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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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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回

卻說薛姨媽望著女兒遞來金黃燦爛的項圈, 又聞她之言,驚得險些厥過去,待緩上兩口氣兒, 忙將項圈奪過來,重新與她戴上。

一面動作, 一面低聲喝道,“說的什麽胡話?為一沒影兒的事兒, 怎就敢把這個給熔了!”

那清歌不過林家的一個教引姑姑, 許是混說話捉弄人,一向清明的女兒怎就信了?

超品誥命夫人,與府裏老太太一樣的品級, 這是一個下人動動嘴皮子, 女兒點了頭便能成的?

再說,就算此是真事兒,可義忠親王府前途未蔔, 她怎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往火坑裏跳……

薛寶釵卻只按住薛姨媽的手道, “媽, 我從前就知道清歌姑姑是從宮裏頭出來的, 今兒又著人去角門茶房裏問了, 她白日裏確實去過敦太太家, 想是見琛大奶奶去了, 這二人都與義忠親王府有關系,因此, 她們的話兒大半可信!”

薛姨媽見女兒如被鬼迷了般, 心裏陣陣嘆氣, 面上也不執拗,只好生哄她道, “明兒,我去尋你姨娘問問,瞧瞧此事真不真,可不可行,咱再做打算,可好?”

薛寶釵一聽這話,忙阻了她媽。

在這府裏住了許久,她也算摸清了那位姨娘的性子,心冷又自私,眼裏從來只有寶玉與宮中的元春姐姐,餘者皆是可利用之人罷了,包括鳳丫頭、她媽和她。

因而,去歲賀家來接香菱,她才想撮合那樁婚事,給薛家多留條後路,可惜被哥哥毀了。

可如今,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她們自有了,又何必去問姨娘。

許她跟你說上兩句空空的話,此事兒還成了她的功勞,將來挾恩圖報,又叫薛家給她白出力。

薛寶釵越想越是,便勸薛姨媽道,“清歌姑姑說給她傳個信兒就行,如此,咱們又沒損失,試一試又何妨?但媽若將這事兒跟姨娘說了,倘或真是她唬我,豈不叫姨娘,叫那些聽了這些話去的丫鬟婆子們笑話我吃天鵝肉?”

薛姨媽猛然頓住,一想女兒走在外頭,受人指著笑話,她就難受,只眼下絕不能為了這沒影兒的事兒,自斷後路。

遂也不將項圈往女兒頸上戴了,起身取了塊錦袱認真包好,就放在她枕側,她親自盯著,絕不能叫兒女背著她將這東西熔了!

薛寶釵見狀,知她媽態度松動,心中欣喜,依偎到她身邊,細聲細語道,“媽以為這府裏有多好?鳳丫頭霸道好權,如今璉二爺又襲了爵,府裏一切都名正言順歸她,我真與寶兄弟成了又如何?寶兄弟是不願個上進的,也聽不得人勸,我們往後就靠領月錢過日子?還是我用娘家錢補貼家用?亦或是謀劃老太太的私房?”

薛姨媽聽得慌神,忙用手捂她的嘴,低聲訓道,“這些也是你一個姑娘家能說的?況且,什麽娘家錢,那是你父親、你哥哥給你預備下的嫁妝!”

薛寶釵聞言,心泛暖意,就是因有待她最好的父母哥哥,她才想多為家中考慮。

但此不同母親講,只再接再厲道,“媽也聽哥哥講了,卓善輔國公的府邸正在修繕,我若真能與他定下,嫁過去便能當家作主,不用在公婆面前立規矩,不用跟妯娌們鬥心眼子,且是誥命夫人,媽覺得不好嗎?”

好!這如何不好?

薛姨媽不住嘆氣,“可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

薛寶釵聞言,垂眸同她媽道,“媽覺得這府裏的日子又能過多久?”

薛姨媽愕然,這是甚意思?

