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茶歇

關燈
茶歇

卡迪夫的牢房裏。

辛巴凝視著《洛朗植物圖鑒》封面上的名字:萊姆·洛朗。

管家秘密拜訪紅房子那晚,曾對瘟神說:“二十二年前,主人命令你辦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銷毀萊姆·洛朗手上的所有信件……”

如果管家口中的“萊姆·洛朗”就是本書的作者,一位博物學家為何會與二十一年前公爵府上舊案有瓜葛?

封皮一角有灼痕,書頁卻未受損,只是微微泛黃。扉頁似乎被小心裁去了,一打開便是目錄。此書主要介紹本土以及從其他大陸引入的珍稀花卉與奇異植物。前言中,作者萊姆·洛朗講述了自己與夫人卡莉斯塔相遇、相愛以及兩人合著此書的經過。

萊姆·洛朗是一位博物學家,年輕時曾乘船往美洲、非洲考察當地動植物,後在北非經營農場,某次回國探親時與卡莉斯塔一見鐘情,結為夫婦。卡莉斯塔醉心繪畫,尤愛畫色彩鮮明的熱帶植物,夫婦二人便起意合著一本植物科普畫冊,洛朗先生撰文,洛朗夫人繪制插圖。

看過前言,辛巴隨意向後翻去,書中圖畫色彩明妍,生機盎然。他翻頁的手指忽地一頓。

打開的書頁間留有陳舊的壓痕,長方形的淺色凹痕中有一個更明顯的橢圓凹痕——書中曾經長時間地夾存過一封帶火漆的信,書頁上信的輪廓與泛黃的邊角已經有了的色差。

接著,他的註意力從印痕轉到這一頁的內容上。左頁是整副插圖,上面繪著一株裊娜的蘭花,球狀根莖旁長著幾只菌柄纖長、顏色蒼白的小蘑菇。右頁是對這種蘭花的詳細介紹,在最後一段提及了被納入畫中的小蘑菇:

“……此類真菌極易在蘭花植料中滋生,不要對這種纖弱蒼白、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東西掉以輕心。它的學名為裸蓋菇,在一些地區被稱為‘魔菇’,具有神經性毒素。食用者不僅會出現嘔吐、腹瀉癥狀,還會產生嚴重幻覺,誘發類似於精神分裂的癥狀。據說一些印第安人部落在宗教祭祀中會服下這類蘑菇,在幻覺中溝通神明……”

看到此處,辛巴心中一震,盤桓已久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解答——克拉倫斯·德·蒙蒂霍與鬣狗所中的致幻毒素,正來自插圖上那種纖細蒼白的“魔菇”!

公爵府上的舊案也得以拼湊完整:二十多年前,公爵府次子西奧多·德·蒙蒂霍向萊姆·洛朗去信了解這種毒菌的奧妙,並把它用在了自己的孿生兄長身上,成功奪得繼承權。事後,又派自己的心腹瘟神去萊姆·洛朗處銷毀證據。

不知為何,那份罪證卻留存下來。時隔二十多年,舊信封如舊日怨魂一般突然出現在公爵的書桌上,裏面的信被調換成了以死者克拉倫斯口吻寫下的威脅和詛咒,要西奧多到“海上的聖米歇爾”面前接受審判。

辛巴撫著書頁之間的印痕,不由猜測:西奧多謀害兄長的證據——那封本該被銷毀的、寫給萊姆·洛朗的信,也許曾經夾在這本書中。

眼下,“萊姆·洛朗”、致幻藥物、公爵府舊案幾條線索都匯聚到了卡迪夫身上。

辛巴合上《洛朗植物圖鑒》,對金牙說:“帶卡迪夫來,看看他的寶貝箱子吧。”

……

等待的時間裏,辛巴在房間來回踱步,見書架前的單人沙發上丟著幾份讀過的報紙,“聖米歇爾”幾個大字驀然撞進視線。

他上前撿起報紙翻看,在兩份印刷粗劣的小報上看到了有關聖米歇爾堡的報道,都是數天前的舊報了。標題:“聖米歇爾顯靈,度冤魂懲惡人”、“海上修道院的末日審判”,其中一份還配有插圖:漂浮在海平面之上的錐形堡壘,最高處大天使長的銅像直入雲霄。

他大致掃了掃文章內容,從浮誇的筆調中辨認出丹德裏恩的風格。看來對方已收到密信,開始造勢——先在三流小報上以假名投稿,靠添油加醋的奇聞博人眼球。等熱度上去,更權威的報刊記者便會前來探訪報道。

接下來,“神跡”傳聞自會引來教會關註。雷恩的主教皮埃爾與費爾南是故交,並且知道聖遺物的存在,也許會再度親臨聖米歇爾監獄。這樣一來,莫瑟夫無法繼續拘禁費爾南,酒窖藏屍之事也會得到揭露……

一切在朝著預想的方向發展。接下來,只要穩住瘟神、抓到蜘蛛,聖米歇爾監獄的亂局就可以平穩結束。

門口的腳步聲打斷了辛巴的思緒,金牙帶著卡迪夫走了進來。

“下午好,卡迪夫先生。”辛巴說,“抱歉不請自來。還有,坦白說,我們已經搜查過這裏的房間。”

最初的詫異之後,卡迪夫淡淡一笑。“不必介懷。這裏是牢房,我身為囚犯,尊重和隱私都是奢求。”

辛巴受到這禮貌的一刺,多少有些尷尬。

金牙不知是鈍感還是裝傻,渾身飄著“拿破侖之水”的濃郁香氛,大大咧咧道:“好啦,卡迪夫老兄,我們也是為了辦案。快打開那幾個箱子,檢查完了,也好洗清你的嫌疑。”

卡迪夫顯得疑惑。“辦案?”

