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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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聖米歇爾監獄的絕大多數人,這都是一個不眠之夜。

阿蘭在黑暗裏縮成一團,夢魘般的景象在眼前揮之不去:泡在血泊中的斷肢,粉白的腸子,殘缺的胸腔裏兀自收縮的心臟……

他扭頭幹嘔,只能吐出苦澀的膽汁。

數月前,他還是個平凡的牧羊人,每天去海邊的草甸放牧,一邊眺望大海,一邊思念著戀人。村子裏的人都說,他是因為看多了大海,眼睛才會那麽湛藍。

“那麽,一定是因為你吃了太多面包,頭發才像麥浪一樣金黃。”珍妮打趣地說。

如果珍妮看到現在的他,肯定會大吃一驚。來聖米歇爾監獄不過一個月,麥浪般的金發已經開始幹枯,人瘦了許多,藍眼睛裏也掛滿血絲。

“珍妮……”

他在黑暗中默念著,戀人的形象逐漸清晰:她長著秀美的眉毛,文靜的雙眼,笑起來總是抿著嘴巴,眼睫向下,不像別的鄉下姑娘那樣大大咧咧。她喜歡看書,知道很多夢幻的愛情故事,講給他聽時,眼中閃爍著細碎星光。

阿蘭慢慢平靜下來,不再幹嘔。他將手捂在胸口,那裏有厚厚一疊的寫給珍妮的信,他本打算再寫幾頁,現在卻只想立刻寄給她,連他的心一起,放在她那裏好好保管。

不管這裏有多殘酷,我都要好好活下去,只為有一天能夠再次見到你。

親愛的珍妮。

……

夜深人靜時,辛巴悄然起身,離開牢房。

他在陰影中潛行,來到地下室入口,走進比夜更濃的黑暗。用腳尖摸索臺階,一直走到最底層,才將煤氣燈點亮,腦中回憶著前往地牢的路線。

在兩人捉迷藏的那個深夜,蜘蛛潛入地下,一定對鬣狗做了什麽,才讓後者像提線木偶一樣完成了被審判的戲份。地牢裏也許還有蜘蛛留下的痕跡。

地下錯綜覆雜,辛巴在黑暗中數次迷失方向,折返了好幾趟,終於找到了那處裝著鐵柵欄的拱形門洞。

為方便辛巴開展調查,莫瑟夫提前派人將耗子一夥人放出了地牢。現在柵欄上的鎖開著,牢房裏沒有人,只聞空氣窒悶,臭氣熏天。

辛巴掩住口鼻,用煤氣燈照著地面,小心翼翼地往裏走去。

地牢深處被柵欄阻擋,犯人的活動空間極為有限。角落裏有一處水甕,蓋子沒合上,辛巴照了照,見裏面有只烏溜溜的死老鼠。地上散落著臭哄哄的幹草,甚至有幹掉的糞便。

忍受著可怕的氣味四處檢查了一番,結果一無所獲。

辛巴踮著腳往外退去,竭力不踩到任何可疑的東西。走到門口時,突然瞥見一個細小的東西反射著煤氣燈的微光。

是一只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偷偷打量。

辛巴返身,將燈光湊前去。

那是一只海鷗,身體幹癟僵硬,已經死了好幾天。他隔著手絹撿起它,湊近昏黃的燈光細細檢查:脖子被咬斷,血也被吸幹了。顯然是鬣狗幹的好事。

可,鬣狗是如何得到這只海鷗的,在這深深的地牢裏?

