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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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幽微, 偶然響起小小的爆破聲, 尤其顯得深夜寂靜。

冼子玉換了一身幹凈衣服, 被子蓋在腰間,靠在床頭跟連棣說話。

室內只留了一盞燈。他的眼前還覆著白紗, 視線無處可放,只好微微側身,估摸著連棣的位置, 朝他緩緩說道, “我幼時常被族長誇獎。說我有這樣的天賦,可以幫助很多百姓。保護他們不被天災人禍奪去性命。”

他也確實做到了。可除去預測地方旱澇天災以外, 他被要求探知朝中人心變動的時候更多。但凡不服的,全都借由“玉公子之言”打成逆臣,伺機鏟除。

國君軟弱無能,事事倚靠冼氏族中帶來的所謂“上天的旨意”。一句“玉公子有言”,可抵得過數道殫精竭慮的進諫折子。近些年來, 朝中冼氏勢力不斷擴張, 到現在一家獨大,幾乎成了國君的代言人。

他的存在, 幫族長營造出人民安居樂業, 國力昌盛的假象。使得皇室越發器重。

而他以為的保護,不知從何時起, 已然變了味兒。

冼子玉看見,現任家主冼子玦從族長手中接過的暗殺名單上寫的人名,跟他預言的真正在敗壞國本的小人的名字, 根本不一樣。

冼子玦是親耳聽到他的預言,親筆記錄的。可轉頭交給皇帝的卻是另一份,由族長親自擬定的名單。

連營的活動在近年來也越發頻繁。他其實早已經隱約猜到,族長未必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每次目的都是為國為民。但他只當這是氏族在朝中安身立命的手段,是因為皇帝所命,不得不做。

他一貫想著,反正那些都是惡人,被鏟除了也不算無辜。

卻怎麽也沒想到族長野心不止於此。會跟敵國暗中勾結,企圖顛覆朝綱。

那他這麽多年都在幹什麽?

助紂為虐?

“我一直覺得自己在做的,是重要的事。是對的事。可如今潛國危在旦夕。”

冼子玉閉著眼,無奈地苦笑道,“那些百姓……我也護不動了。”

他出不了家門,身邊也沒有完全為己所用得眼線,無法越過冼子玦和族長往上傳遞消息。

他身邊唯一可信的人就是連棣,卻也被族長牢牢抓在手裏。連營首領的位置太顯眼,稍有行差踏錯,一經發現便有性命之憂。

他絕不可能拿連棣去冒險。

“我們相處了這麽多年,你該知道我的脾氣。”

冼子玉道,“這回的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正經跟你說,現在就走。這裏就要被鏟除了,不能再留。”

既然敢與虎謀皮,就得有被反咬一口的覺悟。

他看到的未來裏,敵國攻占都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血洗冼氏滿門。無論明線暗線,一個活口都不留。

“我顧不上別人了。”

冼子玉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你也只能留給自己。”

“最多半月,戰火燃得很快。要你跟族長他們對著幹是肯定行不通的,但只單純躲避卻還有機會。只要躲過這半個月,你就能借著戰亂離開潛國,去別的地方改頭換面重新開始生活。”

他說得有些急,又一口氣說了這許多,氣力消耗得多了些,一停下來就喘帶咳的。休息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裏卻帶著淡淡的雀躍。

似乎是在替誰高興。

“連棣。”他語氣輕松,像在說“恭喜”,“你馬上就自由了。”

室內寂靜無聲。

冼子玉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回覆,視線又被遮擋著看不清狀況,正要再說什麽,突然被溫熱的茶杯抵在唇邊。

連棣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沈穩,“喝水。”

“……哦。”

冼子玉雙手捧著茶杯,乖乖地小口啜飲,潤著嗓子。冷不防被人拿掉了眼前遮擋的白紗。

他下意識地閉緊了眼。

“無妨,我把燈都熄滅了。”

連棣俯身,用指腹蹭掉他眼角殘存的血跡,動作細致溫柔。

冼子玉慢慢睜開眼睛適應光線,視線由模糊到清晰。借著清淡的月光看清了眼前這人的神色,他心裏卻覺得有些不妙,“依你看,這計劃如何?”

連棣沒回答,結束了動作就坐在床邊看著他,依舊不說話。

“……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麽?”

他被連棣沈默的目光盯得心裏難受,卻還嘴硬道,“若我是你,現在就離開了。”

連棣終於開口,卻只有一句,“我不走。”

“蠢!”

冼子玉突然生氣,“明明有這麽好的機會,你怎麽能浪費?”

連棣沒像平常一樣勸他平心靜氣,反問了句,“我若離開,你該如何自處?”

“我有這樣的天賦,縱然改朝換代,何愁不得珍視?”

冼子玉知道他向來吃軟不吃硬,又放緩了語氣好商好量地勸道,“你別耍小孩子脾氣。我們各自行事,就算天各一方也至少還能活下去。往後最不濟,最不濟也就是再也見不著面了。那也沒什麽。到了外面,你替我去好好看看……”

“我不走。”

連棣沈聲道,“旁的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答應,唯獨這一樣不行。”

“你是不是不信我說的話?”

怎麽都說不通,冼子玉又著急了起來,“你放心。我看見的事,從未有不應驗的。只要我束手就擒,他們舍不得殺我。可卻不會放過你。”

“你知道他們是如何對待俘虜的?”

連棣道,“你孤身一人,要如何取得他們的信任?又去哪找可靠的人來伴你左右?”

“……這些都是後話,我自會想法子的。你先離開再說。”

冼子玉眼見勸不動他,心一橫,撂下句狠話,“若你現在走了,我還可能活下來。你執意留下才會害了我!”

