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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自由翺翔的流星(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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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自由翺翔的流星(十五)

能夠平安回來嗎?

莫期望向前方那個巨大的,黑暗的,圓形漩渦,靜靜思索著。

蟲洞是一個近乎二維的圓形漩渦。它沒有側面,兩邊皆是真空的宇宙,只要繞過它,便什麽事都不會發生。

但若是從它中間穿過,便會進入不可知的另一個空間。

它不會對靠近它的物體產生吸力,但本身卻在不斷地往前運動中。能夠吞噬小行星的蟲洞,面積自然小不到哪去。

跟它比起來,飛船上的人類,就仿佛是不自量力妄圖征服海洋的螞蟻,不僅錯估了自己的大小,也錯估了自己的能力。

此次出行,莫期沒有帶上其他人。

他們的目的只是偵察,人數並非越多越好,而莫期本身也不擅長集體行動,此時飛船上,只有他和唐晚。

莫期操控飛船,打開全隱蔽模式,最後一次向唐晚確認:“出發了。”

唐晚穿著一身厚厚的戰鬥服,聞言堅毅地點了點頭,目視前方,全神貫註。

當飛船進入蟲洞的那一刻,一團深褐色的東西朝著飛船急速撲來。

憑借著多年的戰鬥經驗,莫期及時調轉方向,從那東西側面閃過。

然而這並非結束,而是開始。

接二連三的黑團雜亂無章地飛過,莫期必須要全神貫註,才能避開所有不經意的攻擊。

而就在這幾分鐘內,兩人也終於搞清楚了眼前的情況。

是蟲子。

他們進入的蟲洞,是真真正正的“蟲”洞。

根據飛船上的探測儀顯示,這片空間的大小,大約便是被吞噬的小行星區域。

然而這裏,已經徹底成為蟲族的自由地了。

與人類不同,蟲族不需要飛船,也不需要懸浮車,它們不依靠空氣來生活,即使在太空中,也能夠自由飛行。

漫天飛翔的醜陋昆蟲,如同噩夢一般,將人類牢牢困住,逃也逃不開。

唐晚飛快地調整著儀器,給莫期指示:“哥,朝左前方偏下六十度,那裏蟲族密度最小!”

莫期應了一聲,控制著飛船穿越蟲群,朝下飛去。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裝備了最新型隱蔽設備的第二部隊,會在進入蟲洞的短短三十秒內就被發現了。

不管做了多少措施,只要被蟲族撞上,就沒有不被發現的可能。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要想躲開紛亂的蟲群,考驗的不僅僅是操作的精準度,還有反應的能力。

這樣下去絕非長久之計,他們必須得先突圍。

“從蟲洞裏退出去。”抵達密度較低的區域,莫期稍微能喘口氣,對唐晚囑咐道。

“哥!”唐晚的聲音急迫中帶著點焦慮,“缺口在我們整個飛船進來後便消失了!”

“消失了?”莫期神色嚴肅,“找它的能量來源!”

如果不能原路返回,他們就必須毀掉蟲洞的能量來源,也就是它的“芯”,直接從蟲洞中破出一個缺口來,毀了這個空間。

唐晚的雙手在操控臺上飛舞著,一排排的分析如同流水般於虛擬屏上滑落,而唐晚的臉色,每一秒都變得更蒼白幾分。

他不敢相信,但還是飛快並有力地告訴了莫期他的發現,避免因為聲音太小而被莫期錯過:“在反方向!在蟲族密度最高的那個,反方向!”

在那裏,密密麻麻的蟲子匯聚在了一起,靠肉眼根本看不清裏頭的事物。

而機械儀表上,一個紅得幾乎變成了黑色的圓形能量體,紋絲不動地漂浮在這片空間的最中央,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意識到飛船方向的調轉,唐晚下意識想要阻止:“那裏太危險了!”

然而,他得到的只有莫期的一句反問:“哪裏不危險呢?”