辛巴翻開幹硬的羽毛,終於發現了他苦苦追尋的線索。海鷗翅膀上有一道隱蔽的傷痕,筆直的,細而深,像一條繃緊的線。

這只海鷗是蜘蛛用絲線捕獲的,他將它帶給了鬣狗,知道鬣狗一定會喝掉它的血。

辛巴想起最後見到鬣狗的模樣:嘔吐、虛弱、癲狂、迷幻,類似於神經中毒的癥狀——蜘蛛似乎通過海鷗的血液讓鬣狗服下了某種致幻藥劑。

那麽,這不是蜘蛛第一次給鬣狗下毒了。天臺出現血字的那天,鬣狗已經出現了嘔吐和精神錯亂的癥狀,嘔吐物中還摻雜著濕噠噠的羽毛。

在血字和藥物的雙重刺激下,鬣狗發瘋咬傷獄警,被關進地牢——這一切都在蜘蛛計劃之中。

在漆黑的地牢裏,鬣狗的身體和精神最為衰弱之時,蜘蛛再次下毒,進一步摧毀他理智,並將某個念頭牢牢植入他的意識深處——到天臺去,仰望聖米歇爾,直至神罰從天而降。

在幻覺與催眠的共同作用下,鬣狗順從地走上天臺,然後墜落,化作一蓬詭艷的煙花。

蛛絲、致幻、催眠……蜘蛛會的把戲可真不少。

不過這也給辛巴提供了新思路:致幻藥與催眠術不是普通人的手段,也許蜘蛛曾是一名醫師、神經學家或者神棍。

等待丹德裏恩回信的這段時間,不如先找莫瑟夫清查監獄全體人員的背景,從獄警開始。

他將海鷗留在原處,離開了地牢。接下來,回憶著地下室的布局,朝地下聖母院的方位摸索而去。

費爾南此人疑點重重。他一定在地下聖母院隱藏著什麽,也許是聖遺物,也許是……那種奇異的蛛絲。

根據羊皮地圖上的指示,最遠只能來到一處坍塌的地道前。

先前費爾南帶著他和林恩從地下聖母院返回地面時,腳步飛快,路上又迂回了好幾次,難以回溯路線。

那麽,只剩最後一條路了,雖說麻煩些……

辛巴返回石柱林立的地下大廳,準備先找到勒索團夥帶他去的石室,再將他和林恩在黑暗中奔逃、跌入門洞、誤打誤撞發現燭光的路線重走一遍。

離石室還有一段距離,辛巴已經嗅到屍臭。

他在門口駐足,片刻後,還是走了進去。

煤氣燈照明範圍有限,只能一小片一小片地檢查此地。

石室中央,地面有一大灘血。拖曳的血痕將他引向角落,那裏有一堆零碎磚石,散發著厚重的腐臭。

磚石壘得潦草,縫隙之中,可以窺見腐敗的屍身。

辛巴將煤氣燈放在地上,一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小心挪開壓在屍體頭部的石塊。

毫無懸念地,下面是301號爛了一半的臉。幹枯的眼眶裏插著兩枚長長的鋼釘。

辛巴閉了閉眼,將石塊蓋回去,起身離開了這兒。

他像之前那樣,摸索著墻壁緩緩前行。手下忽地一空,用燈照了照,發現正是當初跌落的門洞,便沿著門洞後破破爛爛的臺階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方平地,四面都有臺階延伸至此。好在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還留著兩人之前行動的痕跡。

辛巴沿著腳印走上一道臺階,進入不知位於何處的黑暗走廊——那卷羊皮地圖上並未標註這些聯通的階梯和門洞。

他摩挲墻壁,回憶著手下的觸感,隱約抵達了目的地附近,卻始終沒有看見燭光。徘徊許久,借著煤氣燈一點點搜尋,才終於進入地下聖母院。

長廳幽邃漆黑,不再有燭光照耀。

他來到祭臺前,只見經年的燭淚冷冷地膩在那裏。祭臺上沒有蠟燭,祭臺後一片空虛——那尊石像不見了。

難道因為這裏被人發現,費爾南改換了供奉之地?

果真如此,藏在地下聖母院的隱秘,也許被一並帶走了。

不過,來都來了。

辛巴細細搜查,不放過每片磚石和地板,最終在祭臺後方的石磚上發現一處孔洞。小小的,不及指頭粗細。

這塊石磚正是原先石像所在的位置,下面似乎另有空間。它與周圍石磚縫隙緊密,本身又厚又重,無處施力,唯有上面的小孔可以利用。

辛巴想了想,將襯衣脫下來,撕成細細的布條,再用布條結成繩子。他將繩子一頭系成松散的長結,塞入孔中,再將繩結拉緊。

如此,繩結堵在下方,拽著繩尾,勉強將厚重的石磚掀起一條縫隙。辛巴忙用手指扣住,用力一擡,露出了下面的空間。

下方是大約一米深的地洞,裏頭空空如也。辛巴摸了摸底層和四壁,沒有機關或隱藏空間。

看來藏在這裏的東西已經被帶走了。

他嘖了一聲,將繩子抽走,把石磚蓋了回去。猜測著:費爾南藏在這兒的東西是什麽?

看地洞的大小,難道真是聖遺物不成?

這趟算是走空了。全然沒有發現絲線的痕跡,還白白犧牲了一件襯衣……

轉念一想,以蛛絲的細韌柔軟,甚至可以編織在衣料裏,何必大費周章藏在其他地方?

看來,蛛絲這條線索,暫時只能指望丹德裏恩那邊的調查了。

辛巴拍拍手起身,把稀爛的襯衣塞進口袋,裹緊外套,原路返回。

在地下耽擱了太久,時間已過淩晨4點,外面天都快亮了。

他迅速鉆進石樓,往自己的牢房趕去。不料在樓梯拐角處,忽然聽到人聲。

辛巴腳步一頓。

“……應當悔過自新,因為你們以前不認識神,現今卻從罪惡中轉回歸向他,使你們可以在他面前成為義人……”(註1)

“你們應當悔過自新,因為主的審判快要來到……”(註2)

“神所要的祭,是憂傷的靈;神啊,憂傷痛悔的心,你必不輕看。”(註3)

話語中有種安撫人心的沈靜,聽起來像位神父,而且不是費爾南的聲音。

辛巴探身看了一眼,走廊上空無一人,聲音是從牢房裏傳來的——說話的人是個囚犯。

大半夜的,在牢房裏念經?

不止如此,這附近的許多犯人似乎醒著,聽那人一遍遍念誦關於懺悔的經文,跟著默默念誦,甚至輕聲啜泣。

一個粗噶的嗓音哽咽道:“憂傷痛悔的心……”

念經的聲音停下來,溫和道:“疤臉,你知道這一句的含義嗎?它說的是:若你為自己犯下的罪孽感到深切的憂傷,若你真心實意悔過,神便會接納這樣的祭品,賜予你平靜與救贖。你——真心悔過麽?”

先前那個粗噶的聲音,疤臉連忙道:“當然,傳教士,我是真心的……”

傳教士,也就是那個念經的聲音說:“那麽,明天來找我懺悔吧,疤臉。我會將你的悔過之心好好傳達給神明的。”

不知為何,疤臉突然不吭聲了,連其他默默念誦的囚犯也跟著噤聲。仿佛找傳教士懺悔,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尷尬的靜默。傳教士恍若不覺,又自顧自地念起經來。

辛巴頂著一腦袋問號離開,悄摸回到牢房,上好鎖,從破皮箱裏翻出僅剩的襯衣穿上。

最後躺在床上,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傳教士?

沒想到聖米歇爾監獄還關著這號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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