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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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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大夫,你這麽年輕,你那個所謂的師兄也沒比你大多少,確定你們真能做這個手術嗎?我們查過了,手術的難度非常高!還有這上面一堆……又是腦出血腦水腫又是癲癇神經損傷感染又是覆發並發癥的——這也不負責那也不負責,老爺子都一把年紀了,這手術到底能不能行啊?”

聽見遲野辦公室裏傳來男人氣勢洶洶的詰問,來找他問周末回山村開健康知識講座事宜的林染正要推門,裴知聿卻叫住他,把食指貼在嘴唇上,用眼神示意她靜觀其變。

“鼻內鏡顱腦手術是四級大手術,的確覆雜,我理解您的擔憂。”遲野道,“但您既然選擇了我們醫院,就應該相信我們科室有足夠的知識和經驗。”

家屬卻不為所動,繼續逼問:“你們之前做過多少次這樣的手術?成功率是多少?如果手術失敗了,你們兩個小年輕能負得起責任嗎?”

“關於手術的具體數據和成功率,如果您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詳細的資料給您查看。”沒有被對面男人咄咄逼人的架勢影響,遲野的語氣依舊平和,“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來降低這些風險。並且如果手術中出現任何問題,我們會嚴格按照醫療規定來承擔相應責任。”

“……”

他本來是沖著周主任和大醫院的名聲才來的濟和,沒想到來了之後被告知周主任在休病假,在查看病例後說年輕人精力體力更好,反倒推薦了自己的兩個學生來做這場微創手術。

男人心裏本來是瞧不起像遲野如此年輕的醫生的,並且之前也聽過他因態度問題而屢遭患者投訴的說法,心裏對把父親交給他這位眼高於頂的“冷面閻王”更不放心。但沒想到今天一番交談下來,卻出乎意料地發現對方居然並不是自己想象得那麽鐵血無情,心中不由犯起嘀咕,氣也消了大半,但嘴上仍在嘴硬。

“……那你們說的微創手術到底有多微創?萬一手術失敗了,我爸會不會變成腦癱或者植物人?”

“增強核磁顯示您父親頸靜脈孔區存在7cm巨大神經鞘瘤,腦幹受壓明顯,所以必須要采取外科手術方式切除。”

遲野拿出MR(核磁共振)影像貼在觀片燈上。

“考慮到患者的身體素質和年齡不適合做傳統的開顱手術,我和曾師兄目前設想的是,從鼻到經翼突、巖骨下、咽鼓管最後再到靜脈孔前壁的入路,利用鼻腔自然間隙,在不牽拉腦組織的情況下充分暴露腫瘤並實現完整切除。手術相對來說創傷小、恢覆快、並發癥少,我們也會通過術前評估,術中采用神經導航和電生理監測來盡可能地降低各項風險。”

雖然沒完全聽懂這套專業用語,男人卻被遲野的真誠態度打動,沈默片刻後他站起身,朝遲野微微鞠躬。

“大夫不好意思啊,剛剛是我太著急了,態度不好……因為我之前聽了一些留言,還以為您總被投訴是因為空有醫術而無醫德……”男人說著又拍拍自己的嘴,臉上露出懊惱悔恨的表情,“害啊——也怪我,老師聽風是風聽雨是雨,誤會您了,真不好意思,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往心上去。”

“沒事。”

聽完男人的話,遲野勾了勾唇角,笑笑:

“其實你聽的傳聞也沒錯,我的確曾經在考慮家屬感受以及跟家屬溝通方面做得很不好。”

“我之前也的確並不能理解患者的擔憂焦慮跟痛苦……或許人真的只有在切身經歷後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遲野頓了頓,片刻後擡眸。

“所以您的擔憂和焦慮都很正常。但請您相信,作為醫生,我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手術成功。我們會把每一位患者都當作自己的親人來對待,盡我們最大的努力救治。”

“醫患之間從來不是勢不兩立的仇敵,而是並肩對抗病魔的戰友。”

遲野從辦公室出來,下班前三人一塊去病房巡房,一路上遲野跟患者交流時耐心細致就算了,居然還會帶著微笑安慰鼓勵明天要做後顱窩減壓術的Chiari畸形的小男孩,因此從病房出來後,林染終於忍不住:

“……從辦公室開始就不對勁,遲老師你……你真是遲老師,沒被什麽奇怪的東西奪舍了吧?”

“雖然說咱提倡微笑服務吧,但哥們你突然變化這麽大,咱還真有點不習慣。”裴知聿跟著附和。

遲野側頭,眼鋒微睨,窗明幾凈的玻璃映出他高大利落的身影。

“我變化很大麽?”

林染裴知聿頭如搗蒜,異口同聲:

“——嗯啊!”

“哥們你這都快不是變化了,而是像直接換了個人了。”

裴知聿摸了摸下巴,沈吟:

“……難道說戀愛中的男人都這樣?可我也沒有過啊。”

“你這種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花花公子能懂才怪了。”林染毫不留情。

“可不是隨便什麽樣的戀愛都能讓人變得更好,只有健康而高質量的親密關系才會讓人成長,人格變得越來越自洽圓滿。”

林染抱臂徐徐。

“人是不會被外力改變的,除非他感受到了足夠的愛——簡而言之,只有足夠安全的環境才能讓人主動從‘嫉羨’走向‘感恩’,實現蛻變。”

聽著林染這幅頗有深度的話,裴知聿嘖嘖兩聲。

“嘖嘖……沒想到你這丫頭雖然紙上談兵,理論經驗倒還挺豐富,連心理學概念都整出來了。”

“是啊。”用食指指著太陽穴,林染眨了下左眼,狡黠一笑,“誰讓我有腦子呢?”

