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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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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中

因為淩王幼時在邊疆生活,所以府內女傭總是面戴一層半透明的紫紗,道姑也不例外的戴上了這玩意,只是這紫紗的香味老引得她打噴嚏。道姑負責打掃西大院,一天夜裏,她正在低頭掃地,被這紫紗熏了一下,擡頭連打三個噴嚏。結果就看到眼前不過百米處竟有鬼鬼祟祟的黑衣女人。

那黑衣女人與道姑四目對視,道姑看到了她手上所戴的手鐲—那不就是日天瀾銀鐲嗎……同時,黑衣女人也端詳著道姑,片刻之後,她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快步沖向道姑,把刀抵在道姑脖子上,道:“你也是‘淩王的女人’?好好好,看你脖子上那胎記,模仿的倒是比老娘更逼真一些。”說罷,黑衣女人劃破了道姑的褲腿,看到她大腿靠近膝蓋處有一顆痣後,喃喃道:“這不可能。”然後,黑衣女人直接撕下了道姑的紫砂,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道:“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這番操作過於離譜,道姑直接懵了,她緩了一會兒,問道:“我是你小姐?那淩王跟我們是什麽關系?究竟有幾個淩王?他們又到底有多少女人……”

黑衣女人嘆了一聲氣,道:“小姐,你不認識我了?也罷,我叫卿塵,曾是你的侍女。至於淩王,你既然忘了,就別想起來了,你只要知道他就是個負心漢就可以了。明天,我帶你離開這裏,其他的事,以後細說。”

“不行”,道姑回答說,“等後天再走吧,後天是第七天,發工錢。”

什麽鬼?卿塵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知道,這女人就是自己的小姐,但是十年過去,她變了,變成了一個憨子……這個憨子偏偏這時候在意起自己的工錢來……不過這也讓卿塵突然想起自己來這的目的:查一查另一個“淩王的女人”。

道姑失蹤幾年後,有人以“淩王的女人”身份四處為非作歹,於是,卿塵便也自稱“淩王的女人”四處行俠仗義,於是江湖上便有了“淩王的女人”這麽個神秘莫測,亦正亦邪的形象。只不過,另一個“淩王的女人”之前大部分時間都不在京城活動,只是近來京城竟然也傳出她的消息,卿塵這才懷疑她跟淩王或許真的存在某種聯系。

想到這,卿塵回答道姑,說:“好的小姐,我此來也有些事未辦完,後天我帶你離開。”

“後天”這個東西,那是說來就來,但道姑的工資卻沒有如期到來,管家說:“工錢嘛,拖三天發,別問為什麽,問就是淩王府最近辦婚事比較多,透支了。”

按照約定,今晚午夜,卿塵應當於西城門處和道姑匯合。所以,沒有等到深夜,她就開始行動了。前兩晚上,卿塵都沒有摸清淩王書房的位置,今晚,她終於溜進了淩王書房。不巧,她剛欲翻看淩王的信件,便看到一個書童走入了淩王的書房。書童問:“誰在裏面?”卿塵道:“啊,奴家是來給淩王取信紙的。”書童:“那我是來幹嘛的?”

隨著一聲“抓賊啊”,淩王府全府上下的武林高手都行動了起來,他們的唯一目標就是那個蒙面黑衣女人。卿塵自然是一邊逃竄,一邊苦笑道:“靠,老娘演技這麽好都能被識破……”

武林高手忙著追人,府裏的下人卻大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起了戲。此時府裏最慌張的卻不是卿塵,而是那個老墨。

老墨聽周圍人都在談論府裏混進奸細的事,心裏一驚:“難不成我被發現了?”皇上在皇子身邊安排眼線,本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甚至說,是一種傳統。這就像是平常人家的父母,也要註意自己孩子的一舉一動,沒什麽不合理的。老墨在先皇駕崩之前便是先皇安排在當今聖上身邊的眼線,如今又成了當今聖上在淩王身邊安排的眼線。

下人們談論變得逐漸離譜,什麽“奸細就在身邊”,“最老實的那個沒準就是最奸的那個”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老墨“臥槽”了一聲,直接跑出府,駕馬往皇宮去了。

淩王府亂了,道姑也沒閑著,她越想越氣,她從廚房裏借了把菜刀,廚師長忙著跟人辯論誰是奸細,根本就沒有管她。她拿起菜刀,直接沖進淩王的寢室,大喊:“還我工錢。”

此時,淩王寢室內站滿了護衛,卿塵被捆綁住了手腳,躺在地板上。見到道姑進來,大喊:“小姐,快跑……”當她喊出這句話來,瞬間後悔了,這不就等於是告訴淩王自己有同黨了嗎?她真想抽自己一巴掌。見到卿塵被綁住,道姑拿起菜刀對著喊道:“死淩王,你扣我工錢,還綁我朋友,你什麽意思啊。”

淩王直接懵了,心想:“不是你們這些做奸細的這麽囂張嗎……”不過他並未生氣,而是看了一眼拿著菜刀的道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卿塵,道:“你們可知你們混進王府,已是死罪,不過嘛,如果你們肯做本王的福晉,那不僅可以免於死罪,工錢什麽的也都好說……”

淩王說著,笑了起來,但是立馬就有一個布鞋飛過來,砸在他的面門上。一個身穿龍袍的人走了進來,老墨在他身邊站著。此刻全部的侍衛都已經跪了下來,淩王也趕緊跪下,道:“兒臣不知父皇駕到,有失遠迎,還……”

那身穿龍袍之人,就是當今的皇帝,昊帝。

淩王還沒說完,昊帝飛身上去撿起布鞋繼續抽他的大嘴巴子,道:“你湯姆才十六歲,就整天納妾,你知道你眼前這個手持菜刀的女人是誰嗎,你湯姆就納妾。”淩王:“兒臣不知。”昊帝道:“那湯姆是你母後。”淩王:“可兒臣的母後不是早就……”昊帝:“那是你生母,這是朕的皇後,你的嫡母皇後。”

道姑:尊嘟假嘟?