事到如今,他們根本沒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小行星上爬的,到處都是蟲族的身影。

若是一味躊躇下去,等到莫期感到“累”,無法再躲開飛蟲的那一刻,便是兩人生命的終結。

停留在原地,只是絕路。

飛船靈巧地穿梭於蟲族之間。莫期的觀察力足夠敏銳,即使那些飛蟲的行動軌跡難以預料,莫期也能在它撞來之前險而又險地與它們擦肩而過。

在莫期專註駕駛的時候,唐晚也沒有停下來。他實時更新著檢測的代碼,同時幫莫期註意著方向,盡量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減輕莫期的負擔。

一時間,飛船內除了公事公辦的對話,再沒有別的交流。

穿過了蟲族最密集的區域,飛蟲的數量又降了下來。然而此時,兩人並沒有半分輕松的感覺。

那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那個“芯”。

在唐晚指出芯的方向時,莫期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可當這個猜測成真時,即使是莫期也感到了一絲駭然。

盡管在前幾世早有聽過蟲母,但蟲母一直以來,都是作為幕後boss一樣的角色。事實上,即使是第三世他死前的那段時間,人類也未曾與蟲母有過真正的交鋒。

蟲母的存在,是人們根據多次戰鬥的結果分析得來的。它們數量極其稀少,但是是所有蟲族共同的“母親”。不參與戰鬥與掠奪,僅僅守在後方,為戰線上的軍蟲提供指令,並源源不斷產生新的蟲族。

上一世衛檬和他說過,羅安已經在計劃找出蟲母的巢穴,並與帝國進入了協議合作的階段。畢竟若是不將根源去除,與蟲族的戰爭,便永遠不會結束。

如今,蟲族的巢穴,莫期想,他們是找到了。

眼前的生物,即使不說,也不會有人懷疑它不是傳說中的蟲母。

它的身形足有幾百米寬,龐大的肚子裏頭,似乎有無數的東西在蠕動著,隨時有爆體而出的可能。

在圓球狀的腹部頂端,有著兩截突兀的,黏在上方的軀殼,軀殼上的雙目便有飛船大小,長長的觸角從頭上伸出來,在太空中肆意地伸展著。

時不時有飛蟲靠近其身側,與之觸角相碰,交流信息。

莫期明白了。

蟲母不是找現成的地方作為自己的藏身之處。它與普通的昆蟲相似,會靠自己“開辟”出一塊屬於自己的巢穴來,而這個巢穴,就是蟲洞。

它拿自己的生命,作為蟲洞的能量來源,維持著這塊空間。

難怪之前人類找不到蟲母。只要蟲洞沒有劇烈拓展,二維的蟲洞隱蔽在茫茫宇宙之中,即使是最先進的探測儀器,也很難探測出來。

那麽,這一世蟲母一反常態吞噬小行星的理由是什麽呢?

莫期不知道,但他也沒時間去細想了。

本以為找到芯後,能夠一次性炸毀它,創造缺口,並在混亂中逃離蟲洞。

但眼下已然不可能。這個芯是活著的,只要他們向它發動了攻擊,蟲母必然會向所有的蟲族,立刻發布絞殺他二人的命令。

即使缺口造出來,他們也無法在蟲族的圍剿中幸存下去。

可若是不攻擊,那依然只會耗死在這裏。

莫期堅持不了太久。剛才穿過密集區,早已將他的體力與精力消耗了九成。

莫期意識到的,唐晚也意識到了。

他面上全無血色,眉頭皺得死緊,雙眼滿是迷茫和痛苦,嘴唇微張,卻過了好久,才幹巴巴地說道:“對不起……”

如果不是他意氣用事,拉著莫期出來,或許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莫期還在死死盯著控制臺,閃避開一只只的蟲族:“唐晚,我一直都是讓你做選擇。”

但他的選擇,總是在出錯,唐晚想。

自責將唐晚淹沒,他一時間想不到該回覆莫期什麽,只能再度重覆:“對不起……”

“但我覺得,被蟲子吃掉,真是最惡心的死法。”

