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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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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審判

前夜,公爵府邸。

德·蒙蒂霍公爵處理完手頭文件,起身倒了杯酒,望著杯中晃蕩的紅酒,問:“有眉目了嗎?”

管家在旁侍立,聞言回道:“如您所料,小報上關於聖米歇爾的文章,的確是同一個人頂著不同筆名寫的。此人名為丹德裏恩,常常向這類小報供稿。現在已經查明他的住址,已派人前去探查。”

管家的目光投向書桌。“至於那封信,能悄無聲息地將信放在書房,恐怕不是外人。我正徹查府上人員,目前還未發現線索,請您原諒……”

“你是管家,又不是偵探。無妨,事情還沒了結,內鬼遲早會再次現身的。”

“月圓之夜已經過去了。”

“你擔心信中的威脅?”

——月圓之夜,到海上的聖米歇爾面前接受審判吧,西奧多,否則你的惡行將為世人盡知。

公爵面帶嘲諷。“對方攥著一封陳年舊信,就自以為抓到了我的把柄。”

做了二十年德·蒙蒂霍公爵,他豈怕這點兒小小伎倆?何況,他寫給萊姆·洛朗的信根本無法證明什麽。

他不畏懼世人,只是不願被阿麗爾知道。

十三年前,他把她的情人卡迪夫關進了監獄——那是嫉妒的敗筆,已經惹得她開始懷疑。自那以後,原本平和的夫妻關系驟然冷淡。

如果再被阿麗爾看到那封信……

“阿麗爾不是一直想外出游歷嗎?”公爵難得苦笑了一下,“既然她不願與我同行,你找些可靠的人,陪她同去吧。完全按她的意願規劃行程,盡快出發。只是,別去危險的地方,也別走得太遠。等這邊事情了結,我親自去找她——這個暫且不必讓她知道。”

管家應下,退出書房,卻在門外撞見一名冒冒失失的男仆。

“馬修,註意你的儀態。”

名叫馬修的男仆臉色蒼白,眼珠亂顫,他哆哆嗦嗦地站定,語無倫次:“塞巴斯蒂安先生,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女人在唱歌,屋子黑洞洞的,窗前有個影子……”

“鎮定點,說清楚。”

馬修使勁吞了吞口水,亂顫的眼珠終於對上管家的眼睛。“花園裏……有鬼。”

花園的角落裏有一棟小樓,周圍樹木蔥蘢,十分僻靜,已經多年無人居住。只有上了年紀的仆人才知道,二十年前,克拉倫斯少爺就是被關在這棟樓裏的。

克拉倫斯死後,他的名字和這座小樓都成為了德·蒙蒂霍家族的禁忌,漸漸為人遺忘。如今門鎖早已銹蝕,臺階長滿苔蘚。

今夜,這座死寂了二十年的小樓,突然傳出了人聲。

那是一道嘶啞、破碎的女聲,咿咿呀呀地哼唱著淒涼曲調,好不滲人,被附近偷情的一對男女仆人聽到了,男的便是馬修。兩人嚇個半死,又禁不住好奇,循聲遠遠看了一眼,見二樓的窗前隱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聲音正是從那扇窗裏傳出的。

管家來到時,二樓窗前並不見年輕男子的身影,只有那詭異的歌聲還在繼續。他命人破開銹蝕的門鎖,帶著幾個心驚膽寒的仆從,小心地走了進去。

二十年無人問津,地板上已積了厚厚的塵埃。

一行人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二層,歌聲突然停止,房間裏發出沙沙細響。仆從們不敢邁步,老管家提著燈,當先推門而入,往聲源照去——原來,聲音是從一臺破舊的留聲機中傳來的,此時唱片已播完,正空轉著。

他讓仆人們守在門口,只將燈遞進來,擺在房間四處,照亮了整間屋子。這裏曾是克拉倫斯的起居室,有壁爐和地毯,四周陳列著他從國外帶回的奇怪物件,瓷器、折扇、日本刀、墻上掛著幾張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在幽暗處隱隱作祟。

管家來到窗前,正是男仆馬修看到“年輕男子”所站的位置。

窗戶是自內鎖上的,窗臺的浮塵上卻留著一行字。

審判即刻降臨。

……

一刻鐘後,公爵親臨。

西奧多研究著走廊上的足跡,除了管家和仆人們的,沒有多餘的腳印。房間裏鋪著地毯,沒留下任何痕跡。管家已帶人檢查過整棟樓,回來匯報:除了唱片機和窗臺上的那行字,沒發現其他古怪。

手搖唱片機已經停轉了。公爵轉動把手,挪動唱針,咿咿呀呀的女聲又響了起來。辨不出語言,是異國的哀涼曲調。公爵跟著調子哼了幾句,隨手抹去窗臺上的字跡,將染灰的手套丟在地上,命人打開窗戶、清掃房間。

公爵道:“約束好下人。這裏的事,別讓夫人知道。”

管家應道:“是。”

“她現在在做什麽?”

“女仆說,公爵夫人今天身體不適,沒怎麽用晚餐,已經早早休息了。”

“別打擾她,派四個人在門口守衛。”

“是。”

房間很快清掃幹凈,公爵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向管家下達命令:“帶人離開。”

管家一臉震驚。“大人?!”