淩王更懵了,他從沒聽說過父皇立過皇後。

昊帝看著眼前的道姑,眼裏充滿了愧疚,心中更是充滿了怒火,他咬牙切齒地說:“來人,把這逆子給我拖出去砍了。”

道姑:尊嘟假嘟?不至於為了我砍皇子吧……

此刻,所有的下人都跪下了,他們在替淩王求情,道姑也跪,她也要替淩王求情。道姑膝蓋還沒著地,就被昊帝扶了起來。昊帝摟著她,她在昊帝懷中有一種十分親切的感覺,這感覺她似曾相識,當年十五六歲的楊大壯就喜歡撲入她的懷中,當時便是這種感覺,只不過楊大壯是她的弟弟,而此刻摟住她的人更像是一位兄長。

此刻昊帝有所冷靜,他強壓怒火,道:“罷了,淩王罪不至死,於淩王府禁足十二個月吧。”道姑此刻已經從昊帝懷中掙脫了出來,她看著皇上,似有話說。

皇上:“愛妃可還滿意?”

道姑:“那個,我…啊不,本妃,有個不情之請。”

皇上:“愛妃但說無妨。”

道姑:“我想讓淩王在我宮中禁足。”

現在輪到皇上尊嘟假嘟了,見自己的愛妃這麽說,昊帝道:“愛妃好興致,愛妃高興就好……”如果此刻昊帝還看不出來眼前這個自己曾經的皇後已經失憶或者瘋了,那他就白讀了這麽多年的書,白上了這麽多年的朝,白處理了這麽多年的家國大事。

昊帝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老墨心領神會,宣布道:“皇上口諭,眾人解散,即日起淩王入皇後宮中禁足十二個月。”然後府內眾人散去。老墨等隨從也奉命在王府門前等候,只有昊帝,支開了所有人後,獨自前往了淩王的信房。他翻開那些信,發現絕大部分都是世家或朝中重臣的千金給淩王的回信,還有幾封筆墨未幹的情書,他苦笑道:“這小子,朕是教過你,身在帝王家,婚姻總得帶點政治屬性。朕說的雖是真理,你也沒必要執行的那麽徹底吧……”

第二天,卿塵在皇後寢宮的偏房醒來,她躺在床上,衣服還是穿著的,只是鞋子已經被脫掉了。淩王就坐在她床邊的小板凳上。見她醒來,淩王表情顯得比較溫柔,道:“姑娘醒了,昨日是本王手下的人下手太重,姑娘功力耗盡昏了過去,還一直嘟囔著一些夢話。不過嘛,問題不大,本王讓下人請了最好的太醫給姑娘調理。”

卿塵:尊嘟假嘟?

她隱約記得,昨日她與道姑一同回宮,回宮路上,她一直攙扶著道姑。

或許道姑並不需要攙扶的,只不過卿塵攙扶著她,她就覺得自己很虛弱了,越是這樣,卿塵就越是能察覺到道姑的“虛弱”,就越使勁扶她,就這樣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到最後卿塵直接把道姑抱了起來,邊走邊說:“小姐這些年真是受苦了,都怪那個死男人,無情無義的死男人。”

難道那的確是一場夢?

卿塵問淩王說:“那你說,我說了什麽夢話。”

淩王回答道:“那自然是講這兩年你如何冒充本王的女人,以及你對本王的愛慕之情咯。”

卿塵臉一紅,道:“給你美的,要不是為了我家小姐,我才不自稱什麽‘淩王的女人呢’。”說著,就要沖出門去。

“你去哪?”淩王趕忙攔下她並問道。她一把推開淩王,說:“我本來就是我家小姐的仆人,自然是回去找她。”淩王又攔在她身前,道:“讓你寸步不離服侍本王,是父皇的意思。”卿塵道:“我看你跟你父皇是一樣的貨色,你放開我,我要去告訴小姐,你父皇當年究竟是如何辜負她的。”說著,一掌拍倒了淩王。

這一掌下去,淩王當場口吐鮮血。卿塵趕忙扶起他,道:“你沒事吧。”淩王笑了笑,道:“姑娘好掌法。”卿塵:“你湯姆覺得自己很幽默嗎?”卿塵沒想到,這淩王長相英俊,氣質上更像是一武林高手,武力值卻這麽低,連她一成功力的一掌都接不住。她趕緊把淩王扶到床上坐下,運功給他療傷。淩王雖然面色難看,但還是將快要吐出來的鮮血咽下去,道:“姑娘,聽本王一句勸,別去棒打鴛鴦了,你不覺得你家小姐跟父皇是天作之合嗎?”卿塵道:“胡說,我家小姐,當年就是在這宮中受盡羞辱,才離開了宮,要不是你父皇派人追殺,她也不會落得一個重傷失憶,武功全失的下場。”淩王道:“那你告訴你家小姐,又能如何呢?”卿塵道:“自然是要說服她跟我一起離開這裏。”淩王又道:“你且想一下,若我父皇真對母後有殺心,又怎會以皇後之禮講她迎回。當年追殺你們的人,會不會是假冒父皇所派?再說,若父皇對你們真有殺心,母後現在功力全失,此時出宮,又怎能逃過父皇的追殺?”卿塵沈默了,她覺得淩王說的有道理,甚至有點因此懷疑自己的智商……卿塵思索淩王的話有些入神,一時間竟然亂了真氣,淩王吐出一口鮮血,倒在了卿塵懷裏。

淩王並無大礙。這兩天,卿塵寸步不離地照顧淩王,道姑卻在寸步不離的陪伴一條狗。

那是條老狗,名叫文文。道姑走後,這皇後的寢宮仍然有人打掃,卻沒有嬪妃再住進來。文文似乎成了宮裏的主人。道姑剛回宮,它就叫了起來,當時服侍那條狗的宮女都懵了,因為文文已經有幾年沒有叫了。文文撲入道姑的懷中,閉上了眼睛,它的表情像是微笑,它就保持這個表情,昏了過去,再也沒有醒來。

