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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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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鄉

布萊恩·洛朗渾身發抖。

恐懼灌滿了小小的樹屋,幾乎將他溺斃。

這本該是一個尋常的夜晚。晚飯後,男孩爬到他的秘密基地看書——樹屋裏堆滿了他從父親書房搜羅的,帶有漂亮插圖的書籍。

剛翻了幾頁,他聽見陌生人到訪,聽見父親與人爭執,接著,母親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聲音消失後,血從屋子裏漫了出來。

身體如死屍一般冰冷僵硬,他艱難地擡起手臂,及時熄滅燈光。

啪嗒、啪嗒,幾個人踩著血來到後院,四處搜尋。

“馬斯蒂夫大人,”一個溫吞黏膩的聲音說,“應該還有個孩子,不知躲哪兒了。”

另一個神經質的聲音:“嘿,嘿嘿,我去找這只小老鼠!”他返回屋內,裏面傳出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瘋瘋癲癲的歌聲:“藏好呀,小老鼠~別讓我,逮到你~就把你,撕兩半~”

“不用找了,乖狗。”悶雷般的聲音響起,離蘋果樹很近。

男孩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發出驚恐的叫喊。

“直接放火,全都燒幹凈。”

“是,主人!”

“馬斯蒂夫大人,您瞧,溫室裏種著好漂亮的蘭花呢。哎呀,可惜了。”

“他看起來,倒像個上等人。”

“啊,您是說屋子裏那位,萊姆·洛朗嗎?確實如此。洛朗教授儒雅的學者氣質,遠勝過那些敷粉裝腔的小貴族。”溫吞的聲音頓了頓,突然變得誇張諂媚:“教授的這副眼鏡,果然非常適合您呢。”

火燒了起來。

布萊恩從雙膝之間擡起頭,挪至窗口。透過枝葉的縫隙,見烈火焚燒著昔日家園,熱度灼幹了臉上的淚跡。

他看見了那三個人。

為首之人壯碩如鐵塔,將身旁兩個成年人襯得矮小如孩童。他死死盯住那張映著火光的臉,將每一寸細節拓入腦海:光頭,眉弓突出,線條剛硬,眼神暴虐嗜血……

那張野蠻的臉上,卻戴著布萊恩再熟悉不過的,父親的金絲眼鏡。

一瞬間,恐懼褪盡,滔天恨意幾乎將他小小的心臟撐裂。

他用力張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臉,心中一遍遍描繪和默念:馬斯蒂夫,馬斯蒂夫……

馬斯蒂夫!!!

……

辛巴默默離開了焦黑的房屋和薔薇花園。

出來後,看到先前的車夫正在道邊磕煙鍋。瞧見他,車夫笑說:“知道您很快會出來的,說不定還需要用車?”

辛巴朝他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等我一支煙的功夫。”

他遞給車夫一支,對方接過來嗅了嗅,笑嘻嘻地插進襯衫口袋。

辛巴:“您知道這戶人家嗎?”

車夫:“洛朗家嘛!體面人家,夫婦倆都是好人,可惜……”他朝廢墟怒了努嘴,唏噓道:“好像是小孩子調皮玩火,把房子燒了。”

辛巴聽得一楞,頓時夾起眉頭:“這是哪裏來的說法?”

車夫:“是這麽回事兒:那天深夜,附近住戶被房頂垮塌的聲音驚動,才發現這邊起了大火。人們趕到時,卻見那孩子呆呆地站在屋前,就那麽看著,既不呼喊,也不救火。大家都說,那孩子的性情早有古怪,平日很少出門,出門碰到了,也總是低著頭不理人。”

“那孩子沒說起火的原因嗎?”

