚在觀眾席的靠背上心不在焉地看著手機。

還有半個小時V杯直播就開始了,也不知道平臺會不會安排簡渺開攝像頭。

“誒,江哥你也在看晚星的直播啊?”另一把男聲從身邊想起,沈餘擡頭,看到的就是薛望城。

“小城城!”沈餘gay裏gay氣地跟他打打招呼,把人招呼到隔壁坐下,“什麽晚星TV?”

薛望城:“就一個直播平臺啊。”

江宴濯眉心微皺,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息屏。

“喲,你居然是看直播的宅男嗎?”沈餘好奇道,“實話實說,你是看美女姐姐打游戲呢,還是看美女姐姐呢?”

薛望城嘖了一聲,鄙夷地看他:“膚不膚淺?我是看職業選手的。你最近不是在玩V麽?咱們國內的職業選手都在晚星直播啊。”

“是嗎?”沈餘湊過去,“讓我看看都有誰,那個TZ的新寶有嗎?”

“當然有啊,平臺還辦了主播賽呢。”薛望城拿出手機,調出直播間,“待會還要官宣代言人,之後就開始比賽了。”

說到這裏,薛望城看向江宴濯:“江哥,聽說V的官方代言人是江挽鯉學長,真的假的啊?”

這句聽說還是挺委婉的,畢竟官方公布有代言人的時候就放了個剪映海報,評論早就猜出來是江挽鯉了。

江宴濯嗯了一聲。

薛望城點點頭,小聲道:“難怪你也在看直播。”

他剛還想不通江宴濯怎麽會看直播,說是看江挽鯉的代言人官宣就合理多了。

看著薛望城跟沈餘湊在一塊的兩個腦袋,江宴濯心口忽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煩躁。

一種藏在心尖上的秘密被人意外發現的陰郁鋪滿整個胸腔。

Miao雖然才直播一年多,在直播圈裏小有名氣,但還沒火出圈,所以江宴濯尚能告訴自己……Miao是他調教出來,獨屬於他的小主播。

江宴濯本來不太信所謂的緣分,但簡渺總讓他有種冥冥之中被命運系連的感覺。

江宴濯當時剛到國外,在系統性地學習影視編導方面的內容,而那節課上老師播放了一個以直播為背景的懸疑短片。

因為拍攝手段和細節邏輯值得研究,江宴濯便隨手了解了一下直播平臺。

然後,他就發現了開播兩天,無論是觀眾還是熱度都低得沒有任何水花的“Miao”。

當時的Miao只是拘謹地站在鏡頭前,遠沒有如今的自如。

江宴濯本來是想以積累素材為目的,觀察一下新手期主播的反應,卻意外在Miao起身的時候看到他小腿窩的那顆痣。

高一那年,江宴濯為曠掉班上無聊至極的文藝晚會排練,在藝術樓教室的小露臺上看恐怖片。

藝術樓的小露臺連接實驗樓的架空層,正好是監控區的死角,江宴濯不想被人找到的時候就會過去消磨時間。

當時他在小露臺上看著驚悚的恐怖片,意外聽到身後的教室傳來開門聲。

江宴濯醒了神,本來以為是老師進來搬用教材,打算等一會兒就走,結果在起身的時候就意外看到了在裏面換衣服的簡渺。

簡渺當時只顧著看門外,沒有留意教室內窗戶後面的露臺,更不知道有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雪白的後背,還有處於青春期,纖細修長,羚羊般的雙腿。

江宴濯一眼就隔著玻璃,記住了那顆芝麻大小的痣。

理智讓他停止這種不禮貌的竊視行為,可他卻像無法挪開一絲視線。

……那條演出的裙子被劃破了,簡學長茫然提起裙邊的樣子,真的很像落魄的辛德瑞拉。

青春萌動的時候,最禁不住這樣的驚鴻一瞥。

然後江宴濯就看到魏竟和那幾個不知死活的混混過來招惹簡渺,又看到了一向疏淡的學長狠戾動手的樣子。

江宴濯目睹了所有,心跳快得讓他自己都發慌。

……那不是害怕,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心動。

教室裏穿著裙子,面無表情地揮拳反抗的簡渺對他有著極端的吸引力。

後面魏竟和招惹不起簡渺,匆忙把人反鎖在室內時,江宴濯才從露臺一躍到架空層,再去找魏竟和打了一架。

只可惜那幾個校痞打不過就盡用卑鄙的手段,把簡渺的衣服扔到操場後的樹林裏。

江宴濯去撿的時候失手在斜坡上滑了一跤,半件校服都是泥巴。

江宴濯拿著衣服和鑰匙回到藝術樓的時候,簡渺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青春期的男生最好面子,江宴濯不想讓簡渺見到自己仿佛在泥潭裏打了個滾的樣子,也不想讓簡渺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於是悄悄放下衣服,留了一條圍巾便走了。

後來,那顆痣就經常出現在江宴濯的夢裏。

每一次都像是無聲的蠱/惑,一遍又一遍地引/誘著他——吻這裏。

所以在Miao的直播間裏,江宴濯幾乎是沒有障礙地就認出了簡渺。

他當時誤會簡渺在跟段敘交往,只能克制著靠近的意圖,在無邊無際的想念中找到了另一種方式……

他雖然不能是簡渺的男朋友,但可以是主播Miao的榜一。

主播和榜一的關系更加純粹,所有喜歡和支配欲都能用錢去掩蓋,所以他建議簡渺穿裙子,建議簡渺跳舞。

江宴濯卑劣地想重現,高一下午在藝術樓見到過的“辛德瑞拉”。

所以江宴濯即便得到了簡渺之後,他也並沒有對“直播”的事情有什麽抗拒或者厭煩。

因為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學長,而其他人永遠只能隔著屏幕看Miao。

……但現在不一樣了。

“哇,挽鯉學長居然還要打比賽!跟我最喜歡的新寶一隊啊!”沈餘激動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他們居然帶一個舞蹈區的主播?M-i-a-o?”薛望城看到分隊微微皺眉,“怎麽是個男的啊?”