而道姑這兩天就像魔怔了似的,一直守著文文,別的事什麽都不想幹,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

直到兩天後,文文沒了呼吸,昊帝親自派人將它葬在它曾經的主人墓旁。

文文死後,道姑才發現宮裏的日子是那麽無趣,不過她也給自己找了一些事幹。

淩王被禁足在皇後寢宮的一個偏房,他雖被禁足,但卻並未荒廢學業。每日,皇後宮中都不定時響起到淩王朗朗的讀書聲。而道姑在黃葉子村那十年,沒少聽楊大壯講書,無論是四書五經,亦或是其他諸子百家的書,甚至一些醫書,她都有所涉獵。再加之她如今是淩王的母後,見淩王刻苦攻讀,她自然想指點一番。

那日淩王在屋內背書、寫字,卿塵在旁負責研磨。淩王學的入神,竟未察覺到道姑已然出現在他身後,而最先發覺道姑到來的卿塵也被示意不要聲張。直到淩王背得喉嚨冒煙,起身欲喚下人倒水時才發現道姑,他這才急忙行禮給母後請安。道姑見過楊大壯背書,淩王背的卻遠比楊大壯熟練,不過很多比楊大壯背書熟的書生卻在鄉試中沒有楊大壯考的好。只是她看到淩王所學,並不是那些決心考取功名之人所背的四書五經。淩王解釋道,父皇讓自己不要讀那些“治士之書”,而是讀道德經和一些世代墨家巨子的著作,隨即給道姑背了一段《小孔成像》,道姑問他此段《小孔成像》揭示了什麽道理時,他卻支支吾吾說不上來。道姑看了看淩王手上那本被翻了無數遍,十分破舊的《道德經》,摸了摸淩王的頭,教導道:“母後跟你說,你呢,很努力,但是吧,做事最重要的不是努力,而是用心,不用心的努力,只能算是勞心費力。你以後定要多去皇宮以外的地方走走,看看民間疾苦,用心體會書中的道理。”

多年後,已然登上帝位的淩王時常對著一本十分破舊的《道德經》發呆,那本書雖然破舊,但自從當年被那個連衣服都不會織的母後精心縫補過之後就沒再散架過,他盯著那本道德發呆時,常不自覺喃喃道:“世家大族的利益和民心 ,若要權衡,難吶。母後,兒臣該如何是好……”

除了指點淩王讀書,道姑整的活還有:假扮宮女跟宮裏的太監宮女閑聊,偷偷去禦膳房吃地瓜。

這可就苦了那位矮公公,這幾日他烤好的地瓜,總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而又查不到小偷是誰。直到那天,他蹲守了八個時辰才發現那小偷竟是皇後。他當時害怕極了:自己就是想抓個小偷,結果就沖撞了皇後娘娘,要是他知道她是皇後,也不至於拿搟面杖照著她的腰部靠下的部位抽那麽一下。這皇後穿的明明就是普通的宮女裝,認不出來,根本認不出來!

道姑並未怪罪於他,反而是與他閑聊了起來,就像自己與其他宮女太監閑聊那般。

不聊不知道,矮公公名叫鐵矮,竟是黃葉子村的人!怪不得那地瓜,總能讓道姑吃出家鄉的味道。兩人聊了許久,主要是聊黃葉子村的各種事。其實,也沒多少事,小村子嘛,大事沒有,小事也沒什麽好說的:隨便說個人,知道的都能把他祖宗十八代說個明白。

矮公公一直是跪著的,道姑叫他起來他也不肯起。道姑覺得無趣,她討厭別人跪著跟她說話,便要走,卻被鐵矮叫住:“娘娘且慢。”

道姑:“公公還有什麽事嗎?”

矮公公:“那個,請娘娘以後不要再來偷吃了,您想吃什麽奴才每天派人給您送過去便是。”

道姑:“行。那我走了”

鐵矮:“慢!”

道姑:“公公還有什麽事嗎?”

鐵矮:“您當真不記得我?”

道姑:“我是真失憶了。”

鐵矮:“娘娘,我身為奴才,有些話本是不該說的,但你師父於我有恩,所以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訴你:1.小心解妃,小心解家所有人;2.你師父是廣寒宮宮主,峨眉派是廣寒宮的唯一附屬宗門,已故的太後也與廣寒宮有一段淵源,近年來廣寒宮沒落,太後為幫忙重振廣寒宮,尋得一個千年前廣寒宮成仙之人用自身道基所煉化的神兵贈予你,那便是日天瀾銀鐲,或許那日天瀾銀既是神兵又是不詳之物,它易主的第二天太後便無疾而終,第二年廣寒宮發生了叛亂,叛亂後幸存的弟子並入了峨嵋派;3.日天瀾銀鐲可記錄主人遺忘的功法,口訣是‘哈益戮’;4.依老奴看,皇上應該是真心愛你,但他初登基時雖是皇上,卻敵不過朝中兩個只手遮天的大族:解家和李家,他有負於你,恐怕也是迫不得已;5.世人只知當今皇帝登基前是‘昊王’,卻不知他在很小的時候便被封為‘淩王’。先皇後來覺得此封號含‘淩駕’之意,顯得過於驕傲,且不夠正派,才改封了‘昊王’,因此‘淩王’之稱,鮮有人知。”

道姑“嗯”了一聲,這信息量對她來說有點大。見鐵矮不再說話,她走了,鐵矮跪送她離開後,才站起身來,喃喃道:“十多年前,奴才還曾打趣說,有機會請娘娘去奴才那黃葉子村吃烤地瓜,沒想到,沒想到啊……”

依照慣例,每月十三號,宮中所有的嬪妃都要前往皇後宮中請安。十三號來的很快,這不到一個月時間裏,道姑聽到了很多:

莞貴人覺得元貴人的封號更得皇上寵愛,便吃了醋;宮裏閑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三阿哥說了句“希望父慈子孝”,這句話傳著傳著變成了“三阿哥覺得他父皇不慈,所以他才不夠孝順”;曹嬪暗諷端妃家境貧寒,但她不知道端妃又是皇上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結果端妃在皇上面前告狀說曹嬪羞辱她,同時也是影射皇上;所謂母憑子貴,熹妃家的七阿哥在皇子特訓班得了第一,她就飄了,見人就自稱“全班第一的母親”,因此“榮獲”外號“全答應”,她氣的到處找那個給她起外號的人,結果發現那個外號竟然是自己的另一個阿哥—經常考試不及格的八阿哥給她起的,她找了八阿哥身邊的一個宮女頂罪,那宮女竟是皇上安排在八阿哥身邊的眼線……

道姑聽宮裏老人說:“太後娘娘曾言,後宮佳麗三千,皇上卻只有一個,她們再怎麽鬥,皇上始終不能變成三千個皇上。既然沒有三千個皇上,那一個合格的皇後自然也不應該允許嬪妃們有三千種歪心思。要是太後還健在,那我等宮女也不至於承受著宮內嬪妃爭寵宮鬥之苦。”

皇後的職責大概就是整頓後宮吧……整頓後宮,就在今日!

宮裏的嬪妃,除了解妃遲到外,都來的格外早。道姑來的最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除行禮”:宣布嬪妃之間見面無論等級高低,一律只問好,不行禮。她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斥責宮鬥。

解妃來的很晚,她一向故意遲到。她進來時,道姑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只見她咳嗽一聲,打斷了道姑。

“沒人對本宮行禮嗎?”她問道,無論是聲音還是面貌都在無形中書寫著四個字:“囂張跋扈”。她看向一旁的岳嬪,說道:“別人不跪,你也不跪?既然你也不跪,那就怪不得本宮的一丈紅了。”解妃說完,兩個宮女就往岳嬪身邊走去,嚇得她趕緊跪倒在地下喊著饒命。

岳嬪的“岳”並不是姓氏,而是封號。宮中人人皆知,當年嘉官一戰,大魏兩大戰神:果親王和岳帥隕落。次年,昊王登基,立岳帥之女,也就是如今的道姑為皇後,立解其娼大將軍之妹為解妃。道姑自然也已知曉此事,她還知道,自己失蹤後,皇上納了一個與自己長相頗為相似的甄姓美人為嬪,封號便是道姑的姓氏,那正是這位岳嬪。顯然,岳嬪早已成為了解妃立威和出氣的工具。

岳嬪剛跪下,道姑便把她拉了起來,對解妃道:“本宮已經下旨,此後宮中禁止宮鬥,同時廢除這些俗禮,解妃莫非是要與本宮作對咯?”解妃的官話勉強算得上標準,但是其音色卻十分令人惡心,因此道姑對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也不自覺顯得十分嚴肅。

見狀,解妃冷哼一聲,對道姑道:“岳姐姐怕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吧。哦,看來岳姐姐是真忘了,忘記當年你是怎麽被我百般折辱的了。”她又對下人道:“來人,拿下皇後,跟岳嬪一樣,賞一丈紅!”

此時解妃身邊不知道何時蹦出來兩位持刀的侍衛,他們沖向前去便要擒拿道姑。結果隨著一聲巨響,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道姑身上迸發出來,那兩個侍衛直接寄了,而周圍其他人,卻毫發未傷。

這招,便是隔山打牛的最高境界,大象無形。此時,正在巡視禦膳房的矮公公也感受到了這股強大的力量,喃喃道:“那個女人又回來了……”

解妃:“說好的功力全失呢……”

這場鬧劇以解妃被打一丈紅收尾。道姑並不知道一丈紅是什麽東西,她罰解妃一丈紅,是因為她只知道這一種刑罰……結果,解妃的雙腿被打殘了。道姑知道後甚至還有些後悔:她要是早知道一丈紅會致殘,那肯定會換一種懲罰。

解妃被打殘後,便一直在宮中不肯見人,道姑派卿塵帶金瘡藥去探望過兩次,都被拒絕了。直到那天晚上,皇上到來。

“皇上……您可要為我做主啊,那賤人,當年她就敢打臣妾,如今她直接賞了臣妾一丈紅。”解妃見到皇上後,委屈地說道。她現在無法起床,只能趴著,因此也顧不上什麽禮數。

“當年你就敢誣陷皇後,如今新賬舊賬一起算了,賞你一丈紅,不冤。”昊帝冷漠地說。

“可你當年不是說……”解妃不解地問。

當年,解妃的下人對道姑百般折辱,為了昊帝,她都一一忍了下來。她甚至一度以為,解家雖然囂張跋扈,但那個表面對自己恭恭敬敬的解妃還是通情達理的。甚至,那天她看到解妃躺在路中間,還上去扶她。結果,道姑被汙蔑“打了解妃”。當時只有卿塵跟道姑走在一起,見到此事的人大多是解妃的人。事情傳到昊帝那裏,昊帝也只是說:“如果不是皇後把解妃打倒在地,那她為何要扶呢?”昊帝下旨,令皇後親往解妃宮中道歉。道姑去了,她孤身前去,只為鞠躬向一個妃子道歉。解妃卻不依不饒地讓她跪下。道姑並不肯照做,但解妃宮中似有一種詭異藥氣彌漫,這使得道姑在此內裏盡失,只兩個宮女便按著她跪了下去。那晚,一群下人當著解妃的面出言羞辱道姑,甚至扇她的耳光。第二日,道姑便起身離開了皇宮。

昊帝道:“朕早知道那是汙蔑,只是因為你們解家當年權勢滔天,朕才忍了下來。”

解妃還是一副不死心的樣子,表情扭曲著道:“不可能,你怎麽可能知道,你騙臣妾。”

昊帝道:“可笑,十年了,你竟未發現,宮裏你最親近之人,是朕的人。”

