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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審判】地獄酒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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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審判】地獄酒窖(1)

“這就是,你要為馬斯蒂夫大人獻上的,‘忠誠’。”

耗子木雕泥塑一般,呆立當場。只見毒牙的臉逆著光,一片晦暗。

“怎麽,你沒聽說那些傳言?”

耗子的喉嚨喀喀作響。他使勁吞了吞口水,啞聲道:“我以為,以為只是謠傳……只是牛羊心肝……”

毒牙輕笑。

“沒錯,牛羊是他的日常飲食。但每隔一年半載,他就要重溫人肉的滋味。這是他的主人培養的惡習——是的,瘟神也有主人,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為了保持他的獸性和兇性,主人從小餵他吃生肉,有些是動物的,有些……是被他戰勝的對手的。

“他們這些從地下‘鬥獸場’出來的兇獸,似乎有種奇怪的信仰:只要吃下對手的心臟,就能獲得他的力量。後來……也許是不願意在鬥獸場跟人搏命,供那些貴族老爺們玩樂,也許只是不願意做一只惡犬,瘟神逃了出來。

“他開始學習那些上等人的做派,主要是模仿自己的主人:穿雪白的襯衣、雙排扣馬甲、燕尾服和馬褲,戴金絲眼鏡,住奢華的房子,有‘惡犬’與仆人——那就是你我扮演的角色。

“不過,他始終改不掉吃生肉的嗜好。”

耗子顫聲問:“……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毒牙的臉藏在陰影中,沈默了好一會兒,突然桀桀大笑起來,笑得眼泛淚光。

“我啊,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我曾經是真正的上等人呢。”

毒牙拿走塞在阿蘭嘴巴裏的幹草,撫摸著對方嘴角的傷痕和幹裂的嘴唇。他提起一只細嘴茶壺。阿蘭眼中頓時露出焦灼的渴望。

毒牙將壺嘴壓在阿蘭唇邊,小心翼翼地慢慢給他餵水,同時說著:

“第一次見到瘟神時,我是坐在‘鬥獸場’看臺上的。那個時候,我年輕俊美,家世顯赫,讓不少貴族小姐芳心暗許……

“結果我親愛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為了爭奪繼承權,向父親告發了我愛跟男人睡覺的小癖好,父親那老古董,不光與我斷絕關系,還親手把我送上法庭。我失去了爵位和財產的繼承權,因為‘雞\奸罪’被判處五年監\禁。那五年啊……”

毒牙停下來,取出手帕,輕柔地拭去阿蘭唇邊的水漬。

“後來,我遇到了瘟神。我甘心做他的仆人,只要他肯為我覆仇。

“‘上等人身邊不能缺少一位教養良好的男仆’,我是這麽對他說的。那天晚上,瘟神在郊外的莊園大殺四方,我就站在外面聽著他們的慘叫。那裏是我長大的地方,風景優美,晚風怡人,一擡頭,漫天都是星星……我弟弟從屋子裏爬出來,向我求救,說‘先生,救命,救救我……’唉,他竟認不出自己的親哥哥了。

“大火焚燒了一切,我的至親骨肉,我的過去與仇怨。我……成了現在的模樣。”

酒窖裏一時寂靜,連阿蘭都不再掙動。

毒牙垂眼看著他,輕聲說:“親愛的,你都聽到了。你在同情我麽?”

阿蘭厭惡地閉上眼睛。毒牙捏住他的下顎,將那團骯臟的幹草狠狠塞回他的嘴裏。

“很好,我最恨別人的同情。你有什麽資格同情我?”毒牙溫和的聲音陡然變得怨毒,“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嗎——你會被堵住嘴、蒙住臉,四肢緊緊綁住,動憚不得,在還活著的時候開膛破肚,取出新鮮的心臟和肝臟,端上瘟神的餐桌。”

阿蘭豁然睜眼,終於明白了剛剛隱約聽到的,兩人談論的心肝、忠誠是指什麽。他發出嗚嗚的叫喊,窒悶而淒厲,像瀕死的魚一樣掙紮起來。

“過來,我告訴你怎麽做。”

耗子退後兩步,絆倒在地。

毒牙的語氣轉為森冷:“現在可沒有後悔的選項。要麽照我說的做,要麽,你替他躺在這兒。”

耗子忙不疊從地上滾過來。毒牙拿出一套刀具,在阿蘭身上比劃著,細細指導他該如何操作:從何處下刀,刀口深淺,如何翻開脂肪、肌肉與隔膜。

在毒牙溫聲細語的講解中,阿蘭撕裂般悶聲慘叫著,仿佛正被開膛破肚。

與此同時,耗子似乎聽到黑暗深處傳來什麽聲音。

極其細微的、悄然靠近的腳步聲,幾乎難以察覺。

他回頭,仿佛在濃郁的黑暗中看到兩點暗淡的反光,那是……一雙眼睛。

耗子頭皮發麻。然而一眨眼,那雙眼睛又不見了,無聲無息地消隱於黑暗。

他回過頭來,顫聲問:“這裏……不會還有別人吧?”

