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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遮天蔽日的烏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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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遮天蔽日的烏雲(九)

唐晚細細地給陸梨講了他的故事。

垃圾星上兇惡的流浪漢,缺衣少食的生活,偶爾挖掘到的小寶藏,以及如神明般從天而降的莫期。

那些傷痕,始作俑者並非陸梨想象中的邪惡管轄者莫期。與之相反,若無莫期的細心調養,它們絕無法在短時間內,恢覆成如今這般模樣。

不是陰郁而沈重的壓迫,而是陽光而向上的救贖。

可陸梨依然感到了那麽一絲違和。

或許是那條依然掛在唐晚腳踝的銀色鏈子,讓她意識到,即便熾熱的陽光普照大地,也始終有那麽一片極小的角落,被全然的黑暗所籠罩著。

“所有喜歡和愛,都應該建立在獨立的人格之上。”陸梨認真地給他分析,“如果你依附於他人,那麽你的感情,就很可能只是因為當下的境況產生的一場幻夢。那不是真正的喜歡。”

“我知道。所以,”唐晚笑得很甜,“我在努力學習。等到我能工作了,就換我來養莫期。”

太天真了。

陸梨將嘲諷吞進了肚子裏,想要勸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知道問題的根源在哪裏。唐晚和她看待莫期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陸梨已經在社會上工作了太久。她太清楚人類的骯臟與黑暗,絕不認為這世間有任何一項特例。即使對方偽裝得再好,也遲早有一天會暴露出其真正的醜陋面目來。

唐晚則不同。他是這樣一心相信著莫期,仿佛莫期正如其表現出的那般美好,幹凈、善良、勇敢、純粹,是他永遠的護盾,不變的堡壘。

“即使……他有一天傷害了我。”唐晚坐回椅子上,晃著兩條腿,“那也一定是他先傷害了他自己。”

“如果那樣的事情發生了,我就對他說。”

“沒關系。”

——

屏幕上,omega的笑容停在了這一瞬。

他的眼角不自覺地下彎,柔柔地彎成了半月的形狀,配合著最後一個字的音節,露出了尖尖白白的虎牙。

這樣治愈人心的笑容,卻無法撫平陸梨內心的驚慌。她臉色蒼白,皺著眉頭望向她正對面的人。

莫期要比她游刃有餘得多。黑色的西裝得體貼身,不帶一絲褶皺。

他繞過長長的會議桌,朝陸梨走了過來。皮鞋與地面撞擊,發出了沈悶的咚咚聲,一下下敲在陸梨心裏。

“陸老師,我雇傭你做家庭教師,並不是希望——”莫期手撐在距陸梨一米外的桌面上,望著大屏幕上的唐晚,“你‘結束’我們目前的生活。”

陸梨咬了咬下唇。

她早該想到的。即使莫期問了她唐晚的學習情況,表現得對唐晚上課的情況一無所知,也不代表那間臥室就是安全的。

她不該那麽莽撞,直接向唐晚攤了牌。

“對不起……”陸梨說,語速不自覺地加快,“我會主動辭職,不會再……”

“聽說,”莫期打斷了陸梨的話,他側過身,斜斜倚靠著會議桌,“你的母親生病了。”

陸梨瞪大了眼。

“妹妹還是omega。在管轄區外隱藏身份,很辛苦吧。”

“你想怎麽樣?”陸梨猛地站起身,想要抓住莫期的胳膊,卻被他躲開了,“我自己犯的錯,我認。你想怎麽樣都可以,但不要牽連到我家人身上……”

“都是成年人。”莫期冷冰冰地說道,“在做一些事之前,你就應該考慮到後果。”

他比陸梨高上許多,此刻微垂著眼,那種威懾感壓得陸梨喘不過氣來。

莫期輕嘆:“或者說,既然你能夠意識到唐晚是什麽樣的處境,那你也應該意識到將唐晚從我身邊帶走,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陸梨緊緊盯著他,心底發涼。

她想,她不該跟一條毒蛇爭搶它嘴裏的食物。

曾經自以為萬全的準備,在只手遮天的管轄者面前,什麽都算不上。就連小心藏起的妹妹的身份,也輕易被查了個底朝天。

她早該明白,她拯救不了任何人。一時的意氣,只會讓她最親最近的人也一同墜入深淵。

是她錯了。她不該……

“冷靜些,陸老師。這不是你的錯。

“你只是將正直用錯了地方。”

陸梨朝聲音方向望去。

莫期在她沒留意的時候,已經走回了她對面,在他原本的椅子上施施然落了座。

距離被拉遠,高低位置互換,但陸梨並沒有半點輕松的感覺。

“唐晚喜歡我。”莫期自然得仿佛在說一些人盡皆知的常識,“如果你想要為他好,讓他安心地快樂地留在我身邊,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莫期沖著她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仿佛剛才那種令人發寒的漠然只是陸梨的幻覺:“不用緊張。事實上,我很欣賞你的這一份正直,也不打算辭退你。

“你的母親,我會安排至卡爾星的中心醫院,接受最好的治療。也不用擔心你的妹妹,畢竟是做抑制藥發家,我能保證讓她過上與普通beta沒有差別的生活。

“唐晚說,你教得很不錯。因此,為了獎勵你的教學成果,我也會提高你的薪資。

“我並非你想象中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大壞蛋。我很理解,你對你家人的重視程度,一如我對唐晚。

“所以,也希望你能理解我。”

莫期對陸梨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可以嗎?陸老師。”

“……可以。”

“那麽,合作愉快。”

——

莫期回到家的第一刻,先收到了來自omega的大大的擁抱。

被冷落的唐晚先發制人,不滿地投訴:“今天給我放假,自己跑去外面開會,你對得起我嗎?”