唐晚也是這麽覺得的。

所以他不能讓哥哥這樣死掉。

唐晚一只手還在輔助控制,另一只手已經伸向了救生艙的方向。

一個人事先用救生艙遠離這片區域,另一個人開炮,吸引蟲族的攻擊。

只要這樣,逃離的人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又不會操控飛船,也不懂得使用機甲,讓他來做按下發射按鈕這樣的小事,最合適不過了。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莫期需要留存一部分體力用以逃脫。如果因為害怕而止步不前的話,就會降低哥哥活下去的可能性。

按下它,然後將莫期送進救生艙。

這是最好的一條路。

唐晚毅然決然地將救生艙的按鈕按了下去。

與之同時響起的,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與碰撞過後的劇烈顛簸。

唐晚一時沒能站穩,往旁邊一倒,卻沒有撞上尖銳的控制臺邊角,而是倒入了一個人的懷中。

那個人看起來纖瘦,卻相當有力,輕而易舉地就將他抱住,往上提了提,借著控制臺的力,穩穩當當地固定在了原地。

“所以這次我來選。”莫期貼近他,說道,“轟轟烈烈一點,比較好。”

“而且,若是生命的最後一秒,眼睛裏只能看到蟲子,手上摸著的也是冷冰冰的操控臺,那就太糟糕了。”

還是現在這樣,更好。

“就是可能會很疼。”

但疼痛這種東西,唐晚向來都是可以為了他忍下來的。

他懷裏的唐晚雙瞳微縮,震驚地望向控制臺。

那裏已經設置了自動駕駛,直直一條線沖著蟲母而去。

即使因為撞擊被蟲族發現了,也無所謂,因為早在被群起而攻之之前,那個發射的倒計時便會先一步抵達終點。

足夠近的距離,足夠大的威力,能夠摧毀這個碩大的蟲洞之芯,以及他們自己。

十、九……

輕笑在唐晚耳邊響起,唐晚回神,與莫期正正對上視線。

莫期很少笑,但這一刻,他是發自內心地覺得不錯。

比起嘈雜的車廂,比起冰冷的實驗室,這般只有他們兩人存在的空間,這般緊緊相擁的姿態,這般絢爛而溫暖的結束方式要好得太多太多。

讓時間終止在這裏,再好不過。

他吻住唐晚,沒有閉上眼,而是仔細觀察著他眼底的不安與驚訝,感受著他逐漸放軟的身體,享受著他嘗試回應的動作。

五、四、三、二……

莫期將唐晚小心地護在懷裏,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最好的結局。

——

渾身上下可怕的疼痛感久久不能散去。

等到莫期緩過來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身處的位置。

柔軟的床,青草味的香氣。

盡管他在長芒星的住處,也有著差不多的環境,但莫期很清楚,他並不在長芒星。

他又重生了。

為什麽?

如果前幾世,他可以自我催眠,是因為自己的執念感天動地,使得上天給了他多兩次機會的話,那麽這一次的重生,就再也沒有理由了。

可能對其他人來說,還有遺憾,但對莫期來說不是。

永遠地停留在唐晚愛著他,在他身邊的時間點,對莫期來說已經足夠,不需要更多。

但他還是重生了。

莫期坐起身來,拿過終端,看了眼上頭的時間。

新紀元349年。

是他第二世重生的那一年。

理不清思緒,莫期走進臥室裏的洗手間,簡單地沖洗了一下,穿上浴袍,倚在窗臺邊發呆。

唐晚如今是他的青梅竹馬?還是在管轄區外漂泊?

如果是之前的他,大概會立刻去確認。但唐晚給了他太多的安全感,讓他稍微能夠退一步,先想一想目前的情況。

謎團太多了。若是前兩世也便算了。但上一世發生的種種事情,絕非一句蝴蝶效應,便可以輕輕帶過。

過去的所有時間裏,他都在為解決眼前的困難而努力,從來沒有放遠想過這幾世的問題。

現在想來,真是疑點重重。

到底……

思緒被連續不斷的敲門聲打斷,莫期走過去,打開房門。

眼前是尚還年幼的omega,稚氣未脫的臉頰上是一貫的甜美笑容,雙手高高舉起,笑嘻嘻地對莫期說道:“太陽都曬屁股了!哥,你怎麽還不起床呀!”

莫期緊緊盯著他,意外地感覺那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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