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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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家家只圖自家安生,家家愛看人家熱鬧。愚舊鄉下,農村人心腸忽冷忽熱,尤其好事。

向煬說得對,的確才半個晌午,就已經有村民過來了,等到日頭走正,這西山洞口早被圍得水洩不通。

向煬本來是想提前過來,好找到張璃,但繡三娘也要湊這熱鬧,並叫著他一起。

向煬沒辦法,編不出合適的理由,只能跟繡三娘一路來。

這當兒頭頂太陽正大,向煬陪繡三娘擠在人堆子裏,抻長脖頸,東望望,西看看——不知道張璃藏好了沒有。

找不到會擔心。但找不到是好事,這證明張璃藏得嚴實。

“你做什麽東張西望的,快十八了還一副咋呼勁兒!丟人!”繡三娘小聲罵咧,瞧向煬這瞎鉆的鱉頭就煩,擡手不客氣,朝向煬後腦勺抽了一巴掌。

“哎呦......”向煬嚇一跳,只能縮回脖子,不好張揚了。不過他的眼睛照舊沒閑著,嘰裏咕嚕到處轉,尋找張璃的影子。

在對面的大石頭後面?難道藏到對岸去了?

就向煬眼睛找過三回的時當兒,大仙兒來了。

大仙兒是坐著轎子來的。

這頂轎子是大仙兒專門要求,村長在三天內特意找人攆出來的。

大仙原話是說,施法的當天,他要請這鐘情河的天神上身,所以必須恭敬,有禮。至此,轎子起碼得要,且這頂轎子不能含糊,要新不要舊,還有些稀奇講究。

最基本的,排場得夠,擡轎子的人數得足。自古有“二人小轎”,“四人小轎”,“八人大轎”,身份地位細細區分,再上至皇帝的龍輦,則要十六人擡。而大仙兒說,他這是請神的“神輦”,遂只多不少,要得三十二人擡。

這頂三十二人大轎由鮮活的新木制成,刷上艷紅油漆,四角方頂,轎外包葦席一層,細白蒙紗兩層。

村長帶頭引路,三十二人擡轎在後,轎頭剛過來,村長擺下手,村民們立馬閉上嗡鬧的嘴,劈開一條小路,為這三十二人大轎夾道相迎。

擡轎的全是村裏二十到二十五歲的壯年男子,各個微肅著臉,挺直腰板,腳步穩健。

大轎子擡到山洞口落下,眾人當即湊過去,新圍出一個半圓來。

村民開始小聲地竊竊私語,叨念著大仙兒長,大仙兒短。

村長肅下臉色,板一張恭敬表情走上前,他彎腰,先鞠一躬,然後掀開轎簾子。

大家終於看見了大仙兒。

這位仙兒在轎子中央正襟危坐,身著一套規整道服,頭頂戴方帽,他臉上用金粉和朱砂,畫滿不知所雲的符紋畫咒。

就見他眉頭緊鎖,緊閉雙眼,那眼珠在眼皮下咕嚕咕嚕轉悠兩圈,嘴裏低低念了陣咒語,再猛一睜眼,眼神竟有些不大好說。

大仙兒又坐了會兒,忽然從轎中起身。他走下轎來,先洞前站立,將啞口無言的村民們看了看。

看過後,他終於張嘴說話。

大仙兒從表面看,分明是個三十出頭的道士,可他一張嘴,從嗓子出來的卻是輕緩纖細的女聲!

“天保定爾,俾爾戩穀。(註)”大仙兒緩緩說道,“吾乃鐘情河神,借道者降臨,鏟除妖邪,護佑爾等,順遂萬康。”

他說罷,兩根手指於胸前輕輕拈個動作,真真就擺出了一副安泰母神的架子。

先是村長跪下來,伏地叩拜。

緊接著是前排的村民,而後一個接一個,眾人都跪下來,嘴裏喊著“天神顯靈”。

向煬早楞在原地傻了眼,他不經意被繡三娘薅一跟頭,便一起跪下。

但向煬沒有跟著磕頭,他只是跪在那楞楞地看著大仙兒。看他一個男人,露出憐憫慈愛的眼神,看他那副女子般神仙做派,看得大腦空白,如何感想也沒得。

“個憨頭!”繡三娘怕極了他對天神不敬,又擱他背心糊去一掌。

不過這大仙兒既是天神上身,自然不會計較崩星一兩個村民的反應,大仙兒端穩神格,受村民叩拜後,轉身便走進洞裏。

他進洞,村長又帶頭,喊句“謝謝天神”,在地上連叩三個響頭。



火折子熄了。

張璃倚在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上,周遭烏漆麻黑,張璃卻來不及再害怕下去。

他微微蜷縮身體,一雙手肘抵在雙膝,兩手死死抱著頭。

很痛苦。

這滋味,仿佛腦袋裏被挖了個洞,黑魆魆的洞,空曠曠。黑洞底下有什麽,有什麽......