莫期掃了眼大廳,那裏擺著一個巨大的懸浮車積木模型:“一萬塊都拼完了?”

說到這裏唐晚尾巴立刻翹起來了,要多洋洋得意有多洋洋得意:“半小時前解決的。了不起吧!”

“了不起。”莫期敷衍地讚嘆,將人抱起來,往屋裏走去,“下午想做什麽?”

唐晚眨眨眼:“隨我嗎?”

“隨你。”

“我做什麽都會陪我嗎?”

“都陪你。”

大方地應下承諾的結果,就是窩在家庭影院的大床上看帕噗哢。

莫期手上抱著唐晚,唐晚手上抱著爆米花,完成了一圈完整的套娃。

熒幕中帕噗哢正遭受著同伴的背叛,雖然它沒有五官,但從它跪坐在地上的痛苦姿勢,以及配音演員聲嘶力竭的悲鳴中,足以判斷出它內心有多麽悲傷。

Omega一邊往嘴裏丟著爆米花,一邊發出嘖嘖的感嘆聲:“好可憐吶。”

莫期借著映射出來的些許光線,幫他擦掉嘴角的一點爆米花屑:“你會背叛我嗎?”

“不會!”唐晚拍胸脯說道。

“會離開我嗎?”

“不會!”

“會永遠屬於我嗎?”

Omega對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我永遠都是你的人哦!”

說完這句話,他就感覺到莫期將頭埋在了他的頸側。呼吸弄得唐晚有些癢,但還不到不能忍耐的地步。唐晚小聲地問道:“怎麽了嗎?”

“沒怎麽。”莫期說,“就是在想,如果能直接跳到兩年後就好了。”

唐晚:“?”

遺憾的是,盡管莫期有著這樣的期望,但時間的流逝依然是緩慢的,慢到唐晚逐漸補完了基礎的通識課程,開始專精於機械相關的研究。

從陸梨那裏能學到的東西越來越少,不過幸運的是,他在網上結識了一位名字有點奇葩的網友,雖然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糾結著一些類似於世界真諦的哲學問題,但總的來說,是個好人。

這位網名“威猛就足夠了嗎”的熱心網友,在陸梨幫不上忙時,積極地向唐晚施予援手,幫助唐晚從莫期給他戴的腳鏈中掙脫了出來。

沒錯。在他的幫助下,唐晚做出了與上一世基本一致的頸圈,甚至還添上了好幾個額外的功能,比如因為嫌麻煩而沒加上的投屏。

畢竟這一次不用趕著當結婚禮物,有充裕的時間的唐晚,自然會將腦內的想法徹底完善。

當看到唐晚的作品時,陸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重覆了好幾分鐘,最終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話:“你們開心就好。”

隨著時間的流逝,陸梨也算看明白了,莫期對待唐晚,的確算得上無可指摘,除了控制欲超乎常人地強了那麽億點點,也沒什麽缺點了。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作為路人,離遠點保平安才是上策。

只是當她發現那個頸圈環上掛著的裝飾物,由與莫期一套的帕噗哢情侶掛墜,變成了精心制作的刻有莫期名字的小鎖時,還是陷入了沈默。

“不是這樣的。”唐晚貼心地解釋道,“只是我哥覺得多點裝飾物可以選擇的話,我會更開心,所以送了我這個。”

陸梨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她知道,唐晚並不傻。他有著天真赤忱的一顆心,不代表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了解。

那次陸梨要帶他離開,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和莫期提起過。

他很清楚陸梨的行為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當機械課一點一點走到實驗階段時,唐晚做了一個簡易的屏蔽裝置,屏蔽了臥室裏的信號。

【是第一個做出來的成品,舍不得丟,所以放在這裏吧。】

他是這麽對莫期說的,莫期也接受了他的理由。

但陸梨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因為唐晚察覺出了她的狀態。

那個暗藏著的監控,讓陸梨不由自主地精神緊張。

即使那場對話以和解告終,甚至她還因此得了一大堆好處,但陸梨明白,莫期的態度絕非表面所呈現的那般。

那是威脅,收買,挾持,而不是友善。

只是因為理智的分析,認為她的行為所表現出的人品對唐晚的教導有利,而做出將她留下來的選擇。

她不可避免地因為那無處不在的冰冷審視而痛苦,而唐晚拯救了她。

正如她一開始所看到的那樣,他是個好孩子。

“你不會再教我了嗎?”

“嗯。”陸梨笑道,伸手揉了揉唐晚的頭。短短兩年,對方已經長得比她還高上一些,也不再是曾經瘦弱的樣子,皮膚泛著健康的粉紅,“你可以畢業啦。”

“老師之後什麽打算呀?”

“莫先生給我安排了一個工程師的職位,就在附近上班。”陸梨笑道,“還算輕松的工作,如果我有時間,就來找你玩。”

“嗯嗯!”唐晚連聲答應。

“今天的話,就休閑一些,我們來做個電影賞析吧。”陸梨不想讓最後一節課的氛圍變得太悲傷,從包中拿出了一盒影片。

這是她精挑細選的合家歡搞笑電影,想唐晚一定會喜歡。

陸梨在唐晚的幫助下,將影片放入臥室的放映機中,放映機亮起,響起的卻不是陸梨預想中喜氣洋洋的片頭曲。

黑色的背景上,是兩行白色的字。

【致唐晚,】

【你聽過,藍胡子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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