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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若望的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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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若望的基督》

陸綏這才看清來人。

她穿了一件駝色的長款風衣,手裏還有一只行李箱。

妝容不艷,成熟知性。

他收拾著教案和電腦,詢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剛下飛機,這不就來聽您講課了嘛。”

她用一種極為輕松的語氣簡單地掩蓋了長途跋涉的艱辛。

陸綏聞言有點訝異,但他的表情並未有過多的變化,用最禮貌的語氣回覆她:“歡迎回家。”

這也許是每一個遠在異國的游子最想聽到的話。

“你快點帶我去吃飯吧,我真的好想念火鍋燒烤大盤雞啊!”她熟稔地對陸綏發話。

面對這麽一個突如其來的客人,他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想吃什麽?”陸綏認真地發問。

“那就火鍋好了。”她指名道姓了一家店。

這家店離學校不遠,步行就能到。

到了之後陸綏把菜單遞給她,示意她來點菜。

“你吃什麽?”她一臉期待地看著陸綏。

“我不吃,你點吧。”陸綏現下並不餓,而且他對火鍋不太感興趣。

眼神裏閃過一絲失望,但也就是短短一瞬,

在這期間陸綏也不說話,安靜地坐在對面當著木頭樁子。

“你這樣,我怎麽吃?”時幸放下筷子,看著他。

陸綏低頭回避她的眼神,表示抱歉:“不好意思,要不你在這兒吃,我走?”

他的心思早就不在這兒了。

時幸也不想他這麽快就走,便問他近期的情況:“我問你最近有沒有出什麽作品。”

“沒有,不過今天突然就對畫面有想法了。”只有談到工作他才會多說幾句。

其他時候就跟冰冷的AI沒區別,只能一問一答。

所以和他聊天得絞盡腦汁。

陸綏主動問她:“海外的畫廊轉手了?”

“算是,我這次回國是為了在這兒開個新的畫廊。”時幸活動了一下腕骨,笑著調侃他,“作為東道主,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你打算待到什麽時候。”陸綏並未回應如何招待她的事。

時幸的視線飄遠,思考了一陣,回答:“可能會一直留下來。”

隨後慢慢看向他,立體眉骨下深邃的眼,情緒不明,曾經那股淡淡的憂郁被神秘莫測侵吞。

他沒說什麽,默默起身去買了單。

“車已經打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陸綏現在要趕緊回畫室一趟。

時幸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眼神中的光暗淡了,說道:“你去吧,我還要吃一會兒。”

先前在國外的時候,每逢聚餐他也是最早離席的那一個。

他不喜歡哄鬧的派對,不喜歡狂熱的電子樂,孑然一身,形單影只。

所以那時的時幸總會把目光多放在他身上一點。

久而久之成了一種習慣。

這次她回國,一方面是希望畫廊能順利落地,另一方面則希望再次見到他。

但沒想到時間和距離帶來的是陌生感。

原本她近鄉情怯不敢去打擾,但那個講臺上光彩奪目的陸綏總是輕而易舉地讓人學會遵從本心。

時幸喝下了這杯酒,踩著高跟鞋回到了酒店。

這邊的陸綏猛踩油門回到了畫室。

在上課的某個瞬間,他好像在和文藝覆興時期的大師進行了對話。

原本閉塞的心靈空間瞬間被打開了,他迫切地需要拿起筆進行確認。

接連不斷的擊打聲從裏間傳出。

是姜既月在用腿不停地踢沙包。

“你在幹嘛?”

“我在鍛煉。”

她的眼神發狠,把每一腳都當成了姜且之。

那天之後,他就以工作加班為由次次避開姜既月的拷問。

所以她只好提前鍛煉一下。

眼中的是比笑意更溫柔的存在,只要一見到姜既月他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你小心一點別摔倒了。”

在她這兒,陸綏喜歡沒話找話。

姜既月擺擺手說道:“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我還要在練會兒。”