薛寶釵不語,眼睛望向老太太院子的方向。

從寶玉這莫名其妙的發病,她也摸出些門道來了,這巍峨挺立的國公府,也是極易出事的。

薛姨媽見女兒異樣,連連追問,只女兒不答,一夜再無話。

翌日午後,薛寶釵手持團扇,帶了鶯兒到林黛玉院裏逛門子。

至了門口,聞人正在習琴,便駐足靜靜聽了會兒,聞琴音孤高清雅、遺世獨立,薛寶釵暗暗羨慕,可惜,人終是不同,她有屬於自己的日子。

待一曲兒終了,她拊掌進屋,笑鬧著將人好一頓誇。

期間,見清歌姑姑安靜侍立在一旁,薛寶釵望著她鄭重點了點頭,又不自覺摸了摸胸前珠寶晶瑩的瓔珞,再不見那枚鏨著字兒的金瑣。

後見清歌淡笑回應,方嬌羞地用扇子遮住半張臉,同林黛玉談詩論畫去了。

清歌會了意,當日便去尋了吳熳。

吳熳遂照樂昌郡主留下的暗號,往神威將軍馮家經營的一處酒樓送了方墨,此事便成了,往後便沒再管。

只將此事說與胤礽聽,他從容淡然了許多,似過耳便忘了,只一心給她把脈、按摩正胎位。

樂昌郡主得了消息,謝禮來得極快。

吳熳親自見了那送禮之人,將清歌姑姑所出之力盡數告知,待人離去後,又命人將東西悉數送進榮府給清歌。

如此,幾大箱子綾羅綢緞、金珠玉器等便這麽擺在林黛玉院中。

黛玉興致勃勃挑著,蓋因姑姑說此事多虧了她的一半力,理應受這份禮。

她只覺這次經歷頗為新奇,受這謝禮也是,便沒同姑姑客氣,只那些金玉俗物她瞧不上,多挑的是些上用的筆墨紙硯,這可是父親的收藏中也不多的珍品。

清歌只慈愛看著她挑,又選了一柄帶有明顯標記的玉如意與兩串檀木香珠裝好,給梨香院送去。

薛寶釵見到玉如意上的義忠親王府標記,提了幾日的心終是落回了肚子裏,臉上漸露笑意。

薛姨媽則被震得發蒙,楞楞望著那錦匣,竟真成了!

那寶丫頭日後就是超品誥命夫人?

許久後,薛姨媽方回神,喜極而泣。

薛寶釵忙上前勸慰,“媽別急著高興,事兒還沒完呢。”

薛姨媽這才反應過來,是了,還沒完!忙抹了眼淚,令人將薛蟠從外頭叫回來,命他一將金瑣悄悄拿去熔了,二則將薛家在都中最大的房舍院子收拾出來,好叫女兒來日體體面面出門。

沒頭沒腦被叫回來的薛蟠,聽得母親吩咐,更是抓不著頭腦,先不提金瑣之事,只這房舍,當初入都時,他便言要打點收拾,是母親說要與姨娘廝守幾日,方住進榮國府來。

如今,他在這裏住習慣了,與賈家大半子弟也混熟了,各路朋友亦有了,母親又想換地方?

只不論薛蟠在外怎混,在家是極聽話、孝順的,自想著往後吃酒聽戲甚的,繞遠路過來也就是了,遂照母親意思,一一去辦了。

薛家母女亦未閑著,悄然已將行裝打點好,方去與賈母、王夫人道別。

這二位如今仍守著賈寶玉作樣子,賈母聞得薛家主動要走,內心是高興的,終於不用防備她們覬覦寶玉了。

王夫人卻實在“不舍”,眼下她正與王熙鳳爭權,又因身子弱,力不從心,正愁缺個臂膀,欲將寶丫頭招來身邊幫忙,怎就突然要搬走?且薛家不要“金玉良緣”了?

她只百般挽留,但薛家堅持要去,說叨擾久了,她們也不安心,何況府中如今上下事兒多,她們也怕給賈家添亂。

王夫人見人已將話說到這份兒上,只得放人走了。

及至半月後,聖旨下,神威將軍馮唐次子馮劍英為樂昌郡馬,紫薇舍人之後薛家長女薛寶釵為卓善輔國公夫人。

此如晴天霹靂一般,震得賈家上下一片嘩然。

王夫人被氣得仰倒,真是她的好妹妹好外甥女,一句話不露,就想跟賈家撇清關系!