金牙手一劃拉,隨口搪塞道:“別問啦,說不得。反正是上頭的吩咐。”

卡迪夫便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雖不知你們辦的什麽案,箱子裏的東西絕對與之無關。裏面都是我私藏珍愛之物……非要檢查的話,還請手腳輕些。”說著,從襯衣內袋取出鑰匙,將四只箱子一一打開。

兩人湊前一看:箱子裏是一個個小匣子,匣子上貼著“晨曦中的白玫瑰”、“紫羅蘭眼睛”、“丁香與醋栗”之類不明所以的標簽。

辛巴指著“丁香與醋栗”,請卡迪夫打開,匣子裏果然飄出一股丁香的柔美氣息,裏面是兩摞厚厚的書信,字跡秀美,旁邊裹起的絲帕裏露出一縷蜷曲的金發。其他匣子的內容不外如是,不過字跡和紀念物各不相同。

金牙看得既羨又妒,嘴裏不幹不凈地嚷嚷:“媽的,你小子,真有你的……”

辛巴扶額,果然,裏頭都是卡迪夫與情人們的信件和紀念物。他註意到有只匣子沒貼標簽,問卡迪夫,後者一臉柔情地說:“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

兩人被酸得沒眼細看,大致過完一遍,卡迪夫便將箱子重新鎖好。他將鑰匙妥帖地收進胸口,心情明媚地持起了東道主的禮儀。“想必兩位還有問話。請允許我招待一頓下午茶,我們邊吃邊聊吧。”

說著便挽袖忙活起來,動作異常從容瀟灑。先將一只銅茶壺灌滿水,放在煤油爐上。房間裏椅子不夠,便在棋盤下墊兩摞書充作矮桌,周圍擺三只蒲團當做坐墊。又接連從櫥櫃裏取出精美茶具、碟子和各色茶點……

不多時,三人圍繞“矮桌”盤坐,面前擺著香噴噴的紅茶和琳瑯滿目的點心,還有供茶後享用的雪茄,照舊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牌。紅茶與甜食的香氣中,氣氛一時松弛閑適。

辛巴咬著香酥的餅幹,心中有種荒誕感:此時此地,他也許正跟蜘蛛坐在一處喝下午茶呢。眼前是黑白相間的棋盤,鼻端縈繞著黃油和砂糖的甜香,腦中回放著在空中炸裂的血肉煙花,那些,劈裏啪啦砸在大理石臺階上的零碎殘肢……

金牙“鐺”地放下茶杯,感慨道:“卡迪夫,不得不說,你可真是個妙人兒。”

卡迪夫為他添茶。“身陷囹圄,想方設法讓自己過得舒服點兒罷了。”

辛巴便笑瞇瞇地問:“身陷囹吾?你不是主動把自己關進來的嗎?”

卡迪夫給他講過一則淒慘故事:富家少年家道中落,為果腹走上欺詐之路,直到生活被謊言腐蝕,痛失摯愛,自我放逐到聖米歇爾監獄……

卡迪夫面不改色地點點頭。“可見人心之覆雜難解,我在懲罰自己的同時,也在逃避自己的懲罰。”

金牙聽得噴出一口茶水。“狗屎!我還是喜歡阿方索那個版本。”他扭頭對辛巴說:“知道阿方索吧?回廊那兒的看門老頭。有次卡迪夫陪典獄長大人吃飯,回來時跟老頭聊上了。阿方索見他‘不像囚犯,倒像個尊貴的上等人’,就問他怎麽蹲大牢的。卡迪夫說……”

他樂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他說自己本是外國的親王,因為愛上了美貌絕倫的年輕王後,被老國王丟進了海外的監獄。只等老國王一死,就回去追求攝政太後呢。”

金牙嘎嘎大笑,卡迪夫淡定喝茶。

辛巴嘆氣。“什麽亂七八糟的。”

“其實我也很好奇,”卡迪夫放下茶杯,“你是怎麽進監獄的呢,先生。在火車作案的詐騙搶劫犯?唔,恕我直言,你沒有欺騙的才能,也沒有搶劫婦孺的心腸。而看門人阿方索曾向我透露,你這個‘犯人’,竟頻頻在深夜拜訪奇跡樓……”

金牙響亮的笑聲戛然而止。

卡迪夫看過來,眼睛中帶著玩笑和探究。“對於你的真實身份與目的,我也好奇很久了,辛巴。”

辛巴朝他一笑。“既然我們對彼此都很好奇,不如做個交易吧——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只講真話。”

“有意思。不過嘛,人總得留著點秘密傍身。”卡迪夫說,“這樣如何:搖頭表示‘不知道’或者‘不便透露’。你可以提問三次,不論得到幾個答案,如數返還即可。另外,不得將答案告知第三者。”

辛巴道:“成交。”

約定達成,兩人扭頭看向金牙,後者漸漸面色不善。“……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你們兩個囚犯,想讓本獄警滾蛋嗎?!”

