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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心馬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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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心馬戲團

辛巴沒有在意那張「死神」。

他說:“我想知道的,是過去的事。”

女巫漠然道:“一次占蔔,兩枚銀幣。”

辛巴將十倍面值的鈔票蓋在「死神」上,一並推過去。

“何必在死人身上浪費錢財。”

“死人?此事尚無定論。”

“神明已經給出答案。”

辛巴輕撚「死神」的牌角,微微一笑。“這個,恐怕並非神明,而是你給的答案。”

這是神棍慣用的小伎倆:用縫衣針在紙牌一角戳出細小的凸點,肉眼難以察覺,經過訓練便可以靠指尖讀牌。

他看向她。在昏暗小屋的燭光中,那雙貓科動物般的琥珀色眼睛灼灼發亮。

“真正有趣的是,你為什麽給我看這張牌?”

女巫良久無言,驀然柔媚一笑。

“因為我恨他。”她嗓音低啞,字句如咒,“我希望他死——渾身浴血,支離破碎,迷失在永夜中。”

“是麽?”辛巴並不輕信,“可你們曾經關系密切,你甚至將女巫的秘技,催眠術教給了他。”

女巫撚起那張鈔票端詳,手指的彩寶戒指光芒迷幻。

“你可知他因何入獄?”

“誤殺馬戲團的馴獸師……”

女巫冷笑。“他殺死了我的丈夫。”

說罷,她將鈔票丟還給辛巴,厭倦道:“帶著那個受詛咒的名字,離開我的小屋吧,偵探。”

……

從占蔔小屋出來後,辛巴點起一支煙,在太光和煙霧中瞇起眼睛,整理思緒。

距離最後一次“審判”已經過去三周。期間,他花了不少時間在聖米歇爾山周邊尋找林恩,活著的或死去的,迄今為止一無所獲。那個人簡直像小美人魚一樣,化成海面的泡沫消失了。

直到最後,他也沒能抓到蜘蛛。此案著實是他偵探生涯裏濃墨重彩的敗筆。

辛巴放不下,勉強擠出一周空閑,著手調查林恩的過往。為此打探獅心馬戲團,很快聽說了馬戲團之夜的奇案,便向馬戲團主發電報,主動接下了“雄獅變肥豬”案的委托。

此行目的,一是查明獅子的下落,完成委托;二是調查林恩:他是如何成為蜘蛛的?何時開始策劃“審判”?如果進入聖米歇爾獄是他計劃的一環,在馬戲團發生的“誤殺案”,是否刻意為之?

以及……馬戲團明星獅子辛巴的失蹤,是否與他有關?

“辛巴先生,在遇到您之前,我只有一個朋友。很巧的是,那位朋友的名字,也叫辛巴。”

林恩說的“朋友”,想來就是這只獅子了。

偵探籲出最後一口煙,在靴底摁滅煙頭,擡腳往圓頂帳篷後方擋板圍攏的區域走去。那是馬戲團的營地,入口處可以看到幾頂小帳篷和卸下的馬車。

“哎——先生!”售票廳裏的少年註意到他,探出身子來叫喊,“那裏不許觀眾進入!”

辛巴仍是大喇喇地往前。營地裏的人們聽得喊聲,紛紛探頭。很快,單人帳篷裏鉆出一個壯碩的光頭男,赤\裸的上身紋著一條纏身蟒蛇——是馬戲團中的耍蛇人。

耍蛇人攔住辛巴,不客氣道:“沒聽到嗎,觀眾不得入內!”

辛巴:“我與團主有約。”

耍蛇人警惕地問:“做什麽的?”

“私家偵探。”辛巴說,“此前與團主電報聯絡,約定前來調查獅子一案。”

耍蛇人打量著他,喊了一嗓子:“保羅!”就見售票亭裏那少年趕忙小跑過來。

耍蛇人指著辛巴,命令少年:“看著他。”又對辛巴說:“在這兒等著。”說完,扭頭鉆進了營地中央的大帳篷。

那少年,保羅撓了撓頭,為耍蛇人的惡劣態度辯解道:“先生,我們團最近發生了一樁怪事,還不知是哪個搗的鬼。這段時間,大家對外人都比較戒備。”

辛巴朝他笑了笑。“我正是為那樁怪事而來。”

保羅睜大眼睛,剛要發問,就見耍蛇人站在帳篷門口喊:“餵!那個偵探,團主請你進去。”

保羅:“偵、偵探?!”

辛巴朝他一笑,掀了掀帽子,便大步朝帳篷走去。

帳篷裏,辛巴見到了馬戲團團主:瘦高個兒瘦長臉,八字眉,面相愁苦,見到辛巴,立刻滿臉堆笑——好個強顏歡笑的可憐人。

寒暄過兩句,團主便商議起委托費。辛巴因為有私心,這單委托要價極低,扣除車旅花費,相當於白幹,團主仍顯得猶豫:“這個,我並非質疑您的能力,只是,萬一……”

辛巴說:“我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錢在次要。這樣吧,您不必預付款,結案後再付委托金。”

團主想了想,又補充:“查明真相可不算案結,得幫我找到獅子……屍體也行。”

辛巴揚了揚眉。團長苦著臉解釋:“可憐的老辛巴,也在團裏待了十來年啦。至少得給它收個屍,是吧,偵探?”