解妃看了眼身邊的宮女,眼睛裏充滿怨恨。此刻,解妃身邊只有一位宮女,解妃看向的地方,也沒有太監或是別的什麽人。覺察到解妃目光後,那宮女似乎不願與她對視,把目光撇向一邊。

昊帝繼續道:“朕還知道,當年嘉官一戰,先皇派遣的十萬援軍未能及時趕到,以至於岳帥和果親王的三萬先鋒軍全軍覆沒,正是你哥哥的手筆。”

解妃努力擠出笑容,道:“那明明是李世子的失誤,是他,口齒不清,帶錯了路,跟臣妾一家有何幹系。”

昊帝道:“朕豈是傻子?且不說你們兄妹那官話說的有多糟糕,那解其娼讓李世子引路,分明是早就知道大軍會迷路,想讓李世子頂罪罷了,這樣朝中唯一對解家還有威脅的李家也被治罪,你們解家便可獨霸朝廷。”

見解妃還是不相信,皇上將一封秘信扔給她。

這是一封解家謀士寫給解其娼的信,信裏所寫謀略,與當年嘉官之戰的情況竟基本吻合。

當年先皇病危,大魏境內天災不斷,邊陲戰事告急。嘉官一戰,先皇遣岳帥和果親王率三萬輕騎先行,征西大將軍解其娼則領重騎和步兵十萬增援。然而,因為援軍遲遲未到,岳帥和果親王苦戰,三萬大魏將士戰死,嘉官失守。先皇聞訊口吐數升鮮血而殂。後來昊王登基,又率五萬兵與解將軍匯合,這才奪回嘉官,尋回了岳帥夫婦和果親王屍首。然而此後朝中將才帥才雕敝,解其娼被封為護國大將軍。這才使得解家在當時朝中一手遮天。至於解其娼的失職,他把責任全部推倒了李世子身上,說李世子口齒不清,官話不標準,帶錯了路

解妃一遍遍的讀著那封信,似乎並不相信那是真的。而不知不覺間,道姑已經站在了她身邊。解妃看見道姑後,突然狂笑了起來,對著道姑說:“活該你們岳家滿門死在嘉關那不毛之地,你們不過是一群沒腦子的廢物罷了。本宮只恨當年所派人手不夠,沒能把你殺死。可笑,你們岳家滿門忠烈,你這岳家唯一的女兒卻被本宮玩弄於股掌之間,受盡折辱,在外漂泊十餘年。”她的表情越來越扭曲,她的腿已經殘了,但還是奮力地爬向道姑,想用牙齒咬她。

見狀,解妃身邊的宮女立馬上前制住了她,在昊帝“掌嘴”的命令下,上前給了她兩個大比兜。在宮女的擒拿下,解妃呈現出跪姿,被迫對著道姑磕了十幾個響頭,才被抓著頭發擡起頭來,目視著道姑。

“岳兒,這女人,你打算如何處置她?”昊帝問道。

道姑並沒理會皇上,而是眼睛死死盯著解妃。解妃又一陣一陣地笑了起來,然後逐漸停止笑容,表情漸漸猙獰,卻好似還帶一點點笑意,說道:“岳姐姐,有種你就殺了我,不然你遲早有一天死在我手裏。”

道姑冷冷地說:“我倒是希望你活著,只要活著,你就可以跪在冷宮之中,親眼看著解家失去權勢,看著當年你羞辱過的妃嬪是如何騎在你的頭上。”說完,她便不再理會解妃,向寢宮外走了出去,皇上也趕忙追了過去,此刻的皇上竟然顯得像是這個女人的隨從。

剛走出解妃寢宮,皇上便把道姑抱了起來。一路上,無論道姑怎樣捶打皇上,他都不松手,即使道姑逆向施展輕功增大體重,壓的他差點噴出鮮血,他仍然死死的抱著她。直到他把她抱回寢宮,放到床上。

道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問道:“我當年是什麽時候愛上你的?”

昊帝不假思索地說道:“大概就是我當年親征嘉官,尋回岳帥屍骨之後吧。”

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過無數次了。他與道姑,本來是青梅竹馬,兩人也曾以兄妹相稱,他對她表白過心意,但她並沒有接受,直到嘉官之戰後,兩人再見,她才接受了他。

道姑的眼睛仍然看著他,突然道:“就算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當什麽淩王的女人。”

昊帝回答道:“就算我不做淩王我也要做你的男人。”他笑了,笑著道:“原來你還記得。”

道姑眼裏似有淚水,她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喃喃道:“你為什麽讓我想起來……”

次日一早,便有人來報,解妃已於宮中自盡。此時昊帝已在寢宮門外守了一宿,聽到此消息,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

這天,昊帝沒有上朝,他帶著道姑去了京城郊區一片常年鳥語花香的墓地。那墓地葬著很多人,其中有戰功赫赫的將軍,也有當年為尋回那個離家出走的皇後而死的親信。果親王和岳帥夫婦也葬於此。

岳帥夫婦的墓旁,還有一個墓,那墓上寫著“主人岳氏之犬文文”。當年道姑離開皇宮時,卿塵正替她整頓廣寒宮舊部,她是孤身一人走的,只帶走了一馬,一劍,和文文。她剛被圍攻於螳螂河畔時,便讓文文逃跑,文文卻不聽她的,而是死死盯著那些蒙面黑衣殺手,直到道姑為了保護它中了一刀,文文才像懂了人事一般明白自己已是主人的累贅。它奔跑極快,有個輕功上佳的殺手追了它一路,卻仍沒能在文文趕回宮之前殺死它。後來,文文幾乎找遍了整條螳螂河,走遍了整個瑯琊縣城,卻沒有尋到自己的小主人。直到它老得走不動了,只好安靜地趴在宮中,等待著小主人某一天回來。

昊帝同道姑一起給岳帥夫婦下跪,他跪的不是自己的臣子,而是自己戰死沙場的岳父,更是無數為了大魏戰死的英靈。太監宮女們呈上祭品,按照儀式完成了祭祀。昊帝對著岳帥夫婦的墓發誓。他發誓,要讓道姑一生幸福快樂;他發誓,要讓解其娼付出代價,還大魏的朝政一個青天白日。而道姑只是跪著,並沒有說什麽話,她怕一說話就會哭出來,讓爹娘看到她流淚的樣子。現在他們還能對岳帥說什麽呢,除了大魏的繁榮昌盛,和女兒的幸福快樂,他們還希望看到些什麽呢?

