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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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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造堂

“楚天舒沒有欺負你吧?”夕霧劍上,餘瀲山開口問道。

“沒有,我才不會被人欺負呢。”柳如意說著,卻發現餘瀲山長劍一轉,偏過了回藏劍鋒的路。

“大師兄,我們這是去哪裏?”她連忙問道。

“我們去鑄劍鋒,本以為還要遲幾天,沒想到師尊這次這麽快,已經幫你尋齊了材料,現下就可以開始鑄劍了。”

“弟子是可以參與鑄劍的嗎?”

“其實……就是去…… 鑄自己的劍,也算是我們藏劍鋒的優良傳統了。”

“大師兄,你的劍也是自己鑄的嗎?”柳如意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夕霧劍,問道。

餘瀲山想起打著赤膊,伸著兩個斷胳膊,掄著大錘,在鑄劍鋒火爐邊滴著汗的大半年,艱難地“嗯”了一聲。

那時,他還年紀尚小。

一聽說這麽小的弟子要自己來打劍,鑄劍鋒大半的弟子都跑過來看他,有許多師兄都幫了他不少忙。即便如此,羸弱的他也廢去了半條命,才鑄成了手中的夕霧劍。

想到這,他吞了吞口水,有些替如意捏把汗,不知她能不能熬得過來……而不明就裏的如意,又問出了她的下一個問題。

“青巒劍派的弟子,都自己打劍嗎?”

“考核期弟子用的多是桃木劍,材料嘛……就是鑄劍鋒後山老桃樹上劈下來的。”

“代傳弟子的劍上雖然刻著青巒劍派的標識,但不是門派鑄造的……是門派從扶星城煉器宗成批采購劍胚、劍柄與劍鞘後,在鑄劍峰加工而成的。”

柳如意眉毛微微一擰,怎麽感覺鑄劍鋒有些不太可靠的樣子……

“至於真傳弟子的劍,來路要稍多些。一般是師尊或者弟子,在收集完材料後,前往鑄劍鋒委托鑄劍師煉制的。”

“少數弟子有自己的家學淵源,手中握有傳世之劍。”

“再早些年,還有弟子成群結隊,前往不遠萬裏外的南疆劍冢去尋絕世寶劍。不過這些寶劍的前主人都是當世大能,一般看不上籍籍無名的少年,很少有弟子可以獲得寶劍的認可,漸漸的也就沒有人去了。”

說話間,鑄劍鋒已經近在眼前。

柳如意望過去,不同於天璣峰的雄偉,藏劍鋒的深幽,小劍鋒的秀麗,鑄劍鋒好似一個龐然大物,安靜地蟄伏著。

鑄劍鋒山前,鮮有高聳入雲的古樹,植被矮小且稀疏,好似散落的毛發。

一個轉彎,餘瀲山繞到了山峰後側,這只巨獸的真面目也終於展現在了柳如意面前。

整個鑄劍鋒通身漆黑,表面一塊植被也無,山坡以較緩和的姿態傾斜下來,好似三塊巨大的黑鐵礦堆疊在一起。

黑色的坡面分做三層,每層開著十二個口子,層次不齊地排列著。隨著三兩點火星射出,“叮叮鐺鐺”的聲音也從裏面不斷地傳出來。

山坡外,三三兩兩的弟子或是打磨著器具,或是推著裝滿各色礦石的小車,井然有序地忙碌著。

眾人看見了餘瀲山,紛紛開口和他打招呼。

“喲,瀲山,好久不見,要來打新劍了嗎?”

“來,瀲山,難得見你,一會兒到我那兒喝壺酒去!”

眼尖的還看見了他背後的如意,“喲,瀲山,終於有小師妹了嗎?”

還有人打趣道,“瀲山你終於不是藏劍鋒上的孤家寡人了嗎,哈哈哈!”

