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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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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

秦臻在醫院醒來,已經是一周後了。

這是個寬敞的單間,透過窗戶能看見成片花叢,室內光線充足,她的鼻尖滿是消毒水味兒,一根透明輸液管彎曲向上,瓶子裏的藥還剩個底子。

手指動了動,記憶一股腦的塞進來,她按住陣痛的額頭,眉心皺得緊緊的。

醒來時只有她自己,這感覺很不好。

艱難按下床頭的鈴,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一股腦沖進來,確認她無事後才松一口氣。

拔針後醫生問:“現在有哪裏不舒服嗎?”秦臻按著針孔還未回答,此時一個戴金邊眼鏡四方臉的中年男人緩緩走入病房,年輕醫生立馬規矩站在一邊,“劉教授。”,那男人笑著點點頭。

秦臻看向他,男人一米七個頭中等身材,黑發中摻著幾根銀色整齊攏在腦後,灰襯衣板正掖在深色西褲中,笑容溫和眼下透著疲憊,秦臻猜想是此人將他們送來醫院的,他是李洵那邊的人。

李洵呢?他醒了嗎?下一秒,秦臻神色微僵,她在心中唾棄自己:我可真賤吶,他的死活和我有關系嗎?因為他我經歷了這輩子最可怕的遭遇,如果這一次我死了,他或許也不會為我流一滴淚。

中年男人在離病床兩步的地方停下,微微頷首道:“你好,我是劉安。”

秦臻躺著沒動,只是直直望向他。

劉安楞了一下,看向年輕醫生,“她的情況怎麽樣?”,年輕醫生立馬繞道床尾拿起病例翻幾頁,語氣像是在匯報:“患者受了些外傷,傷口基本愈合,頭部受到撞擊輕度腦震蕩,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問題,在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年輕醫生說完把病歷遞過去,劉安搖搖頭:“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我相信你。”

那年輕醫生靦腆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辛苦你了,我和秦臻還有事談,麻煩你離開時把門帶上,謝謝。”劉安道。

病房內寂靜到能聽見彼此呼吸聲,秦臻眼神裏透著疑問:“你是李洵的什麽人?”

劉安沒有回答,他黑沈沈的眼睛凝視著秦臻的臉,“你不問問他怎麽樣了?”

秦臻抿唇,忍不住問道:“他怎麽樣了?”

“他的頭部遭受撞擊,左腿骨折,至今昏迷不醒。”劉安面露痛意,他沒日沒夜守在李洵的病床前,心中無數次祈禱著他能快點醒來,當時布朗先生和秦臻同時墜落懸崖,李洵緊隨其後,三人被救上來後,警方調查得知布朗先生和李洵同時撞上了崖壁上一塊突起的石頭,布朗先生當場斃命,而李洵是在下墜途中受到了外力影響才撞上石頭的,劉安猜測他是為了推開秦臻,選擇自己撞了上去,劉安看向秦臻,心中隱隱作痛:“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秦臻頓了下,緩慢搖頭,“不了。”

“你!”劉安雖心中憤懣,可他知道秦臻也是受害者,於是他又長嘆一口氣:“李洵……他在一個不正常的家庭裏長大,如果不是仇恨支撐,他早就活不下去了,他唯一從布朗先生身上學到的東西,就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惜利用一切。”他深深看向秦臻,“我替李洵向你道歉,對不起,你不必原諒他,我馬上會帶他回英國治療,或許以後你們不會再相見,我希望你可以忘掉他,好好地活下去。”

秦臻紅了眼眶,忘掉,如何忘掉?

我的生活早就被他攪得一團糟了。

“作為歉意,我往你的賬戶裏轉了一筆錢。”劉安見她氣憤的表情忙說:“你不要急著拒絕,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在裏面,日後拿來應急也好,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日後過得更好些。”

秦臻胸口劇烈起伏,她冷笑道:“好,我想提一個要求。”

“你說。”劉安點頭。

“如果李洵醒了,你告訴他,我失憶了不記得他了,請他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秦臻眼中溢出決絕,“我今後,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劉安心中波浪般起伏,秦臻是個不錯的女孩,可傷害已經造成了,只希望李洵真的能做到不再打擾她吧,“我知道了,可我沒辦法讓他一輩子待在英國,如果有一天你再見到他,也請裝作不認識,好嗎?”

