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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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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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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刺史府,蘭臺閣。

前些日子神經一直高度緊繃著,昨夜又染了風寒,秦檀高熱不退,額上燙得險險能烤熟甘薯。

劉子令緊遵醫囑,說什麽也不讓秦檀離開,是以他只得臥在榻上假寐。

這廂,流雲輕輕推開門,“殿下,薛四娘子來了,可要知會她改日再來?”

“不用,她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

“可殿下您還病著,大夫說要靜養,不可再勞心傷神。”

秦檀未再開口,徑自收拾了番,邊咳著他邊朝前院走去。

議事廳裏,薛姝端坐在圓椅上,眉間緊鎖,似在思忖著什麽。

不輕不重,透了點沈穩的腳步聲漸漸傳至耳畔,薛姝攸地回頭,恰好對上秦檀那雙瀲灩的桃花眼。

飛快地移開目光,她道,“我知道是誰了。”

在武陵生死與共了這麽多次,他們早就配合默契,如今薛姝雖未言明什麽事,但秦檀知,她說的是那幕後之人。

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秦檀泰然落座,眼神示意她別急,慢慢說。

“是皇後娘娘沈檉。”雙手不安分地絞著,薛姝道。

“果然是她。”

“你一早就知道是她了?”

微微晃動了下杯內的清茶,秦檀懶散開口,“只是猜測,沒有實證。皇後沈氏居禪院幾近十載,時間之久,足夠朝野上下相信她已厭倦世俗喧囂,一心吃齋禮佛。”

“人心不知足,既平隴,覆望蜀。沈後是有官癖的人,‘官癖者,身雖死,不自知其死故耳。‘是以,天下誰人澹泊寡欲都不罕見,惟沈後奇。”

“所以你是說,沈皇後相伴青燈古佛,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嘴角微勾,秦檀未置可否。

其實適才她還未問出口時,心裏便有了答案。

她原以為,人之命運軌跡改變,脾氣秉性自是會與先前大相徑庭的,兩者互為因果,推動著既定的結局。

可人之種種言行本就始於周遭,這世間煉獄未改,人性又何以改之。

姑母什麽性子,沒人比她更清楚,她的眼裏心裏只有利益、權勢、地位。

貴賤有別,尊卑不等,姑母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小小的皇後之位,也不是勞什子的太後千歲。

她要的,是沈家世世代代的昌盛繁榮,是沈姓子子孫孫的腰纏萬貫,更是王侯將相皆自我揚州沈氏而出。

秦檀說得沒錯,誰都可能按捺下那顆蠢蠢欲動的野心,偏她沈檉不會。

愁緒仿若絲絲飛舞的楊花般,亂象叢生卻經久不散。薛姝紅唇輕抿,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相靜默間,石垚推門而入,“殿下,我跟了那瘦高個數日,適才可算發現些眉目。”

言罷,他眸光掃過薛姝,欲言又止。

薛姝會意,自覺要避開,起身正欲往屋外走去。

眼睛未眨一下,秦檀出手拉住薛姝衣袖,示意她坐回去。

須臾的功夫,他緩緩開口,“無妨,薛四娘子不是外人,有什麽話,你直說便是,不用忌諱她。”

“是。”石垚嘴角微扯,道,“那瘦高個是永廷侯沈儒臣的人,兩人近幾日來往頗多,且每次會面,那瘦高個都在廂房內待了個把時辰。最要緊的是……”

石垚話音未落,耳畔忽地傳來嘩嘩水聲,秦檀側目望去。

茶水自上而下流至地板,鸞鳳攜鳥杯孤零零地歪在圓桌邊緣,而它的主人薛姝神情覆雜,眼眸裏充斥著驚恐,以及怨恨。

眼瞼微斂,秦檀問道,“怎麽了?”

心似疾風驟雨般猛烈顫抖,薛姝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回憶起過往那些傷痕。

沈儒臣,沈君文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也就是她的大伯。

但就是這個為她制紙鳶,摘石榴的大伯,在父親說出‘沈氏一門以聖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自當初心不改效忠秦氏,豈可背信棄義行小人之舉。’後,聯手宗室族人在其膳食中下毒,將其毒害。

父親頭七之日,‘重情重義’的大伯踩著亡人的脊梁,一躍而登,成為新任沈氏家主。

至她生辰宴,沈儒臣徹底翻臉,挾著一眾侍女性命,逼她嫁入天家,為啟帝添子添福。

但這些是斷不能同秦檀說的。

思及此,薛姝莞爾一笑,“沒什麽,就是剛剛發楞的時候,想起了昨夜做的噩夢,一時有些心有餘悸。”

默默扶起杯盞,秦檀示意石垚繼續說。

“哦,最要緊的是,我今天聽到沈儒臣說,‘聖上已經下旨立瑨王為皇儲,我們可以收手了。’”

薛姝聞言一驚,望向秦檀的眸子裏盡顯擔憂,“殿下,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這一路秦檀刻意隱瞞了野心,但她深知他有意那個位置,不可否認,即便沒有自己希望他更改祖訓的私心,菩薩心腸,雷霆手段,他是最適合帝位的人選。

他不承認。

薛姝靜靜地盯著她,兩人實現焦灼著,誰都沒有讓步。

半晌,秦檀似笑非笑道,“急什麽,立了不也能廢嗎?”