似乎塵埃落定,但實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祭奠完岳帥夫婦,昊帝和道姑回宮的路上,又出事了。在馬車裏,道姑突然口吐鮮血,暈倒在了昊帝懷中。

那幾天,昊帝發了瘋一般,他寸步不離守在道姑身旁,他還請了全天下最好的郎中,但這些都無濟於事,甚至若不是道姑體內磅礴的真氣支撐,她便會立刻香消玉殞。直到矮公公帶來了一個自稱神醫的“皮道士”。

見到那道士氣質如此仙風道骨,又是矮公公引薦之人,昊帝如同看到了救星,道:“神醫若能救朕的皇後,珍寶、美女、地位任君挑選。”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是皇帝,差點就跪下了。

皮道士將手中那株仙草展示出來,道:“此仙草可治世間一切瘟疫,但皇後娘娘所中之毒,乃是千年前的邪毒仙解連偉所煉的萬仙閻羅散,非只此仙草可救。”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若要解此毒,還需兩物。一物,海王之光陰;一物,陽逆轉訣大成之人的心頭血。”

昊帝道:“可朕聽聞,自廣寒宮老宮主死後,這陰陽逆轉訣,已失傳於江湖。”矮公公回道:“回稟皇上,這陰陽逆轉訣,雖失傳於江湖,但卻並未失傳於世間,奴才近日以練就此訣至大成,願為陛下鮮血。”說罷,矮公公便運氣了真氣,一股萬物覆蘇的意境籠罩了整個皇宮,矮公公的頭發由白變黑,甚至就連胡須也長了出來,片刻後,一股金黃色的血液從他心頭湧出,飛到了道姑嘴中。同時,皮道士把仙草給道姑服下,然後施法催動道姑手上所戴日天瀾銀鐲發出海王之光。

施法結束後,道姑的身體生機煥發。皮道士說,她醒來只是時間問題。

皇上想封皮道士為國公,賞黃金萬兩,被皮道士婉拒了。他說:“貧道對錢財和爵位不感興趣,這黃金皇上還是留給天下災民和前線將士吧。不過貧道此次前來,除救人外,還因一件大事:近日武林中,有修為極高者,欲淩駕於王法之上,而行於天道之外。制裁此等人,本就是所有修道之人的職責。而貧道所求,也不過三件事:一個職位,一個身份,一個承諾。”所謂職位,便是掌查案之職的禦史長一職,而身份,則是一個富家公子。這些都非難事,昊帝自然是答應的,只有那承諾略顯匪夷所思:若今日在場之人來日有犯欺君之罪者,罪不可禍及其家人。這承諾,皮道士只道是卦象所示,自己也不解其意,昊帝最終也答應了下來。

皮道士,從此成了皮公子。昊帝下旨,把城北最大的豪宅賜給皮公子。皮公子最後囑咐一句:“還請陛下莫要讓皇後娘娘知道我來過,以免再沾染因果,這是為娘娘好。”然後隨矮公公去城北簽地契了。

路上,矮公公問他:“一段情絲,一份道心,隔絕仙途,永入紅塵。救她,你覺得值嗎?”皮公子只是笑笑,並沒說什麽。直到矮公公離開後,他才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看著西下的斜陽,喃喃道:“我曾經親眼看著兩個重要的女人在我面前死去,不想再有第三個了。”

與此同時,嘉關,一個老將軍正帶著十幾個士卒巡查,這是解其娼多年養成的習慣,從他還是征西大將軍開始便是如此。

十年前,解其娼不是沒想過取代昊帝自己做皇帝,但昊帝並不是省油的燈,他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如今,他雖還是護國大將軍,但他心裏明白,自己早已沒了往日的滔天權勢,只不過他從未甘心,仍然倔強地在朝中發展勢力。他知道,自己死在昊帝手裏,是遲早的事情。

前幾日,妹妹的死訊傳入了他的帳中,他卻絲毫沒有為妹妹報仇的想法,只是頭上的白發又多了一些。昨日深夜,他收到了解家人的飛鴿傳書,說是已經毒死了皇後,為解妃報了仇,對於這種先斬後奏的信,他也沒有心思回信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把那封大逆不道的信燒掉—這兩天解家人的飛鴿傳書不下百封,每封都是大逆不道的,他不可能日日守在篝火旁燒信。

今日一早,解其娼把一個年輕的將軍叫到跟前,讓他背誦《兵法七十二卷》,他一旦背錯,解其娼就拿劍鞘抽他。岳帥還是征西大將軍時,就是樣提拔解其娼的,後來,解其娼成了征西大將軍,再後來……