秦臻嘴裏滿是苦味,她垂著眼簾:“好。”

劉安離開前淡淡的說:“李洵的東西我已經讓人整理帶走了,鑰匙放在桌上,希望你不要介意。”門輕輕在他身後關閉。

秦臻扯了扯嘴角,已經做完的事情,還讓她不要介意。

出院當天秦臻只聯系了錢雅,她爸媽那邊還是先瞞著,要是知道一向乖巧的女兒瞞著他們幹了件這麽大的事,不敢想象,這會是多大的刺激。

不一會,錢雅提著大包小包來了醫院,看見秦臻第一眼淚疙瘩就劈裏啪啦往下掉,她後悔死了,當初就該一巴掌把秦臻扇醒,李洵那個畜生,引誘她欺騙她,還害她受傷住院,這個王八羔子!

秦臻把她掉眼淚的樣子看在眼裏,錢雅披了件外套就從家裏出來了,睡褲都沒來得及換,秦臻之前還能雲淡風輕,現下一股濃重的委屈從鼻尖升起,她有些好不意思的扭過頭去。

錢雅哭的完全不顧形象,眼影都暈成一片,她把袋子“啪嗒”扔在地下,三兩步上前抱住秦臻,邊抽泣邊大罵:“你是傻子啊!你怎麽這麽好騙!那個畜生呢?死了沒有!”錢雅的性子一向風風火火,她絲毫不顧門外經過人打量的眼神,“我是不是勸過你?這下好了,都躺醫院裏了,你惜命點好不好?你以後幹脆別談戀愛了!”

秦臻被她抱得上不來氣,喃喃道:“好。”耳邊是錢雅清晰的哭泣聲,秦臻看向陰雲密布的窗外,已經開始掉雨點了,她想趕緊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

出院後秦臻強撐著不適到集團辭職,人事磕磕巴巴的說要向上級確認,她沒說什麽,只是扔下辭職信回到辦公室,當著財務主管的面把工作交接出去。副總孫瀟接到電話時沒有意外,劉安已經告訴過她秦臻要走的話按照滿一年的員工補償她一個月的工資就行了。

漆黑的客廳內,電視光線閃爍變換。

“受強對流天氣影響,高鐵部分站點停運……”

手機“叮”一聲響,許久,桌下才緩慢伸出一只蒼白纖細的手在茶幾摸索,途中碰倒了橫七豎八的啤酒空瓶,其中一瓶掉下來咕嚕嚕滾到門口,那只手好不容易抓住手機拖下去,屏幕白森森的光照在秦臻毫無血色的臉上她瞇眼看去,是一條垃圾短信。

胸口漫長的起伏了一下,秦臻隨手把手機丟在沙發,身體向後一仰又繼續躺在地毯上。

她目光怔怔望著白色天花板,那天在掉下懸崖的瞬間,她本來萬念俱灰,可心中卻浮現出強烈的遺憾之感。

這短暫的一生,她似乎從沒為自己努力過什麽。

對生活的態度始終是被動的,任其揉圓搓扁,習慣性小心翼翼觀察身邊人的情緒,把自己安置在讓他人感到舒適的位置,可是她從沒觀察過自己的情緒,沒有註意過自己心裏的感受如何,一直在忽視自己。

這太荒謬了。

秦臻捂住臉,斷斷續續抽噎起來。

畫室位於一座有些年頭的寫字樓內,面積不小,三樓一整層,從家裏走路過去十五分鐘,很近。秦臻收拾完行禮,把房子仔仔細細清理幹凈鑰匙還給了錢雅,錢雅二話不說把租金退給她,揚言以後秦臻再在垃圾堆裏找男人就打斷她的腿。

秦臻提著行李回家,實事求是的說她離職了想回來住,秦臻媽媽什麽都沒問上手把她的行禮提到房間,還給她煮了碗面。

寬敞的大教室光線充足,四面墻上掛滿優秀繪畫作品,每張畫右下角都龍飛鳳舞的簽了名,顯然他們對自己的畫作感到非常驕傲。

五六排畫架立於教室中心,每個畫架旁都擺放小水桶木凳子,一把美工刀一個橡皮和一把從HB到8B的速寫鉛筆,第一堂課是從削筆開始的,秦臻不管眾人的不解,第一個削好筆然後聚精會神的盯著前方講課的老師任重。

畢業於京大美院,獲得過的獎項多到數不過來,是這家畫室的老板兼授課老師。

他微側著身將鉛筆捏在手裏,鼻梁高挺睫毛輕顫,中長的黑色卷發半紮在腦後,個子很高,能撐起身上那間件寬寬大大的白色襯衫,袖口皺巴巴的挽在肘間露出線條清晰結實的手臂,他清了下嗓子:“都看我這裏,還沒削好鉛筆的也都停一下。”任重將鉛筆捏在拇指和食指第二關節間,“註意看我拿鉛筆的姿勢,捏的時候不要太用力,要運用手腕的力量帶動畫筆,大家都來試一試,在紙上畫幾道線條。”