餘瀲山面色微赧,沖眾人笑笑道:“各位好師兄,快饒了我罷,今日我是帶小師妹來打劍的,就先走一步了。”

柳如意好奇地看著餘瀲山和眾人寒暄的樣子,感覺大師兄告饒的模樣十分稀奇。

此時,天光一暗,二人來到了山坡上左側一個黑漆漆的口子附近。

柳如意擡頭,便看到“神兵鍛造堂”五個漆金大字高懸在上。

餘瀲山已經走了進去,柳如意連忙跟上。長長的甬道裏,火把在兩邊閃爍,燥熱的氣息從深處傳來。

餘瀲山放慢了腳步,“如意……打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咱們藏劍鋒的劍都是自己打的。師尊說,自己打的劍感情深,通感快,於修煉劍法大有裨益,你可一定要堅持住啊。”

“好的。”柳如意答應完,心中頓時起了不良的預感。

甬道盡頭,熾熱的火光傳來,開闊的內堂出現在了兩人眼前。

內堂左側,熔爐中焰火正旺,映得整個山洞都紅彤彤的。熔爐正中央,一塊橙紅色的劍胚直直地插著,似有呼嘯而出之勢。

內堂右側,立著一張石案,案上擺滿了顏色各異大小不同的鐵礦石。

石案後,三位修士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麽。

聽見腳步聲,水依然第一個擡起頭來,“瀲山,如意,快來。”

餘瀲山拱手行完禮,便站在了一旁。

如意走上前去,發現師尊身側,一位佝僂的小老頭正含笑看著自己。小老頭旁邊,一位肩寬腰窄的女弟子放下手中的礦石,一甩利落的馬尾,也看了過來。

“如意,這位是鑄劍鋒鋒主無涯真人趙天越,這是他的三弟子丁芳瓊。”水依然說道。

“真人好,師姐好。”如意乖巧道。

無涯真人摸了摸山羊胡子,對著如意點了點頭,丁芳瓊也沖她露齒一笑。

水依然接著道:“如意,我已為你尋齊鑄劍礦石十三種,按順序加入劍爐,打至劍胚內,便可成劍。”

無涯真人在一旁瞥了水依然道:“小弟子,為了你這把劍,你的師尊可是沒少費心思,大約家底都要搬空咯,你定要打起精神,用心鍛造。”

餘瀲山嘴角微抽,師尊大約又散了飛花令出去,如意啊,你可看好了,以後這可都是你要還的債啊,看著當下懵懂無知的如意,餘瀲山心中嘆了口氣。

水依然輕輕咳了聲道,“如意,以後每晚你便來這裏和芳瓊打劍,什麽時候劍成,什麽時候結束。”

“好的,師尊!”

水依然吩咐完,便和趙天越往外走去,兩人的談話聲隱隱傳了過來。

“你這小弟子看著嬌弱,能堅持得住?”

“別看她身板子小,在我造的幻境裏可有破開萬軍之勇。”

沒走幾步,水依然回頭道:“瀲山,楞著幹嘛?和為師修補試煉地去。”

餘瀲山心道一聲,糟糕,又逃不掉了,他對丁芳瓊說道:“芳瓊師姐,如意師妹就教給你了,她還不會禦劍,煩請你稍後送她回藏劍鋒。”

“好的,包在我身上!”

餘瀲山道了個謝,飛也似的去追水依然了。

內堂中,劍爐中鐵漿水湧動的聲音傳來,偶爾還有咕嚕咕嚕的冒泡聲,清晰可聞,柳如意看著丁芳瓊,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如意師妹,我們這就開始吧!”丁芳瓊說著十分麻溜地解開了自己的外袍上衣,在腰間打了個結,又將內袍的衣袖挽到肩膀處紮好。

她收拾好後,便過來剝如意的外袍。

柳如意雙手護胸往後一跳,“師姐,你,你,你……幹嘛。”

丁芳瓊看著她的樣子笑的彎了腰,“為了打劍呀,傻師妹,不把衣服卷好,等一下小心給你捂出痱子來。”

“哦,哦。”柳如意不好意思的點點頭,原來是自己防備心太重了,她放開雙臂,任由師姐收拾自己。

整理好衣服後,兩人來道劍爐旁。

此時,柳如意才看清陷落在陰影中的其餘器具,閃著紅光的熔爐旁,是浸滿了水的冷萃爐,在旁邊一個大鐵墩,大鐵墩一側,正靠著一把大鐵錘和一把長柄鐵鉗。

丁芳瓊用鐵鉗將劍胚夾出,放置在大鐵墩上,“如意師妹,你來握住鐵鉗,我來打劍。”

“好。”如意堪堪握住鐵鉗,丁芳瓊的鐵錘便砸了下來。

“叮”得一聲,劍胚發出嗡鳴,震得柳如意雙臂發麻。

“看好了,如意師妹,一會兒就要你來打了。”丁芳瓊說完,又掄了一錘下去。

柳如意側頭,觀察著丁芳瓊的姿勢,只見她每掄一錘,必先後撤一步,再邁步上前,從腰部發力,將鐵錘揮下,這豈不是和練劍、寫字一樣?只不過鐵錘重,雙臂承載的力道更大些。

“看明白了嗎?”約一盞茶後,丁芳瓊問她。

“明白了!”