公爵做了個手勢,除了老管家,所有仆人都順從地退出了房間。

公爵好整以暇地從懷中取出一柄手槍,柔聲道:“塞巴斯蒂安,我從不相信鬼神,如今卻真心盼望見見我那親愛的哥哥。克拉倫斯生前可是那麽的敦厚、善良、大度,如聖人一般,只差一副合身的十字架。為成全他,我只好做猶大了。”

他情願看到一張沾著泥土的,腐爛、怨恨的臉。

哢噠一聲,槍已上膛。

“人也好,鬼也罷。不是要審判我麽?不妨給他這個機會。”管家還要說什麽,公爵已冷冷看過去,態度不容違抗。“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一個人。唱片播完,四下寂靜,只剩唱針空轉的沙沙細響。

公爵撫弄著手槍,目光轉向黑黢黢的壁爐。

他還是不信有鬼的。

走廊沒有腳印,窗臺灰塵也沒有被拂去,要進這個房間,只有通過壁爐了。

塞巴斯蒂安趕到時,唱片還沒有放完,那個扮鬼的家夥來不及遠離。他猜,也許趁著夜色伏在屋頂,也許正在煙道裏苦苦支撐。

如果是後者,此時派人生個火,一定很有趣。公爵笑了。可惜他還有話要問,而這個人、這些話,最好不被旁人知道。

二十年前那些事,他自以為已經處理幹凈,沒想到又從地下冒了出來。公爵將槍口指向壁爐。這次——務必斬草除根!

不知等了多久,壁爐裏終於傳來一陣窸窣輕響。公爵的手指微微勾住扳機。

一雙靴子從煙道探出,輕盈落地,一人彎腰走出壁爐。

“別動。”公爵道。

來人在距離公爵五六步的地方站定,穿著利落的馬靴、長褲,腰間別著手臂長的土耳其彎刀,一身冒險家的打扮,以鬼怪面具遮住臉孔,只露出微卷的淩亂褐發——裝扮像極了克拉倫斯。

卻不是他。

公爵感到對方的視線透過面具上兩道幽深的空洞釘在自己身上,手正微微探向刀柄。

“刀再快,總快不過槍的。如果不是想跟閣下見個面,說句話,恐怕你已經被架在爐火上了。”

公爵迅速擡手開槍,子彈打在右肩上。鬼面人一聲悶哼。

“你究竟是誰?摘下面具。”公爵命令道。

鬼面人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捂住傷口。公爵隨手朝他左腿補了一槍,鬼面人身子晃了晃,背抵墻壁滑坐在地上,血很快濡濕了一塊地毯。火藥與血腥味在室內彌漫開。

公爵微笑,有點兒迷戀這種生殺予奪的感覺。他想起在地下鬥獸場度過的快樂時光,戴著面具,高高在上,看著下方的“野獸”們浴血廝殺……婚後他就很少去那裏了,唯恐被阿麗爾嗅到血腥味。

他調回思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鬼面人依然咬牙沈默,公爵陰郁地笑了。

“瞧,血流得很多,很快,你會覺得冰冷、麻木,要不了一刻鐘,就會因失血過多而休克。多蠢啊,用性命制造一場毫無意義的鬧劇。”

鬼面人低切道:“我要為克拉倫斯……報仇。”

公爵莞爾。“我從不知道,哥哥還有如此忠誠的朋友。請問,他被父親送往國外瘋人院時,你在哪兒呢?如今他的骨頭都朽壞了,你卻來討伐我這個無辜者。”

鬼面人激動了些,啞聲道:“是你給他下毒!”

公爵斂去笑容。“我倒真開始好奇,面具後面是哪張臉了。”他走過來,踢開鬼面人的彎刀,伸手去揭面具。

鬼面人右肩、左腿受傷,左手死死捂著腿上的槍傷,血還是流得太多,掙紮不過。公爵的手已經扣住面具,鬼面人垂軟無力的右手突然一揚,將一柄袖珍匕首刺在公爵左胸上。

刀刺得不深,僅沒入胸口半指,公爵卻面白如死。

他低頭望著那柄袖珍匕首,刀柄上鑲嵌絲絨與寶石,十分華貴——那是克拉倫斯曾經送給未婚妻子的禮物。

他擡起頭來,咫尺之間,終於從面具的孔洞中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翡色眼睛。

“阿麗爾。”

他跌在地上,掌心一片濡濕,沾滿了她的血。德·蒙蒂霍公爵平生第一次頭腦空白,頭一次暈血。他茫然四顧,像喝醉了一般,踉蹌著從窗簾上扯下一條緞帶,爬過來幫她止血,又朝窗戶胡亂開了幾槍,好讓管家聞聲趕來。

阿麗爾虛弱道:“滾。”

血流得太多了。

他好像突然冷靜下來,低頭束緊止血帶,聲音溫柔極了。

“阿麗爾,我們結婚二十年,都抵不過你與克拉倫斯在一起的兩年麽?你還記得他的聲音、他的模樣嗎?你忘了,親愛的,早就忘了。你愛的是克拉倫斯的幻影。為了那個幻影,不惜毀掉唾手可得的幸福,找那些你根本不愛的情人,只為了折磨自己,折磨我。

“沒關系,我很耐心,我會等。即便你一輩子都不愛我,甚至憎惡我……到最後,你會知道:從始至終,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只有我。”

阿麗爾握著刀柄的手開始脫力。

公爵擡手摘下鬼面。她的臉和唇已經沒有了顏色,翡色的眼睛也漸漸失去光彩。

她的手指滑落,眼睛很慢地眨著,像是忍不住就要睡去。西奧多抓住她冰冷的手,幫助她重新握住插在自己胸膛的匕首。

“阿麗爾,看著我。”

她最後聚集起目光,看見他嘴裏湧出血來,猩紅的嘴唇開合著,她已經聽不清了,只覺得身體不住下墜,致密的黑暗從四周合攏。

“瞧,阿麗爾,”他滿足地、血淋淋地笑了,“從始至終,陪在你身邊的人,一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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