畢竟賽制和組隊模式都直白地說明了這是娛樂模式,沒有女主播在,薛望城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有點掃興。

沈餘在隔壁嗤笑:“喲喲喲,你還說你不是為了看美女。”

薛望城:“……”

但很快,薛望城和沈餘就對美不美女沒有任何期待了。

因為比賽模式,導播會不停切換兩支隊伍的視角,先比賽的一隊也是三個職業帶兩個娛樂主播。

一男一女,兩個人不能說完全沒有團隊意識,但至少是一點作用都沒有。

不是開局獻祭就是防守失敗,三個職業選手在前排猛沖,他倆在後面求救。

沈餘:“仿佛看到了我排位時遇到的隊友。”

薛望城:“隊友在玩競技游戲,他們在玩恐怖游戲是嗎?”

對看樂子看熱鬧的觀眾來說,確實很有節目效果,但對游戲玩家來說看著這種隊友究極折磨。

本來沈餘還擔憂要是江挽鯉也是這個水平,江學長會不會就此從他心中的神壇跌落。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挽鯉水平很不錯,不僅是導播鏡頭下打得漂亮,單人視角也能感受到江挽鯉精準的槍法。

而且,那個叫Miao的小主播雖然意識還沒跟上,但技術和對地圖的熟悉度也是普通玩家裏讓人賞心悅目的類型。

沈餘:“這小主播挺有東西啊,比另外幾個戰隊強多了。”

薛望城:“我看他是舞蹈區不是游戲區啊,怎麽那麽厲害。”

一局游戲結束,兩個人看著切換到解說臺,對視了一眼。

沈餘:“要不要看一眼?”

薛望城:“要。”

奇妙的默契誕生了。

就在薛望城要點開Miao的直播間時,身後傳來江宴濯不冷不淡的聲音:“一千米檢錄開始了。”

“誒我草!”沈餘一個猛地跳了起來,立刻就拽著薛望城,“城哥,快跟我去檢錄!我都差點忘了!”

兩個人著急忙慌地從觀眾席下去之後,江宴濯才緩緩起身,面色沈郁地離場。

到了音像教學樓,江宴濯靠在樓梯扶手上安靜了一會兒,才打開晚星。

主直播間的彈幕大多都是江挽鯉的粉絲,少部分職業選手的粉絲也在刷,而小主播Miao的粉絲只能在夾縫裏生存。

還有賽後采訪,這是線上采訪,江挽鯉應該是被安排在特殊的直播間,笑著跟粉絲打招呼,評價比賽感受……

江挽鯉的采訪結束後,是TZ的三名職業選手。

然後是主播Miao。

“很榮幸能跟TZ的職業選手和鯉哥一起玩游戲,他們在游戲上給了我很多幫助和照顧,這次能進決賽也是多虧了他們,接下來會繼續努力訓練,給大家帶來精彩的比賽的。”

Miao說得快,而且能聽得出來是刻意壓著嗓音。

話音剛落,滿屏幕都是[老婆(大哭)]和[老婆(親親)]。

即便只有短短的幾秒鐘,彈幕的密集程度也遠遠壓過了江挽鯉的粉絲。

……該說不愧是顏值區的臺柱子麽?

采訪結束,江宴濯又從主直播間退了出來,找到即時上傳的錄屏,直接滑動進度條。

又回到Miao的采訪。

“很榮幸能跟TZ……”

“很榮幸……”

“很……”

短短十七秒的語音,江宴濯垂著眼,聽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機響了一聲,江宴濯才萬般不舍地拿開。

這是一條關註推送,來自特別關心:江挽鯉v。

江宴濯看了手機屏幕許久,不明白自己是什麽時候把江挽鯉的微博設成特別關心的。

他看著詞條,一陣不祥的預感忽然浮現。

——#V官宣中國區品牌代言人江挽鯉#

官宣活動剛結束,江挽鯉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面色凝重的經紀人。

“怎麽了?”他隨聲問。

“沒,就是在觀察。”霖姐握著手機,慢慢往上翻,“黑粉不老說你還沒成頂流,粉絲的戰鬥力倒成頂流了嗎?我看這話還是擡舉你了。”

江挽鯉笑瞇瞇:“……什麽意思?”

霖姐把手機遞過去:“我發現那小主播的粉更能撕。”

江挽鯉先掃到的是幾條粉絲吹的彩虹屁,然後有一條畫風驟變。

[話說那個小主播什麽來頭啊?我聽聲音感覺挺軟萌的耶~]

[回覆:小主播粉前來悄悄安利,晚星舞蹈區臺柱子Miao,性格超好的男孩子一枚!]

[……這是個人詞條,來安利的能不能往後稍稍?]

[男主播也蹭啊?要不要臉了?]

[不眼拙:請問你家哥哥是什麽天仙香餑餑?大家必須追著去蹭?]

[不眼拙:打場比賽就成蹭?那拔了你家哥哥網線吧,別讓他上游戲被人蹭。]

[不眼拙:人問一句你們罵十句,誰戾氣更重?]

江挽鯉笑瞇瞇地看著“不眼拙”這個id三個字,把他轉發到微信。

[鯉:微博轉發]

[鯉:寶貝弟弟?(微笑)]

[Deep:來得正好。]

[Deep:罵不動了,管好你的粉絲。]

江挽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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