連棣聽到最後一句,明顯楞了楞,卻仍舊咬牙又重覆道,“我不走。”

“如你所說,我們相處了這麽多年,你也該知道我的脾氣。”

“……”

冼子玉聽出他心意已定,氣得後半夜都沒再理他。

次日去祠堂,他向冼子玦隱瞞了實情。只說一切如常。

相隔不到一天的兩次預測讓冼子玉幾乎丟了半條命。休養了許多天精神都還很差,像個遲暮的老人,稍微說幾句話都要休息好一會兒。

“照這麽下去,就算不打仗,指不定哪天我就得橫著被擡出祠堂了。”

冼子玉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仰頭望著四四方方的天空感慨。視線由上往下,停留在院角的花圃裏。連棣正挽著袖子給植物澆水。

原本院子裏的土壤不怎麽好,移栽過來的植物長勢也都不太喜人。連棣卻精心照料,甚至從外面移了適合培育花苗的土壤把院子裏重新墊了一遍,才得這一小片郁郁蔥蔥的景象。

他突然覺得這人脾氣倔得有點可愛,故意問了句,“你執意要留下來,是想要為我陪葬嗎?”

“我不會讓他們動你。”

連棣放下水壺看向他,語氣執著篤定,“真有那天,我會帶你走。”

冼子玉嘴唇顫了顫。半晌,像是心中放下了什麽,笑著嘆了口氣,妥協道,“算了,由你。”

“且看我跟潛國,哪個氣數先盡。”

夢境戛然而止。

連棣張開眼睛,似乎還能看見冼子玉無奈妥協的笑。

明明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卻能對他露出那麽包容的表情。

連棣坐起身,用力搖了搖頭,清除睡意。

再夢下去,就是他不想記起的內容了。

是他一意孤行,沒有聽冼子玉的建議,才會有最後傾盡全力也無法挽救的局面,他眼睜睜地看著冼子玉把那柄匕首送入自己胸口。

是他高估了自己,以為少年時許下的誓言,能一直遵守下去。

“你說了要保護哥哥的,可你做到了嗎?”

“你執意留下才會害了我!”

聲音時弱時強,時遠時近地回蕩在腦子裏。連棣用力揪著自己的頭發,閉起眼睛。

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冼小公子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像是接力,給了他繼續把人生走下去的勇氣。

可年少時他沒能保護母親,長大後也沒能護得了冼子玉。

……是我做錯了嗎?

冼子玉如今都不記得了。

若是記得……

他會恨我嗎?

本有一線生機尚存。卻因為他的執拗,兩人都悲劇收場。

縱然學了一身來去無蹤的本事又能如何?他骨子裏,還是那個害怕孤身一人的小孩。

手機震動了兩聲。連棣深吸一口氣,拿起來看,是定時匯報的短信。

終究是放不下心,他往冼子玉身邊多加了人手。從這些天的匯報看,冼子玉除了在工作間隙裏偶爾發呆打瞌睡疑似勞累以外,再沒發生過跟他在一起時那樣危險的情況。

一切都好。

連棣苦笑著,心想這難道是因為自己許多天沒有出現在他身邊的緣故。

當初沒有聽他的放手離開,反而害了他。

如今再要執意留在他身邊,是不是會重蹈覆轍?

難道他真的要離得遠遠的,冼子玉才能擁有安安穩穩的人生嗎?

……他怎麽能甘心!

連棣被矛盾和焦慮拉扯得心裏無名火起,一言不合就擡手把手機丟得遠遠的,又拉過被子將自己裹成球。

也不知道到底是想把火熄滅還是想把自己悶死洩憤。

沒過幾分鐘,手機在不遠處的沙發底下響了兩下。隔著被子,他聽出那是微博特別關註的提示音。

冼子玉發了微博?

一大團被子挪動著到了床邊,露出個漆黑的發頂。

連棣很沒出息地從被子裏鉆了出來。跑到沙發旁邊,伏在地上伸長手臂把手機撈了出來,點開微博。

“@冼子玉:收工啦。深夜報社~[圖片][圖片][圖片]”

“啊這家菜看起來真可愛,不是,我是說你看起來好好吃”

“工作到這麽晚我的崽辛苦了”

“這麽多吃的……擺拍吧,明星哪敢這麽吃的”

“樓上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玉崽不要聽它的,多吃一點!萬一把小肚子餓沒了麻麻是會心疼的”

“……”

冼子玉一如既往地熱衷於跟評論區互動。

“冼子玉:還行,我今天下午睡足了覺才開始錄的,到現在都還不困~就是有點餓(劃掉)”

“冼子玉:我們大家一起過來聚餐的,菜品真的很好吃,這些都不太夠/笑哭”

“冼子玉:你怎麽知道我有小肚子的!(要小聲一點說不然會被經紀人罵”

“冼子玉:啊對了,餐廳的地址在這裏。朋友們送我上去!希望下次去老板能看在我賣力宣傳的份兒上打個折~嘿嘿”

連棣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看著他跟網友分享這些瑣碎平常的生活小事,情緒放緩,心裏一片柔軟。

他瀏覽了評論區,又返回點開圖片仔細看了看,覺得這菜品有點眼熟。

接著就發現冼子玉在評論裏,明晃晃地@了自己。

“冼子玉:@連棣,是上次你帶我來的店鴨。今天跟同事一起過來吃飯,老板認出我來了,還送了燒酒~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此時,熱心的圍脖群眾正在積極挖墳的路上

二更!

終於回到家啦。睡了睡了,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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