“唰唰”聲紛紛在教室響起,任重邁開長腿在學生中間走來走去,經過秦臻時,目光在她的紙張上停頓幾秒,然後又繼續走回講臺前,“咱們這個班裏大家程度參差不一,如果是已經有些基礎的學生歡迎課後來找我繼續提升。”

有人在下面嬉笑道:“額外收費嗎?”任重挑起眉看向那人畫紙,“畫的好就不收費。”四周響起零星笑聲,說話的人頓時漲紅了臉不在起哄。

秦臻擡頭對上他的視線,心中有數了。

課後她見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主動叫住任重:“任老師,我……”任重打斷她:“秦臻對嗎?”秦臻頓了下點點頭,“你應該聽出來,課堂上我說的話其實是對你說的吧。”秦臻又點頭,所以她才主動找他,任重輕抿嘴唇,“我看你後面臨摹出來的幾張,你是學過的吧?為什麽還來報班?”任重觀察她的表情,試圖找出秦臻的意圖。

“任老師,我從小就非常喜歡畫畫,這些都是我自己找教程學的,現在我想把從前錯漏的部分補上所以才來報名的,”秦臻攥拳鼓起勇氣,“我成為一名漫畫作者。”說完這句她的勇氣消散無幾。

秦臻在腦海中下意識猜測對方可能出現的反應,可能是嗤之以鼻的嘲諷或者是表面善意理解實則心中覺得她是在異想天開。

“不錯嘛。”任重的冷臉逐漸轉為淡笑,他眼睛中透著欣賞,“你有目標,那麽接下來就要好好加油了,我這邊有些關於繪制漫畫方面書,下次拿給你。”他輕輕頷首然後雙手插進褲兜邁著長腿離開了。

雨過天晴,行道樹經受了狂風暴雨的洗禮樹葉落了滿地,陽光出來了,照射在閃著亮光的枝幹上,沒被吹落的樹葉留在上面反而更加堅韌翠綠了。

*

不知不覺度過幾個春秋,又是夏日炎炎。

下午四點,成澤大廈6F漫創工作室內,四面透明玻璃隔間百葉窗拉的嚴嚴實實,一頭粉色假發的漫畫編輯坐在桌後苦口婆心道:“臻臻,求你了,男主的人設還得再改改。”她雙手合十,“現在的讀者比較吃這種人設,表面花心大蘿蔔,實際深情小奶狗,您這個從內到外的溫柔型沒有反差啊,反差。”她看向坐在對面的女人開始賣慘:“真的,最後一次了,改完這次就正式簽約,為了審你的稿子,你看我的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她確實熬了幾個通宵看這個漫畫,故事從頭到尾順暢精彩但就是少了點勾人的東西。

雙腿並攏,指尖無意識纏繞著發梢,秦臻輕輕蹙眉。

在此之前她已經在這家工作室賣出兩本漫畫故事了,上架後雖然銷量尚可,但讀者們反應平平也沒激起什麽浪花,這是第三本,如果要改男主人設整個故事都得大動,沒一個月根本下不來,麻煩是麻煩些,但介於前兩本的狀況,她選擇接受編輯的建議,“好吧,燦燦,我改完差不多要一個月的時間,你這邊可以嗎?”

王燦眼前一亮,“當然了寶貝,咱們可以先預簽。”秦臻是她們工作室接觸到脾氣最好,效率最高的作者,讀者們很吃她這種畫風,前景還是非常不錯的,預簽把作品先定下來,免得後面被別的公司簽走。

辦完手續,秦臻按下電梯等候,鏡面的電梯門映出她的身影,烏發垂腰鼻尖架著眼鏡,身後是漫創工作室巨大LOGO,這是她如今的新身份——漫畫作者。

邁入電梯時手機響了一聲,是個陌生號碼,秦臻接通後聽不到聲音,電梯裏沒有信號,她走出電梯,那個號碼再次打來。

“秦臻,別掛電話,我是林潮。”他語氣急促,不知有什麽事。

站在路口招手攔下一輛的士,秦臻坐在後排輕聲說:“你有什麽事嗎?我們很久沒聯系了吧。”林潮淡笑一聲,“從我大學畢業那年到現在,有四年了,你……現在過的還好嗎?我回國了,有空的話一起吃個飯吧。”秦臻抿唇,“有什麽事電話裏也可以說,我最近很忙。”

林潮:“我只是想見你一面,分開那年是我什麽都不懂太自私了沒顧你的感受,我想好好的道個歉,我……只在國內待一周就要回去了,你可以再見我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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