毒牙緩緩勾起笑容。“啊,有的。他們都靜悄悄地躲在黑暗裏,一動不動。你要再不好好聽著,也許會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

耗子心知他說的是死人,連忙擠出一個諂媚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聽,我聽……”

“為免去鋸胸骨的麻煩,你得撥開腸道,將手伸進去,從腹腔探入胸腔……取肝臟時得小心,不要弄破膽囊……”

“能、能不能先一刀殺了他……”

“那樣的話,取下來的就是死人肉,與活取的肉質感有微妙的差別。被馬斯蒂夫大人發覺的話,他可是要發怒的。”

耗子看著毒牙,分辨不出對方是否在恐嚇自己。

毒牙溫柔道:“你不想體驗馬斯蒂夫大人的怒火吧?他可不需要不忠誠的狗。”

“……我聽您的,都聽您的。”

耗子雙手握刀,刀尖抵在阿蘭鎖骨中央,渾身繃緊,深吸一口氣——

解剖臺上的阿蘭瘋狂彈動起來,無聲尖叫。

“著什麽急?”毒牙在最後一刻止住耗子,“今天馬斯蒂夫大人要宴請客人,把他留到明天吧。明天下午5點鐘,準時過來。”

耗子松了口氣,把刀放下,雙手抖如糠篩。

阿蘭的胸口劇烈起伏,像脫水窒息的魚,淚水源源不斷地從臉上淌下來。毒牙俯身撫去他的眼淚,溫柔如情人。

“親愛的,你可以活著,直到明天的晚餐時刻。游戲的精彩部分來了:這可不是一刀斃命的無聊死亡,而是在絕望中醞釀極致的痛苦。你的命運已經被裁定,現在只需等待它的降臨:當你在一片黑暗中聽到腳步聲,那就是死神舉著鐮刀——哦不,是餐刀來了。”

阿蘭目光中只剩下恐懼和哀求。對痛苦與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父親的死、未婚妻的背叛、叔叔的指責以及對毒牙的憎惡,全部都淡去。他願意付出一切:肉\體、尊嚴、靈魂……只求極端痛苦的死亡不要落在自己頭上。

他以目光懇求著——為了活下去,此時此刻,他什麽都願意做。

“看看這哀求的眼神,親愛的,你快讓我心軟了。不過我得走了,有個討人厭的家夥今晚要來做客。”毒牙的手指在阿蘭胸口游移。“也許……也許今天晚一點,我還會來看看你的。”

他將麻袋套回阿蘭頭上,隔著麻袋吻了吻他的耳廓,聲音輕極了。

“而等到明天晚上,一切結束之後,我會摘下你的面罩,好好欣賞凝固在臉上的表情。那個表情……我已經看過許多次,總是看不膩。在那些臉上都相似,又不完全一樣,比任何描述死亡的雕塑和畫作都更為生動凝練。”

阿蘭發出崩潰的嗚咽聲。

所有煤氣燈都被熄滅了,他被留在一片黑暗和寂靜裏,等候地獄降臨。

……

第二天傍晚五點鐘,距離血字出現一個小時。

耗子再次來到紅房子門口。

他輕輕敲了敲門,無人來應,便自己推門走了進去。會客廳的門是關著的——他不禁松了一口氣,憑著昨天的印象一路來到廚房。

木桌上擺著純銀的餐盤與餐盤蓋。耗子懷著最後的僥幸,祈禱毒牙提前完成了工作,盤子裏已經擺好了瘟神的晚餐。

他小心翼翼掀開蓋子,盤子是空的。

一旁,地窖的入口大開著,湧出一股夾雜著腐敗氣味的葡萄酒香。桌子上靜靜地放著一盞煤氣燈。

耗子面容枯槁,渾身發冷。他等了許久,毒牙依然沒有出現。

這是毒牙對他最後的考驗。只要過了這一關,只要……

他咬了咬牙,拿起那盞煤氣燈,走進地下。

酒窖裏漆黑一片。他徑直來到酒窖深處,看著躺在鐵床上的人。

森然的酒窖中,只有他們兩人,一站一躺。一排排巨大的酒桶像蟄伏的惡鬼,在黑暗中緊緊盯住他們。

躺著的人似乎聽到了腳步聲,嗚嗚慘叫著,瘋狂掙紮起來,頭撞在鐵板上,發出滲人的梆梆聲。

耗子將手裏的燈掛在斜上方,昏暗的燈光搖晃著。

“對不起。”他顫抖著說,“可是現在,你要是不做晚餐,成為晚餐的就是我了……”

他雙手握住了刀柄。

……

一小時之後。

廚房的銀盤裏,已經擺好了瘟神的晚餐。

耗子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紅房子。地窖的濕冷仍裹在身上,傍晚的和風中,他止不住地顫抖著。

忽然,他註意到不遠處的空地上聚集著一群人。

發生……什麽事了?

他的心中驀然湧起一股恐慌。

耗子腳步踉蹌地擠進人群,直至猩紅的血字刺入他的眼睛,灼燒他的靈魂。

——審判即刻降臨。

……

當天深夜,地牢裏。

耗子被冷水一激,猛然自血腥混亂的回憶裏轉醒。迷迷糊糊間,見一人高舉著黑沈沈的水甕,要朝自己頭臉砸來。

那人聲音冰冷:“我再問一遍,酒窖在哪兒?五、四、三……”

“酒窖在!入口在……”強烈的求生欲下,耗子恢覆了些許清明,哭道:“紅房子,廚房。”

辛巴和費爾南對視一眼。

兩人離開地牢,朝紅房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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