“可大禾素來沒有廢黜太子的先例啊。”

桃花眼微瞇,秦檀沈聲道,“那就反。”

“你瘋了嗎?謀反失敗,可是要掉腦袋的。”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秦檀瘋狂的神色,薛姝提醒道。

前世,秦檀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在有勤王軍相助的前提下,堪堪與沈氏鬥出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如今他什麽都不是,若是反,勢必被當成亂臣賊子,她不知道他們能有幾分勝算贏得過沈家三十萬鐵騎。

“反,是最末之法,答應我,非到萬不得已,你斷不會兵行險招。”

“逢於亂世,豈有那麽多諸學禮教可言,惟有先破,方能立。人心若定,便是攪動風雨的浪潮再大,也不足為懼,人心不定,才會被牽著走。”

薛姝一凝,反應過來秦檀是何意。

他是想說,倘若君王心中有一把校準得當的天秤,自能辨明‘水不潤下’這等訛言,聖旨便怎麽都頒發不下來,如今這局面,是啟帝自己先慌了。

而如此君王,自是不堪為萬民表率的。

君王無能,緣何而忠,愚忠非忠。

秦檀四指不緊不慢地落在滄瀾色的圓桌上,聲聲息息,是山間野調的韻味。

然薛姝聽著,卻覺身處層層詭譎的萬丈懸崖。

“石垚,你去搜集沈儒臣等人毀堤淹田的證據。”未再多言,秦檀吩咐道。

待石垚退下後,他適才望向流雲,“讓你偽裝身份買柳木,重塑西陵壩的事辦得如何了?”

面露難色,流雲道,“屬下無能,請殿下治罪。”

“怎麽?”

“那賣木材的商戶周源是個怪胎。旁人買賣,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卻偏偏道,‘我家的木材不是誰都有資格買的,要想買,得先拿出誠意來。’”

“他還說了什麽?”

“他沒再說什麽,不過倒是寫了一首詩。”

言罷,流雲從懷裏掏出月冰紙,遞了過去。

接過紙張,秦檀認真端詳起來。

薛姝不動聲色地湊近了些,見那紙上赫然寫著:

偶因一語蒙擡舉,反被多情又別離。送得郎君歸去也,倚門獨自淚淋漓。

果然,與前世無二。薛姝嘴角微勾,內心腹誹道。

面龐疑慮叢生,流雲問道,“殿下,這紙上所寫的詩是何意啊?”紙上之詩,他先前已讀過數十遍,卻仍不解其意。

“是傘。”

目光篤定,薛姝先秦檀一步道破天機。

讚許地看了她一眼,秦檀微微頷首,“不錯,是傘。”

“傘?”流雲恍然大悟,“屬下明白了,這就去將武陵城內所有紙傘包下來,送去那周府。”

秦檀微微搖了下頭,“只怕沒那麽簡單。”

從設謎題尋傘之事看來,周源行事講究隨性而為,這傘好不好,又送得對不對,全在他一念之間。

“那應該怎麽辦?”

薛姝淡淡道,“我有辦法。”

她話音一落,秦檀、流雲齊齊看向她,前者眼神裏帶著意味深長的探究,下巴微頜,示意她繼續說。

“臣女雖是閨閣女子,卻並非閑人,要操心的事也不少,平日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足夠我勞神廢力的了。”

“條件。”

和秦檀談條件就是好,一點就通。

薛姝柔柔笑道,“我要殿下答應我先前那件事。”若非迫不得已,絕不謀逆。

“好。”

流雲略一思索,也明白過來薛姝說的是什麽事,但那事畢竟牽扯眾多,他沒想到殿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便答應了她。

這薛四娘子對於殿下來說,倒還真有些不同尋常。

唇畔浮現出滿意的笑容,薛姝吩咐流雲去備些莖直節少,韌性強的老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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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姝上下其手,又是做傘架,又是上傘面、繪制圖樣的,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麒麟晴雨傘才露出山水來。

盯著栩栩如生的麒麟,流雲讚嘆出聲,“我還沒見過這麽美的傘,四娘子你這手藝可太絕了。”

秦檀眼裏也飛快地劃過一抹驚艷。

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薛姝心道,抄答案做出來的傘焉能有不好看的道理。

前世,沈氏毀堤淹田,不過重塑堤壩之事是由她那蠢笨表兄處理的。

當時表兄要買柳木,周源給出的便是這首詩,府中謀士破出此意為‘傘’後,他當即離斷搜刮了各地郡縣的傘送入周府,然周源卻道,‘縱是再多又如何,全都不堪入目’。

生意之事,本換個人也能做,可偏偏大禾品質最好的柳木都在周源手裏,表兄無法,只得來硬的。哪曾想周源比他還狠,聽聞風聲後,一把火燒了手中所有的柳木。

後來沒過多久,周源便病逝了,聽說他死前叮囑過小妾,陪葬品只需準備鑲嵌在書房頂格的一幅畫。而那畫上,描繪的正是這晴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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