夕陽西下,解其娼在軍營完巡視完一圈後,天色已黑,他正欲返回時,卻發現,周圍的士卒都已倒地不起。

解其娼環顧四周,並未發現有人,於是他大聲道:“老夫這條命,你想要,就拿去吧。只是,你得讓老夫死個明白!”說罷,一個黑衣女子出現在他眼前。那女子顯然沒有聽懂解其娼的話,她問道:“姓解的,你剛才說了個啥?”解其娼便把剛才的話重覆了兩邊,但是那女子似乎仍未聽清楚。她說:“活該你當年迷路,你這官話水平,哪個引路人能跟你正常交流?如此‘嘔啞嘲哳難為聽’,怪不得你們解家兩兄妹說話被江湖中人稱為‘啊語言’。”解其娼被戳中了痛處,但他隨即便看出了那黑衣女人衣服上的玄機,嘲諷道:“你這女娃娃,輕易不敢穿這身衣服出手吧?丟不丟人啊?你這衣服上畫的是李家的玄天寶箓,此符需得親自畫於衣服上才有用,但是你這字寫的,連筆不說,錯字別字一大堆。像你這種字都寫不明白的女人,好一點的男人你配不上他,壞一點的男人你又看不上他,怪不得你找不到男人,只能當個女刺客。”這次,他說的話被黑衣女人聽懂了。他的話雖然是胡言亂語,但似乎也在巧合間戳中了那黑衣女人的痛處。只見黑衣女人張開雙臂,她身後黑氣乍現,似有無數冤魂,這些黑氣形成一個手掌,向解其娼抓去。解其娼冷哼一聲,他掌中化出一把光劍,這正是解家的五音不全劍,向那掌砍了過去。解家的五音不全劍在江湖上有“亡靈克星”之稱,解其娼自得到他父親真傳後,便再沒怕過任何邪功。然而隨著一聲巨響,那劍直接碎成了光粉,他口吐鮮血,緊接著被握在了黑衣女人幻化的掌中。黑衣女人走上前去,用中指擡起他的下巴,挑釁般問道:“你剛才說啥?”解其娼口吐鮮血,他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丟人。”黑衣女人笑道:“有什麽丟人的,反正笑話過我的人都死了。”見解其娼似乎還有話要說,黑衣女人稍微松了一點力。解其娼道:“讓我死個明白。”黑衣女人道:“你們解家,今天敢對皇後動手,明天是不是就敢對淩王和皇帝下手了?”解其娼並未回答她,只是問道:“你是皇上的人?不,你是……”黑衣女人道:“我是皇上他爹,是你爺爺。”解其娼怎麽也不會相信,自己沒有死在皇帝手裏,而是死在了一個的武林人士手中。突然,他笑了起來。他一想到自己和眼前這個女人,一個五音不全甚至官話都說不明白,一個寫字連筆而且動不動錯別字一大堆,就想笑;他一想到自己這荒唐的一生,也想笑。他這一生,身居高位,卻既沒有隱退,也沒有造反,更沒有為國戰死沙場,而是選擇了這種最窩囊的安樂死,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己最終鬥不過昊帝,但仍然倔強地在朝中經營們解家的勢力,以至於如今這個地步。如今,不只是他,恐怕整個解家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他笑聲漸小,直到徹底沒了聲音,然後一團邪氣從黑衣女人的手掌心竄出,射入他的體。握住他的黑氣散去,他如行屍走肉般向賬中走去,似乎已經沒了生機。

西域,大遼與大魏的交界處,如往日般平靜。皇城內,探子來報,解大將軍死於疾病,軍醫描述,其死前已被折磨的骨瘦如柴,以至三日滴水未進而死,死前嘴裏一直重覆著五個字:“淩王的女人”。而昊帝卻顯得異常冷靜,因為他早知道解其娼會死,甚至在探子來之前,昊帝培養的年輕將軍已經接手了戍邊部隊的大小事宜。

只是解其娼不是死於昊帝派去的武林殺手。但是這樣也好,他雖然作惡多端,但表面畢竟是有功之臣,病死雖然便宜他了,但從朝政的角度來講歸,終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幾日,皇後寢宮有重兵把守,寢宮內,道姑的氣色漸好,太醫也認為她已有蘇醒的跡象。昊帝已經派人查清了中毒之事,那毒果然就來源於食物,是祭祀時用的蘋果。有人能在祭祀用的蘋果上動手腳,本就是蹊蹺事,不過更蹺蹊的是,依照祭祀禮儀,那蘋果昊帝也吃過,卻毫發無傷。

負責查案的禦史解釋,祭祀所用的兩個蘋果裏均有兩種毒,且都是解家的祖傳之毒。一種是早已失傳於江湖的萬仙閻羅散,另一種是合歡斷腸香,而兩蘋果中兩毒的比例不同,昊帝所食蘋果,兩毒相攻,毒性已抵消,而皇後所食蘋果中,合歡斷腸香被萬仙閻羅散吞噬,毒性大增。

此事在當時絕對算得上撲朔迷離,仿佛縱如皇帝那般有通天手眼,也無法窺探其分毫。

道姑醒來前,皮公子求見過一次昊帝,當時他托太監去報,聽到太監的聲音,昊帝不自覺說了一聲“傳”。皮公子進來時,昊帝還在嘀咕著那五個字:“淩王的女人。”

“皇上,此案或有線索……”

聽到皮公子的聲音,昊帝才反應過來,嘴角向上揚了一下。這皮公子似乎是昊帝的解難星,總能在他愁苦不堪時為他排憂。

道姑醒來時,昊帝正守在她身邊,卿塵聽到消息,也飛速從淩王那邊趕來,在旁邊站著。昊帝笑著道:“岳兒,你醒了。”這是他這幾個月第一次笑。道姑點了點頭。昊帝看著道姑,一副有話要說卻又語塞的樣子,竟半晌都未說的出口,道姑卻先問道:“為什麽會這樣?”