陸綏還是放心不下,她的踢腿動作全靠蠻力很是業餘,如果不加以指導很容易受傷的。

他留下來耐心地教學。

“提膝大腿靠近腹部時要繃直腳背,不然容易受傷。”陸綏伸手扶住她,以免她單腿站立不穩摔倒。

她很快就掌握了動作要領。

陸綏也一臉欣慰地回到了畫室。

拿出了之前那幅草稿也才打了一半的畫,開始動筆。

姜既月在陸綏走後踢了不到五分鐘就揮汗如雨,這個動作看起來簡單,做起來還是很累的。

她在自己工作室的冰箱裏拿出一瓶水剛打算喝。

就看到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簽。

上面寫著:剛做完運動不要喝冰水,桌子上有溫水。

這一看就是陸綏的手筆,只有他這麽清楚姜既月的德行,就像兩個人對弈,他總能看到棋盤後面的十步甚至百步。

她扯下冰箱上的便簽,在上面寫著:知道了。

嘴角上揚好看的弧度。

隨後將便簽貼在了陸綏畫室靠墻的一側。

可惜沒粘牢,掉到地上。

她低頭去撿,意外地看見沒被亞麻布遮蓋的一腳畫面。

生出好奇,便將覆在上面的白布掀開。

整張畫面是白粉色調的,粗看就像一團迷霧,畫面中心隱隱有一個女人的形態。

像是睡醒時的感受,瘋狂的情緒都向畫面中心的女人聚攏,雜糅著欲望、痛苦、麻木,色調是明亮柔和的,撲面而來的卻是窒息感,陰冷地透不過氣。

最明顯的就是鋒利的劃痕。

憤怒暴力地破壞了整體。

她在那刻能深深共情到作畫者所表達的。

曾幾何時,他能這樣對待自己的畫面。

她生出了巨大的擔憂,或許他經歷了什麽,才導致現在拿不起畫筆。

“你都看到了。”

他站在面前,臉上帶著絕望。

那是自己以她為靈感做的一個夢,在平靜的夜裏,夢像一條柔軟的絲帶,輕輕纏繞他。

畫完後先是震驚,隨後憤怒地用刻刀劃爛。

厭惡,他極度討厭這樣的自己。

而現在,這最隱秘醜陋的一面就這麽被揭開,暴露在日光下,她的眼中。

他再也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陸綏。

他再也不是她喜歡過的那個陸綏。

“對不起。”

在你離開的日子,我沒能完成夢想,現在哪怕是最簡單的提筆,都做不到。

他的眼中情緒萬千,只有這一種情緒被她捕捉,那便是無限的悔意。

她的神色慌亂,纖細的手撫上臉頰,溫柔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告訴我好嗎?”

他的眼窩深陷,死死地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在我剛到那兒的時候一切都安好,老師中規中矩地教學,也學到了和國內不同的理念。但我不是天才。”陸綏哽咽著說道。

“他們會把所有的目光放在天才身上,就是為了找到天才的漏洞從而尋求認同感。於是我開始反叛,希望這樣他們能逐漸知道我和庸人也無甚區別。”

“但當時,畫廊老板的追捧和拍賣會上的高價讓我反感。哪怕是頗具實驗性的反諷,出自乞丐手下標榜我姓名的畫,也能被他們捧上神壇。”

“五十盧布的畫五百歐賣出。”

“他們不過是造了一個人人追捧的天才,通過輿論引誘資本控制大眾審美,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寧願在黑暗中挺立,也不願在黎明前跪屈。”

她能看到他紅了眼眶。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

她吻在下顎處。

濕潤的,帶著溫度。

緊緊地抱住他。

自己曾經也在是個搬運金字塔石木的奴仆。她也曾盲目崇拜陸綏是個天才的油畫家,哪怕現在也這樣認為。沒想到這居然成了他的心魔,打碎了他的傲骨。

柔軟的手撫上了他的耳廓,輕輕地撫摸著那個孔洞。

或許她已經知道這枚耳骨釘的由來。

來自人造神明降下的懲罰。

燙穿了她的指腹,疼痛蔓延至心臟。

陸綏的手緊緊將她禁錮在懷中,下巴抵在她的肩頭。

語氣帶著狠戾:“然後,你離開了,我從此失去了繆斯,這樣不是正好,能見證一個天才的墮落。”

在那之後,陸綏就再也沒有提筆。

而這幅被劃爛的畫,是重逢後的,來自一個不切實際的妄想。

姜既月聽完,陷入深深的沈默。

她一時間想不到如何安慰,好像一切安慰的話都會帶著愧疚和為時已晚。

他們對彼此的了解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樣。

不過在姜既月的眼中,陸綏一直是那個上課不茍言笑,不會因為玩笑而生氣的學長,一直是那個嚴厲卻不苛責的老師,一直是那個她看一眼便淪陷的人。

“你在我心裏永遠只是陸綏。”

她的語氣堅定,仿佛回到第一次表白那天。

“哈哈,講個你不知道的秘密,我媽媽去世了,我爸娶得那個女人是我媽的閨蜜。”

語氣輕描淡寫,帶著一絲嘲諷。

嘴角的笑卻深深刺傷了陸綏的眼。

他在心裏苦笑:其實這些我知道。

她學會了一個安慰人最快速的方法,那就是以玩笑話自揭傷疤。

但這在陸綏的心裏哪能算是安慰?

看著陸綏依舊緊皺的眉,悲戚的雙眼,她反而更加無措了。

“你別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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