“我只是想,也許您願意去走廊吸支煙?”卡迪夫將隨身攜帶的瑪瑙煙盒推過去,上面有精致的雕刻,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金牙張著鼻孔。“你以為憑這個就能收買我?”

辛巴正納悶嗜財如命的金牙怎麽突然橫出一根傲骨,就見他把瑪瑙煙盒掃進懷裏,走進盥洗室,舉著一瓶“拿破侖之水”出來,朝卡迪夫晃了晃。

卡迪夫笑了。“不得不說,您的確很有品位。”

金牙這才喜滋滋地晃出牢房,還體貼地帶上了門。辛巴嘆為觀止。

“那麽,我們開始吧。”卡迪夫做了個請的手勢。

辛巴的第一個問題直接了當:“鬣狗與毒牙之死是否與你有關?”

卡迪夫搖頭。

辛巴看著他。這就耐人尋味了,按照兩人的約定,搖頭並非否定,而是“不知道”或“不便透露”。卡迪夫不會不知道自身之事。既然不便透露,鬣狗之死果真與他有關?或者,他有意讓辛巴認為此事與他有關。

思忖間,見卡迪夫悠悠然遞來一個微笑,不由暗嘆——此人即便不說謊言,也會以神態動作偽裝自己的真實想法。

辛巴起身,從書架上抽出深綠色封皮的《洛朗植物圖鑒》,問出第二個問題:“你是如何得到這本書的?”

卡迪夫盯著那本書,緩緩搖頭。

如果他一直搖頭,這場交易就毫無意義了。辛巴沒有急著提出最後一個問題,而是話題一轉,說到了卡迪夫的寶貝匣子。“我猜,那個沒標簽的匣子裏,收藏的是德·蒙蒂霍公爵夫人的來信。”

卡迪夫動作一頓,辛巴知道自己說對了。那些來信沒有寄件地址,寄信人僅寫著“阿麗爾”——也就是公爵夫人閨名。

辛巴:“在你所有情人當中,唯一沒有標簽的公爵夫人,想必是最特別的一個。而你由於莫明的原因,被關進了由公爵大人創建的海上監獄,一待就是十幾年……這讓我想起剛剛那個的故事——一位親王因為愛上美麗的王後,而被老國王關進了監獄。”

卡迪夫沈默半晌,幽幽地嘆了口氣。

“知道‘親王’為什麽維系著那麽多情人嗎——只是為了給她寫信時,不那麽顯眼而已。為了活下去,‘親王’將自己塑造成說話沒人信的老騙子,謹小慎微地在監獄過了十幾年。如果你把剛剛的話到處亂講,可憐的‘親王’也許就活不長了。”

“也許我不會到處亂講,只要你肯說明‘親王’入獄的真正的原因。”

“還有什麽可說的,你不是全都知道了嗎?”

“那並不是故事的全貌。”

如果公爵僅僅出於嫉妒就將卡迪夫囚禁了十幾年,怎麽可能容忍他在獄中繼續與阿麗爾通信?辛巴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洛朗植物圖鑒》,緩緩道:“我猜,‘親王’身陷牢獄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觸碰到了‘老國王’埋藏最深、最不願為人所知的隱秘。比方說,上一位王位繼承者的離奇瘋癲與死亡。”

卡迪夫垂下目光,慢吞吞地給自己續上一杯茶。一時間,只聽水流註入杯中,香氣氤氳。

“真是個危險的故事。”他說,“你讓我想起趕海的小孩,揮舞著小鏟子,對著有氣孔的沙灘一通挖掘,收獲越來越大。殊不知,離岸已經太遠。悄悄告訴你吧,海裏有怪獸,會吃人的。”

辛巴聽懂了他的隱喻,聖米歇爾監獄有公爵親手飼餵的虎視眈眈的兇獸——瘟神。他笑了笑,把《洛朗植物學》當做鏟子似的揮舞了一下。

“都挖到這兒了,也不差最後一鏟——你跟公爵那樁隱秘,到底有什麽關系?”

“可惜最後一鏟挖偏了。”卡迪夫調皮地眨巴眼睛,“十五年前,我才開始與公爵府有來往,與二十多年前的事毫不相幹。”

“那……”

“雖說我的確是因為那件事被關進了監獄。”

“……”

“別急,接下來,我要為你講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這個故事也是答案的一部分,聽完你就明白了。”

還要講故事?辛巴無語,卡迪夫似乎只會假托故事講述真話。他回到矮桌前盤腿坐下,表示洗耳恭聽。

卡迪夫點起一支雪茄,在煙霧繚繞中開始了講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