——張璃幾乎就要想起來了。

他莫名其妙地知道那只死去的怪物,那只屍體剛剛化成黑灰的怪物——它的模樣是那樣可怖可憎,它有一雙猩紅的、兇惡的眼睛。

還有一把寒冰般冷的劍。這冰劍絕非凡物,出刃有寒風,劍光橫過,刺瞎了怪物的兩只血眼!

“啊......”張璃低低痛哼出聲。越是去想,頭越是生疼。

他在黑暗裏瞪著眼睛,眼眶漸漸酸澀濕潤,他呼吸亂了,胸前劇烈地起伏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到前方有隱約的光亮,張璃渾身一抖擻,出了滿背冷汗。

他竭力屏住呼吸,站起來輕輕挪動腳步,以石洞的曲折做掩,將身體藏在了石壁另一側。

張璃謹慎地探出頭,小心觀望著——果然有火光,越來越近了!

他待在這洞中不知多久,算算時間,大抵是到了正午——八九不離十,這火光就是那所謂的“大仙兒”,他進洞除妖了!

不過那妖怪的屍體,已經因張璃的觸碰化為黑灰......

張璃身子貼著石壁,一陣一陣發冷。他擎起耳朵註意,聽見那大仙兒罵罵咧咧地進來。



魯三豐剛一進洞,那端著的天神架勢就丟了去。他腰背不再板得那樣直溜,腳步不再講究,這會兒張嘴誶話,用得也不是女聲,而是他原本那副糙亮的男人嗓子。

“真他娘的晦氣。”魯三豐擎著火折子往裏走,“這要是真撞了邪......呸呸呸,老子會怕邪?”

魯三豐嘆口氣。

他本是南山下來的山匪,上個月寨子被官兵繳了,他幸運逃下山,卻也丟掉半條命,在山底遇見個老道士,被領回一間茅屋裏救活。

魯三豐養好傷後,想下山找點樂兒,奈何這老道士癡人做夢,成日對他磨蹭,企圖勸他改邪歸正。魯三豐煩得火起,手下忒快,給老東西弄死了。

給老道士囫圇扔去後山餵狗,他本想過了夜走人,可誰知第二天一清早,這鐘情村的村長竟找了過來。

村長五十多年紀,對他點頭哈腰,千求萬求,求求魯三豐、不,求老道士,為鐘情河除妖。

細細聽來,才知道村長一家曾受過老道士恩惠。大約十年前,村長的獨生子病重,藥石無醫,什麽大夫看了都嘆息擺手,只和村長說準備好後事。

是村長的老婆不信命,到處打聽,來南山腳下求一位隱世道人,化來一張符,回家煮了水,給兒子喝下,沒過幾天,兒子的病竟好了!

自此,村長一家把這南山道士奉為仙人,尊一聲“大仙兒”。

臨到鐘情河山洞裏出來那麽個東西,村長腦子一激靈,立時想到了這道士。

“若是仙人肯幫忙,我鐘情村定當厚謝!還請您幫我見仙人一面吧!”村長懇求道。

魯三豐眼睛轉兩圈,盯著村長看一看,見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綢,料還算不錯。

不論是多大的“厚謝”,就算村裏沒幾個錢,但漂亮年輕的大姑娘肯定不少,足夠他找些樂子,起碼,撒撒這多天的窩囊喪氣。

魯三豐便靈活搪塞說:“村長莫急。其實,十年前救令公子的是我師父,他老人家外出雲游了,我當下實在不知他老人家身在何處。這樣,不如我和村長先走一遭,我是他的關門大弟子,想來應該也有些用處。”

“啊,這......”村長看魯三豐的臉,有些猶豫。

“村長可是信不過我?”魯三豐挑著茬口兒問。

村長自然不敢,連忙跪下來拜首,說著:“哪敢,哪敢。你們師徒是我家的恩人。”

由此,魯三豐便順承著“答應”了。

這廂拌了道士進村,出乎他意料,這村長一家真真草包,他幾句忽悠出口,還就對他深信不疑,好吃好喝地伺候,要什麽給什麽。

魯三豐這便不急,且攥著好處來吃。

他早年走腳江湖,沾過些三教九流,還因為好玩,學了點變音腔的本事,這不,今天用上,更是讓全村的愚民信服。

魯三豐擎著火折子往洞裏走,早就想好了。他倒要看看,這幫愚民嘴裏說的那妖怪屍體究竟是什麽玩意,若真是火燒不化刀砍不爛,大不了他跳陣大神兒,隨便幾句封了這洞口,他也能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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