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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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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

電視機裏,新年的鐘聲敲響,游鳴忽而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客廳角落的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

“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話音未落,空靈優美的曲調從他修長的指尖傾瀉滑落,恍如初夏清晨孤身穿行叢林,將要行至山頂時回頭,齏粉與塵埃勾勒出光的路徑,日光自樹葉罅隙散落,於萬籟寂靜間留下一地斑斕的光影。

因為怕吵醒樓上的一諾,游鳴只彈了一遍,他此刻明明只穿著再普通不過的休閑家居服,可水晶吊燈的燈光和身後壁爐的燭火映照在他神情專註的側臉,卻襯得他本就俊美的面容更加宛若神祇。

一曲彈罷,遲野驚詫。

“……你會彈鋼琴?”

“小時候父母打手板逼著學的,一路逼著考完了業餘十級。”

游鳴站起身,他身後是一片黑白小花磚地板、蒼松翠柏的園林小景和一個青色山水花鳥的景德鎮古玩瓶,黑色的旋轉樓梯通往二樓,以螺鈿屏風和石膏圓拱門作為隔斷。胡桃色護墻板上方的墻面上,掛了一整面中西混搭的掛畫,有工筆淡彩亦有古典油畫,但全部挑的是古樸雅致能跟整棟南洋風別墅相呼應的色調,有些名畫遲野認識,但有些他叫不上名字。

忽而想起對方大學時曾送給過自己的油畫肖像,遲野猶豫:

“掛畫上的有一部分畫……是你畫的?”

“嗯。”游鳴點頭,“肥蓋瘦,有些光油還沒幹透,所以才讓你跟一諾先別碰,並且時常開窗通風。”

“……你大學送給我的畫像也都是你親自畫的?”

“不然呢?”游鳴翻了個白眼,“我從路邊隨手買一張地攤貨送給你麽,你覺得我對你會這麽不走心嗎?那我幹嘛不直接塞一整箱拉菲草給你。”

“……”

遲野不懂藝術,這些畫或許拿給專業的油畫美術生會覺得不過如此,但對他這種外行老大粗來說確實驚為天人。

“怎麽?”

走回鋪著繁覆黑白花紋地毯的客廳中央,游鳴含笑看向神色覆雜的遲野。

“在你眼裏我難道真的一直都是一個人傻錢多愛裝逼的無腦富二代嗎?”

“……”

遲野忽而回想起大學,游鳴曾邀請過他去參加自己大學的文藝匯演,說有他的鋼琴獨奏,但遲野當時因為忙於拿獎評優,嘴上答應得好好地卻放了他的鴿子。

現在再回想起來,就連遲野自己都覺得過分。諸如此類的小事簡直不勝枚舉,他的一些行為真的相當混蛋,換一個人來可能就像曾經投訴他的病人一樣,早就分了八百次……不,八百萬次手了。

看出遲野的神游八極,游鳴擺擺手。

“算了,不為難你,我當時確實夠混的。”

見對方欲言又止,游鳴笑:

“——你下一句是不是該說,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了?”

“……嗯。”

遲野當然不會也從未否認游鳴的優秀——他們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遲野在高中時就深切認識到了這一點。

從小受做生意的父親和名門閨秀的母親的耳濡目染,雖然游鳴的天性是自由而反叛的,但他接受過的貴族教育卻是實實在在的,他的眼界格局和商業頭腦擺在那裏,否則怎麽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東山再起。

其他人或許以為游鳴是借的運氣,但遲野很清楚,他靠的一直都是實力。

“哦?那我可告訴你,你不知道我會的東西還多著呢。”游鳴斂眉,“馬術、高爾夫、棒球、圍棋、沖浪、油畫……甚至擊劍我都學過,那種英國貴族私校的交換生夏令營我初中小學也參加過,國內外旅游每年也去得不少,所以大學計劃去北歐旅游時我才說我來做向導。”

“只是跟當年學文化課一樣,我確實沒怎麽太上心,所以落得個雜而不精。”游鳴淡淡。

“不過——”

游鳴眨眨眼。

“我要讓你自己慢慢發現,這樣才有新鮮感啊。”

“……”

偷偷藏在口袋裏拿著鉆戒絲絨盒的指尖微微出汗,遲野突然感覺自己像極了想追富家千金的窮小子,搜腸刮肚挖空心思地拿出自己好幾年的積蓄買一件自以為最好的首飾滿心歡喜地送給對方,但人家其實早就什麽都見識過,看過玩過甚至膩煩了,家裏隨便一件珠寶就是藝術品,放在佳士得都是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起拍價,只是因為喜歡看對方對自己好,所以才故作驚喜。

在美國的時候遲野跟著夏長霞一塊出入過各種各樣的頂級會所,也跟不少有錢人打過交道,他當然清楚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跟他們的父母一樣是人中龍鳳,有妍皮不裹癡骨,自然也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因為先天家境的緣故,他們的眼界和格局會比一般人高遠,因為不用像普通人一樣每一枚鋼镚落下都要聽一聲響,他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松弛感,確實跟每天.朝九晚五疲於奔命的工薪階層截然不同,這也是為什麽普通人去想象也只會是“皇帝用金鋤頭鋤地”。