賈母只看著屋裏一會照顧她,一會給母親順氣的寶玉,心下寬慰,想著薛家丫頭只要不給她的寶玉,嫁誰都好。

但實沒想到,薛家轉頭就攀上了這麽一家。

她又一想原瞧不上的丫頭,將來進宮朝拜時,可與她同進同列同坐,又覺胸悶氣短,心氣不順。

賈母暗自調息了許久,待氣順了,方思量起家中這場戲也鬧了一月有餘,盡夠了。

若再不夠,外頭還不知要鬧出多少令人措手不及的事兒。

遂先令王熙鳳親自去薛家送賀禮,此後幾日,漸次放出賈寶玉病愈的消息,後才徹底解了禁。

這可把賈寶玉高興壞了,今兒到姐姐妹妹們房裏撒歡兒蹦跶,明兒又帶著丫鬟們在房中嬉戲笑鬧,後兒又請了秦鐘到府上讀了幾回夜書。

只偶爾空閑下來,又念起薛寶釵,總央著賈母與王夫人準許他出府去尋薛寶釵玩,可惜,都被駁了回來。

只他並不放棄,幾次後,王夫人被鬧得不耐煩,難得對他生了惱,因喝了句,“人家正待嫁呢,哪有功夫理你!”

賈寶玉一時被嚇得噤若寒蟬,直至見母親轉身閉眼念佛,方敢躡手躡腳從房中退了出來。

後再不敢跟王夫人提此事,只與丫鬟們訴些“寶姐姐為何要去作魚目”的混話,丫鬟們聽了,只當他又發癡了,也不放在心上。

又說吳熳,賜婚聖旨下後,她只聞胤礽道了句“沒和親就好”,就再沒過問,吳熳心下嘆息,想是歷史上那個格格或公主撫蒙了。

見人真撒手不管了,吳熳只笑了笑,理了份單子出來,讓周婆子親自帶了去薛家賀禮。

周婆子去了一整日,回來興奮描述著那盛景,“奶奶不知道,薛家那叫一個門庭若市,門前車馬就沒停過,說都是薛家大爺的朋友,

不過,後來不知怎的,就關門謝客了,我還以為要白跑一趟,不想,遞上名帖後,薛家便開門讓我進去了,還好一陣賠禮,說實在人太多太雜,怕出亂子甚的,

進了府裏,那位薛姑娘還親自見了我,讓我給奶奶帶好……”

吳熳聽著周婆子絮叨地描述,不時淺笑點頭,眼睛卻註意著不遠處正認真給她配丸藥的男人,也不知人聽進去多少。

待周婆子說完,吳熳便讓她早些去歇息,又至男人身旁扶腰坐下,主動同他說了幾句“薛寶釵這事兒辦得有分寸”之類的話,只男人不願多談,總調轉話頭與她說別的。

吳熳瞧著他這模樣,笑了笑,只想著這可是矯枉過正了?

三月後,吳熳懷孕八月有餘,男人私下裏下令將外頭消息停了,不許報到內院來擾她。

吳熳知道了也當不知道,安心受用,專心待產。

只總有些消息會不經意間漏進來,她偶聞秦可卿大好了,且送了拜帖上門,想來瞧她,卻被男人拒了。

吳熳想著拒了也無礙,只向兆利打聽了句人什麽時候好的,被男人聽見了,兆利便被叫出去訓了一頓。

她亦被驚了一跳,這才發現胤礽的狀態似有些不對勁兒。

他似十分緊張,時時給她把脈,一日百遍地問她可有不適,還去婆母那兒將靈藥要了一粒來,以備不時之需。

吳熳忽的想到了現代的產前焦慮,只覺好笑,不動聲色幫他疏導起來。

日日讓人陪她散步、給她念書,又帶著他重新將產房布置了一遍,將產後用到的東西一一過了好幾道。

如此,便到了四月三十。

寅時三刻,吳熳被陣痛驚醒,胤礽這陣子夜裏有個風吹草動都會被驚醒,她一動,他自然也醒了。

吳熳因笑著對他道,“我好像要生了。”

男人楞了一兩息,方手腳慌亂地喊人、又給她診脈。

吳熳看著他這模樣,難得暢快笑出了聲,把男人和屋內進來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嚇了一跳。

她只摟住現下還僵坐在床上的男人,輕聲道,“這點兒疼可比‘治病’那會兒輕多了。”

胤礽聞言,抖著手輕輕環住妻子,避開她的肚子道,“待會兒不論出什麽事兒,首要是你,別的都不重要,”孩子也不重要,“若是、若是……你別走,就待在這裏,他們帶不走你。”

這樣一番胡言亂語,吳熳聽懂了,埋在他身上笑道,“你這般說,兒子要生氣了。”

兩人說這幾句話的功夫,吳熳覺痛感增加了,便叫男人扶她進產房,小星官似迫不及待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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