辛巴無奈應允。見他這麽好說話,團主又堆起笑容:“哎呀,還沒請教您的名字。”

“……就叫我偵探吧。”辛巴從風衣裏掏出牛皮本和鋼筆,“委托議定,下面,煩請您詳述案件經過。”

團主講述的內容與假小子艾米大差不差,只是多了幕後的角度。

“我扮演的國王被巫師關入籠中,那鐵籠設有暗層——這是我們這行的秘密,您可別到處宣揚——舞臺的背景幕布是黑色的,暗層的隔板也被漆成黑色,上面嵌著鐵條。觀眾跟舞臺有一段距離,以為籠子裏只有我,實際上我身後有隔板,隔板後還有一頭獅子……哎,反正本應該是獅子的。巫師用紅布遮住籠子後,我便旋轉隔板,自己藏到暗層中,換獅子亮相。不知怎的,紅布掀開後,竟然出現一頭肥豬!”

團主愁腸百結。“這下可把觀眾惹惱了。我趕緊讓人放下幕布,出來查看,可完全搞不清楚怎麽一回事。就這樣,我們損失了一頭獅子,還落下個壞名聲,這些日子票都賣不動了。我合計著提前拔營,去下一個鎮子演出,要不是接到您的電報,此刻都該動身了。”

“那頭豬還在嗎?”辛巴問。

“在的,還鎖在那籠子裏。大夥兒不怎麽靠近它,只是每天餵點水和剩飯,它還真是吃豬食的。我想過把這口肥豬賣了,好歹挽回些損失。唉,沒人敢買!都怕自家豬圈裏竄出一頭獅子來。”

“真有人相信獅子變豬麽?”

“別說其他人了,連我也……偵探,我是個魔術師,知道自己耍的什麽把戲,從不信怪力亂神。可是這回,實在邪門兒!”

“哪裏邪門兒?”辛巴感興趣起來,“照常理,不過是有人偷走獅子,調換成豬罷了。”

團主的眉毛皺作一團。“邪門就邪門在這兒!大夥兒思來想去,根本沒有掉包的時機!”

他接著解釋說:“照慣例,演出前要把獅子餵個半飽,好讓它乖乖聽話。當晚7點鐘餵完獅子,關進暗層,推到後臺預備,8點鐘馬戲開始。期間演員都在後臺化妝準備,外面是陸續進場的觀眾,就連劇院之外也是熱鬧的集市。我們實在想不出:一頭體長三米的非洲雄獅,怎麽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掉包成豬?”

辛巴聞言,蹙眉問道:“有一點不太合理:獅子參與的壓軸表演開始時,將近9點了吧?從7點餵食後,到壓軸表演開始,這段時間,獅子一直被關在鐵籠的暗層裏?”

不用問,對於體長3米的雄獅,暗層一定極其憋悶。在裏面關兩個多小時,簡直是存心虐待。

團主長嘆一聲。“偵探,你有所不知。近來本團厄運連連,幾個月前,我們失去了馴獸師……由於缺乏管教,這獅子變得暴躁易怒,不肯配合演出。養這麽個大家夥要花不少錢呢,總不能白養吧!只好關它一關,磨磨脾氣。”

失去了馴獸師……說的是林恩的犯案。

辛巴擔心團主像女巫一樣戒備,沒有直接問及林恩。

“怪不得。我看劇院外有獅子鉆火圈的海報,劇目表裏卻沒有。那位馴獸師怎麽了?”

“……發生了一些意外。”團主含混道。

辛巴關註著他的表情。“海報上還有一位空中漫步者,也不在劇目表內。”

聽見“空中漫步”幾個字,團主連苦笑都維持不住,整張臉垮塌下來,一個勁兒嘆氣。他半是自言自語地說:“唉,要是林恩還在,獅子丟了也不算什麽。唉,厄運連連,經營慘淡吶……”

辛巴沒有冒昧追問,等團長念叨完,便說:“接下來,我需要找馬戲團的各位成員了解情況,最後瞧瞧那頭豬。”

團主:“好,好。”

他像是對偵探不抱希望,看在不花幾個錢的份兒上,才勉強一試。

辛巴一笑。“我是個生人,在貴團的營地裏問東問西,恐生誤會。如果能得到您的支持,再好不過。”

這話說得極客氣。團主忙答應:“咳,這個不難!”

他拎著銅鑼來到門口,咣咣咣地一陣敲打。很快,營地裏的成員們被召集而來。

辛巴註意到吉蔔賽女巫沒有現身。團長往她的大篷車看了好幾次,不悅地攢起八字眉,卻沒說什麽。他端起架子向眾人囑咐一番,要求全力配合偵探的調查,最後點了保羅陪同。

保羅眼睛一亮,隨即苦惱道:“可是先生,我還得在售票亭守著……”

團主目光逡巡,最後嫌棄地停在一個邋裏邋遢的家夥身上,拿手點了點他。“那你跟著偵探吧。”

辛巴看向那人,是馬戲團的小醜。他似乎從不卸妝,臉上油彩糊了一層又一層,被臭汗和油膩暈開,斑駁不一。頭發染得鮮紅,野草一樣支棱在頭頂。身上戲服花哨亂眼,仔細看去,上面沾滿了飯漬、湯汁和難辨的臟汙。

整個人由內而外溢出滔天酒氣。

小醜打了響嗝兒,笑嘻嘻地、肢體誇張地朝團主鞠了一躬。

“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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