被愛的有恃無恐,此時此刻遲野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人偏袒盲目的愛著。

*

走上二樓走廊,遲野放慢了腳步,游鳴率先推門走進主臥,他剛準備摁亮開關,目光卻被角落的布景吸引——

床尾凳到書櫃間不知何時多了三個紙折的羅馬柱,上頭錯落有致地擺著五個玻璃花瓶,裏頭插滿大大小小的鮮花,弗洛伊德、雪山玫瑰、輝煌玫瑰、紫羅蘭、風鈴草、九裏香、桔梗、繡球、噴泉草和纏著燈串的澳梅,桌上鋪著白紗,地面散落著花瓣,仿真蠟燭的暖橘燭火在黑暗中搖曳。

游鳴不敢置信地轉過身,他終於知道對方剛剛在主臥到底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麽,回頭就看見換了一身正式西裝的遲野朝自己走來,懷中淡黃色的玫瑰開得正艷。

高中時,游鳴曾說過“早知道讓你來追我了”,那時的遲野也點頭應下。

——“如果有下一次,一定換我來追你。”

游鳴確實想不到,自己當年的一句玩笑話有朝一日會變為現實,那條承載著少年青澀心事的心形曲線,越過盛夏,穿過深秋,走過隆冬,跨越足足十一載的時光,卻如約而至,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游鳴被眼前的景象震駭到說不出話,遲野卻已走到他面前,把那束玫瑰遞向自己。

大腦還沒從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但身體卻已下意識地接過了那束沈甸甸的花束。

“愛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驕傲”,游鳴認出這是香檳玫瑰,是寓意著我只鐘情你一個的花朵。

游鳴還在對著懷中的玫瑰出神,遲野卻已走到他的面前,沈聲開口。

“其實從你出院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構想了這一天很久……明明該有千言萬語要說,可真到了現在,我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目睹了父母不幸的婚姻,因此在我眼裏,不要說在國內不被法律認可的同性,哪怕是異性同樣並非牢不可破,離婚分手的怨侶偶不計其數。對於同性更是如此,求婚這種所謂的儀式更是俗爛至極,在我眼裏一張國內毫無意義的廢紙實在不如財產協議跟意定監護來得實在。”

“我前半生的每一天都在竭力尋找固定的標準答案,力求讓我每一件事情都有意義、面對的每一個問題都有一個高效快捷的最優解。可在遇見你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像數學題一樣,有固定的步驟和答案,更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一定需要有意義……原來在愛的人身邊,哪怕只是虛度光陰同樣是一種意義。”

說到這,遲野頓了頓,擡眸看向游鳴,游鳴在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的眉目筆挺深邃,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日月山川都映照在他眼中,左眼下的紅痣在燭光映照下鮮艷得宛若朱砂,臥蠶配上桃花眼更是看狗都深情,而在此時此刻,沒有觀眾也沒有其他演員,他只看向自己。

“正是你花費在玫瑰上的時間,才使得你的玫瑰花珍貴無比——我曾經一直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甚至忽視了你太多的心血,但準備房間的鮮花時我卻明白了這一點。”遲野緩緩,“買花、醒花、修剪、插花、布置……親自做這所有的一切時,期待和珍重才會像有一萬只蝴蝶同時破繭般,爭先恐後地從心房飛出。”

“所以,”

深吸一口氣,打開戒指盒露出裏頭的Cartier婚戒,遲野單膝下跪。

“……請你原諒我的不足和過錯,應允我卑微俗濫的請求,讓我有資格永遠站在你的身側。”

雖然在內心預演了一萬遍,但在此時,遲野依舊因為緊張而渾身的肌肉僵硬著,甚至眉睫低垂,像引頸待判般不敢擡頭。

在遇見游鳴之前,遲野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向別人求婚,異性也好同性也罷,他通通都沒考慮過,愛在他眼裏既是廢品亦是奢侈品。

遲野也確實不知道同性之間應該怎麽做,又能怎麽做,畢竟現存的婚戀模式都是依托異性的模板而誕生,戀愛買房領證結婚生子……游鳴出院後擔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他們便去公證處做了意定監護,一諾於他們而言便是後輩,車房工作二人都不缺——

仿佛離完美的世俗親密關系,只差一場求婚跟婚禮。

“哈……”

看著向來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對方笨拙地學習著電影裏的橋段,磕磕絆絆地向自己求婚,眉目舒朗,游鳴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卻有些溫熱。

或許換一個口才好的文科生來,這段直白又蹩腳的臺詞會說得更具象、更浪漫、更動人也更有詩意,背景沒準也會改為江海瀑布火山或島嶼,不會只是最經典俗套的鮮花、燭火和戒指。

——但他就喜歡他,也只喜歡他,換了旁人哪怕是天神下凡也不行。

“……不行。”

把遲野從地上拉起來,游鳴擤了下鼻子。

“等了你足足七年的時間——我確實應該懲罰你。”

見遲野楞怔,游鳴微微笑了起來,燭火在他含淚地眼中搖曳,他伸手將那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緊緊抱住了他。

“——就罰你陪我一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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