兩人交換,柳如意回憶起丁芳瓊的樣子擺好姿勢,一錘砸下,劍胚上火花四濺。

“哈哈哈。”丁芳瓊大笑,“如意師妹,收著點勁,要打好久呢。”

一個時辰後,“哧啦”一聲,白煙浮過,冷萃池中,劍胚從橙紅轉變為青藍。

如意看著丁芳瓊將劍胚夾出,重新置入劍爐內,心中緩緩輸出一口氣,今日的打鐵任務,算是完成了。

此刻,她渾身汗濕,衣服全都黏在了身上。更嚴重的是,她雙臂酸麻發脹,好似就要裂開,明天大約是拿不起劍,要敗在燕南喬手下了。

丁芳瓊擦了擦如意腦門上的汗,安慰道:“師妹,第一天總歸難熬。不過,最多三天,你就習慣了,手臂也不會難受了。”

說著,丁芳瓊彎下腰,將如意的衣服整理好,“走吧,師妹,我送你回山。”

山間清風拂過,帶走了粘膩的汗珠。

二人轉瞬便到了清風院。

“芳瓊師姐,多謝你。”柳如意真誠道。

好好休息,明天見!”丁芳瓊彎了彎眼道,霎時消失在夜色中。

推開皎月小屋的大門,柳如意看到,昏暗的燈光下,丹殊正點著頭,打著瞌睡。

見如意進來,丹殊揉了揉眼睛道:“總算是回來了,再不回來呀,熱水就要涼了。”

“瀲山今天呀,特意告訴我,你開始打劍了。走走走,快去泡個澡舒緩一下。”丹殊說著,就將她往盥洗室推去。

“丹殊你最好了。”柳如意心下感動。

“還有更好的呢,鳴玉托駐地醫師給你帶了禮物,就在你的桌上放著呢。”

丹殊說完,替如意掩上盥洗室的門,又探頭進來道:“明早呀,還有一大桌好吃的等著你,保證你精神滿滿地出咱們藏劍鋒。”

“好的,謝謝丹殊!”

丹殊離開後,柳如意脫下滿是汗漬的衣服,將自己沈入了浴桶內。

一盞茶後,柳如意一身清爽的躺在了床上。

皎潔的月光從窗外探進來,照在她手中的流蘇劍穗上。這正是薛鳴玉捎來的禮物,劍穗由天蠶絲織成,輕柔飄逸,在月光之下一轉,好似飛雪散開。

握著劍穗,柳如意突然覺得,掄大錘再累也是值得的,想著想著,困意襲來,她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從這一天開始,柳如意過上了玄班-洗劍臺-鍛造堂三點一線的生活。

經班學字,她的小跟班羅綺雲時不時發現,總有那麽一兩天,老大的手抖的厲害,筆都拿不穩,寫出來的字和鬼畫符一樣,醜陋至極,難道老大是得了什麽隱疾?

洗劍臺練劍,偶有幾次,燕南喬一把挑飛她的劍,興奮得滿場跑起來,好似尾巴要翹到天上去,滿口嚷嚷著果然與人對劍可以進步神速。

偶爾碰到楚天舒,柳如意也不再把她放在心上,最多不冷不熱地和她拌兩句嘴。

鍛造堂,丁芳瓊看柳如意通曉之後,便將捶打劍胚的工作都交給了她,去到石案前制作劍鞘和劍柄。

這邊,柳如意熟練地將衣袖紮好,一手用鐵鉗夾著劍胚,一手掄起鐵錘擊打,全身心地體悟著打劍的過程。

隨著顏色迥異的稀世礦石不斷被加入劍爐之內,天青色的劍光、深藍色的暗流、亮紫色的雷紋不斷從劍胚上閃過。

柳如意總算體會到,對自己打的劍感情深是什麽意思了。

打劍的過程雖然勞累至極,但看著諸般材料雜糅在一起,劍胚漸漸成型,如意頓覺十分玄妙。

有幾次,她仿佛感受了劍胚的呼吸和脈搏。

朦朧的感覺淺淺清晰。

原來,她是在造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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