“唉,他呀,說三個陌生人闖進家裏頭,殺害了他的父母,說得真真切切,還畫出了其中一名兇手的畫像。警長信了,便向上頭打報告,申請在全國張貼通緝令捉拿兇犯。結果,上頭派人來做屍檢,卻發現洛朗夫婦並沒有受過外傷,是在睡夢中被濃煙熏死的!大家才知道——那孩子為了掩蓋自己的罪過,向大人撒了謊。”

“他沒有說謊。”

偵探不禁郁結:瘟神是在公爵授意下殺害洛朗夫婦的,案子捅到上頭,自然有人過來遮掩。

而林恩,彼時只是個孤僻不討喜的小孩。

車夫:“啊??”

辛巴告訴他:“當年的兇手名為馬斯蒂夫,正是前段時間各大報紙報道過的,聖米歇爾監獄的馬斯蒂夫。報紙上登出了犯人的肖像,假如有人還留存或記得那孩子的畫,便知道是同一個人。”

“……是、是麽?!”

沒想到大家嘮了二十年的陳年舊事竟然出現反轉,車夫興致勃勃地說:“回頭我翻出報紙來,找退休的老警長問個清楚。”

辛巴沈默著抽煙,一連抽了幾支。

他問:“宅邸燒毀後,那孩子去哪兒了?”

“修女院吧,”車夫說,“修女們會照顧鎮上的孤兒。怪的是,沒多久,那孩子自己離開了,後來再無音訊。”

辛巴提起箱子。

“那麽,載我去修女院吧。”

……

“布萊恩……”

聖心修女院中,修女嬤嬤對著辛巴緩緩點頭,“是的,我記得他,一個安靜內向的孩子。”

兩人在修道院漫步,辛巴停駐,望向庭院之中的塑像。

那是七位大天使,正中的天使長披風獵獵,鐵翼如刃,正將寶劍刺向撒旦的心臟,銅像底座鐫刻著:“正義天使,靈魂的審判者。”

“當年,那孩子也常常站在這裏,望著那尊大天使像。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修女說,“布萊恩在這兒住了沒多久,我們便收到他姨媽的來信,說要接他去國外生活。我心裏很為他高興——鎮上太多風言風語,只有離開這兒,布萊恩才能走出陰影。

修女嘆息道:“沒想到……有一天,那孩子自己離開了,從此再沒有回來。”

辛巴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沒什麽好問的了。

至此,他已將林恩的故事拼湊完整。一個蒼白內斂的男孩,懷揣著無法磨滅的仇恨,在荊棘路上走了二十年,最終成為詭譎狡詐的審判者“蜘蛛”。

蜘蛛的案情結束,他也是時候奔赴下一程了。

辛巴正要離開時,修女想起什麽,對他說:“對了,那孩子出走的前一天,曾問過我一個問題。”

辛巴停步,回身問:“什麽問題?”

修女回憶著:“他說——”

“嬤嬤,如果世上有神明,如果正義天使真的存在,為什麽好人會被殺死,壞人可以逃脫懲罰?”

布萊恩擡起頭,神情專註地望著修女。

修女思索片刻,溫聲回答:“大天使代表著至高無上的光明與正義,但這並不意味著祂會按照凡人有限的認知,去幹涉世間的每一件事。布萊恩,我們應當從信仰中汲取力量,靠自身的努力來遏制邪惡。”

男孩沈思著。他膚色蒼白,襯得雙瞳格外幽深。

“也就是說,神的正義,需要由人來貫徹。”

修女驚異於男孩的早慧。她點點頭:“正是如此。”

布萊恩向修女露出微笑,輕聲說:“謝謝嬤嬤,我明白了。”

那麽,就由他來做神之正義的貫徹者,做那柄審判之劍。

就算渾身血腥,就算同惡魔一起墜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

多年以後。

他如願揮出那一劍。

也如預料之中,渾身血腥地墜向地獄。

唯一意外的,是有人對他說:“如果你在很深、很黑的地方,只要願意向我伸出手,不管怎樣,我都拉你上來。”

聖米歇爾山的暮色與濤聲裏,他望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偵探大半個身子懸在空中,竭盡全力向他伸出手——

“辛巴先生……”

墜落中,林恩露出笑容。

如果可以,真想抓住你的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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