昊帝道:“是解家。”他頓了頓,又道:“解其娼已經死了。”

道姑點了點頭,然後又說:“臣妾有一件事求皇上。”

昊帝道:“愛妃請講。”

道姑道:“解其娼兄妹固然有罪,但請皇上不要因此降罪於解家其他人。”

昊帝點了幾下頭。

昊帝的確沒有下旨誅殺解其娼九族。但她也永遠不會知道,解家已然滅族,沒有剩下一個活口。解其娼死後,昊帝便動用了朝廷在武林培養的勢力誅殺解家有罪之人,而那些武林人士,早已對解家人看不慣了。解家這十多年的囂張跋扈,朝廷和民間有目共睹,在江湖上,解家的名聲也絕不會好到哪裏去。

出門在外的解家人,一律被視為畏罪潛逃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死。

而解府內的人,八成也是有罪的,至於誰無罪,或是否罪該至死,也是及難分辨的。

於是,解府內的人,無論是否姓解,下場也只有一個。

死。

那個解其娼臨死前夜叫到主帥營帳內教導的小將軍,自裁在軍中自己的營帳中。

死。

道姑沒再說話了,昊帝也沒再說話,卿塵仍然站在原處。他們就這樣,一動也不動,直到晚上,道姑閉上了眼睛,她在昊帝懷裏睡著了,她以前也經常睡在楊大壯懷裏,她夢到了自己又回到黃葉子村。她再醒來時,照顧她的人已不再是昊帝,而是卿塵。

皇後的寢宮不似往日般熱鬧,守軍已被撤走,昊帝忙於朝政也很少前來。淩王因為表現良好提前解除了禁足,卿塵白天基本都在淩王府中。

其實,卿塵幾乎日日去淩王府代表皇後問安,這也是道姑的安排。她問過道姑,為什麽總以各種理由讓她去淩王府,道姑嫣然笑道:“你不是‘淩王的女人’嗎,你去淩王府替本宮問候本宮的孩兒,難道不合適?”卿塵紅著臉跑出了宮去。

道姑的寢宮本有很多宮女太監,但其中半數硬是被她支走了。宮裏冷清歸冷清,但是流言蜚語卻不少。那天白天,卿塵並沒有去淩王府中。道姑剛醒不久就聽到宮裏的吵鬧聲,她前去查看。在寢宮外的院子裏,宮裏幾乎所有的下人圍成一圈,一個宮女跪在地上,面對卿塵不停求饒,卿塵看到道姑前來,壓抑著臉上怒色,但仍舊以一種煩躁的語氣說:“這賤女人,在背後嚼舌根,跟別的宮裏的太監說小姐的壞話。她說咱家小姐是個狠人,是個毒婦,還說什麽‘當年她就跟太後鬥的死去活來’‘恐怕只有當年的太後才能止住她’之類的話。”說著,就要去扇那個宮女大比兜。

道姑將其攔下,對那宮女道:“你可知本宮跟太後關系好得很?”那宮女不敢與道姑對視,只是點點頭。道姑又道:“那你為何要造本宮的謠?”又對卿塵道:“罷了,反正以前的事反正我也忘了,不過身為皇後,不應動用私刑,不如把她交給皇上處置……”宮女嚇得不停磕頭,道:“娘娘,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道姑給了卿塵一個眼神,卿塵秒懂,於是道:“罷了!這次就饒了你,以後誰再造謠,就把她交給皇上。”周圍所有人跪了下來,齊聲附和道:“是。”那個宮女趕緊磕頭謝罪,然後在卿塵一聲“滾”的命令下,慌忙逃走。

道姑問卿塵道:“今日你怎麽沒去淩王府?”

卿塵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麽好。道姑拍了一下她,說:“有什麽事不好開口?”

卿塵道:“小姐,你知道,我曾是峨嵋派聖女,如今峨嵋派遭遇不測,差點滅門,雨女真人也死了,我……”

道姑點了點頭,手搭在她肩膀上,對她說:“記得去看看淩王。”

當日深夜,卿塵出現在淩王府中。淩王還在讀書,他見到卿塵,笑著道:“今天怎麽這麽晚才過來。”卿塵也苦笑一聲,說:“來看看你。”淩王道:“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去吧。”他剛說完,卿塵就消失了。他看不到卿塵,趕忙放下手中的書跑出屋去,大喊:“卿塵,本王等你。”

喊完之後,他杵在原地,不停嘀咕著:“等你做本王的女人。”

卿塵走後,宮女翠花便成了道姑的貼身宮女。皇宮之內,皇後寢宮之外的地方,關於道姑的流言蜚語依舊很多,宮裏其他的娘娘對道姑這位皇後的態度,基本都是敬而遠之,只有那位樣貌與道姑神似的岳嬪,還時常來道姑宮中請安,直到那天,有位岳嬪宮中的宮女,領著昊帝和他的幾個侍衛來到道姑宮中。宮女從天井的一塊泥地挖出一個用紙抱著的毒藥,她聞了聞那毒藥,說:“就是這個味,這害死我家娘娘的毒,就算燒成灰,我也聞得出來。”

道姑已經懵了,她從沒見過這些毒物。但那宮女一直哭,哭著說要給岳嬪討個公道。昊帝的臉色很難看,他最終從嘴裏擠出一句話:“朕一定查清楚此事。”那宮女哭的更大聲了,她說:“皇上,這還用查嗎?害死岳嬪的,就是皇後,就是她。”說罷,她一頭撞在一旁的大樹上,噶了。

在多年之後,一個被判重罪的臣子供認,當年給岳嬪下毒並栽贓給道姑的,是熹妃。有傳言說,熹妃是跟人做了交易,對方答應銷毀他所掌握的七阿哥和八阿哥的把柄,而這傳言並未得到證實,七八阿哥也未被降罪。至於這把柄是什麽,後來的說書界主流認為,是七八阿哥並非皇上親生。總之,熹妃因此被賜死。給熹妃守孝的,只有八阿哥一人,包括七阿哥在內的其他人,都為了避嫌,跟這個罪婦劃清了界限。

而當時,岳嬪被害這件事,是翠花主動站出來認罪才得以告終。在翠花認罪的當天,道姑拿著免死金牌保住了她的性命。但第二日,翠花便自裁,吊死在皇後宮中的一個小房間裏,她的嘴裏含著一封信,信中寫了自己是如何在皇後宮中□□,又如何定期給岳嬪下毒。

那塊免死金牌又發揮了作用,翠花的家人沒有受到牽連。翠花死後,她的屍身被沈到了皇城護城河底,道姑為她建了一個很小的衣冠冢,在宮中的日子裏,道姑時常坐在翠花的衣冠冢前,喃喃道:“我真的是災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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