“……”

*

這次聯合村委會和衛生所舉辦的寒假健康知識講座,不如暑假時的醫援義診那麽浩浩蕩蕩,統共滿打滿算只來了十個人出頭,畢竟是只動嘴皮子的事,倒也不需要多少人。

在給村民們講述了包括肺結核乙肝等慢性傳染病的基礎衛生健康知識,以及海克立姆急救法等一些基本的急救醫療知識後,衛生所又主動向遲野裴知聿等人詢問了一些先進的醫療技術,進行了整整五天的現場坐診教學的對口幫扶。

“……啊,原來這個病案還能用脊髓神經電刺激術。”

聽完遲野的話,衛生所醫生恍然。

“沒想到像您這樣這麽年輕的醫生都如此優秀,看來我們鄉鎮衛生所要向你們省會三甲醫院學習的東西還不少,四個月前救災的時候,我連氣管插管都需要你們提醒才能做好……是我們這些井底之蛙技不如人了。”衛生所醫生垂下頭,面露羞愧。

遲野搖頭。

“這不是你們的問題,而是城鄉醫療資源發展不均,甚至應該是我們反過來向身在基層的你們表示敬意。”

“但目前國家已經出臺了很多相關政.策促使優質醫療資源下沈,例如加大資金投入、建設醫聯體、遠程醫療以及定向培養和人才優惠政策。我們濟和也一定會為醫療幫扶工程盡到應盡的社會責任。”

在這幾天裏,雖然還是實習生的林染也沒閑著,和姜早早等護士一塊,拉著村婦聯給山區女孩開講座、送衛生巾,進行生理衛生與性教育科普,更告訴她們大山外的模樣,告訴她們女孩子不光可以結婚生子,也可以走出大山,和男人一樣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林染的講述給女孩們的心裏埋下了一顆夢想的種子,可……這一切好像對一個住在山村裏,每天早上睜眼醒來就是挑水做飯打掃衛生,農忙時還要在課餘下地幹農活的農村女孩太過遙遠,一個女孩忍不住猶豫著舉手。

“……林姐姐,你說的這些都很好,我們也很想有朝一日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可是我們這麽普通又這麽平凡,真的可以像姐姐你說的一樣實現自己的夢想麽?”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沒有對女孩的疑問感到絲毫驚訝,希望小學的講臺上,林染笑笑。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生活在幾百年前的乾隆年間。那時候的清朝閉關鎖國,而地球另一端卻正發生著科學革命洪流的巨變。”

“我們的主人公在11歲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接觸到了祖父書房裏關於幾何珠算等理科知識的藏書,自此潛心研究,孜孜不倦,並在十幾歲時便從蒙古人學騎射,通星象,精歷算,工詩文,通醫理,甚至寫下過‘足行萬裏書萬卷,嘗擬雄心勝丈夫’的詩句。”

“她還曾以燈為日,以鏡替月,弄清了月食等天文現象,寫下《月食解》,精確闡述月食、月望和食分深淺等知識;在《地圓論》中推測出地球是圓的;又於《歲輪定於地心說》中積極宣傳闡述哥白尼的日心說;寫書向國人介紹西洋籌算,簡化三角函數,指出歷書由於歲差春分點逐漸東移的錯誤,駁斥風水等封建迷信……”

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女孩們還是能感受到林染描述的前人的厲害跟偉大,但她卻側著腦袋更加不解:

“……這樣一位厲害的男科學家跟姐姐你要講的有什麽關系麽?”

林染徐徐。

“我說過她是男人了麽?”

“她叫王貞儀,是清代著名女算學家、天文學家。”

“!”

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變得吵鬧,不少女孩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個膽大的女孩舉手。

“林姐姐,你沒有騙我們吧?我們雖然沒怎麽學過歷史,但也知道在古代,女人不是都應該在家裏像我們的媽媽一樣,每天做家務、帶孩子在家裏相夫教子麽?她怎麽會去做這些呢?”

眼神掃過臺下女孩們懵懂卻驚駭的目光,林染笑道:

“你的問題問得很好。確實,那個時代的社會對女性有很多限制,但王貞儀她有一個夢想,就是追求知識和真理。她用行動證明,女性同樣可以在科學和文化領域取得巨大的成就。”

另一個女孩追問:“那她有沒有受到很多人的反對和嘲笑呢?”

“當然。”林染點頭,“但她沒有放棄,反而寫下‘始信須眉等巾幗,誰言兒女不英雄’的詩句反抗,並且堅持自己的夢想,為科學和真理衛道。”

“所以,”

林染緩緩。

“姐姐希望你們也能像王貞儀一樣,不被外界和偏見束縛,大膽逐夢。”

“山高水長,天地寬廣,世界永遠等待著勇敢的人探索。”

返程途中,提起四個月前醫援的事,遲野對坐在前排林染道:

“你做得很不錯,尤其在給產婦接生的時候。”

“嘿嘿……還是遲老師你當機立斷,指揮得好。”

林染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不過說句老實話,我現在是說得輕巧,但我當時都快緊張死了。畢竟手上掌握著的可是兩條沈甸甸的生命,生怕一個不留神他們就從我手中流逝了……好在最後母子平安。”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林染捂著胸口,心裏還是止不住地一陣後怕。

“不過這事也算有點好處吧。”撓了撓太陽穴,林染有點不好意思,“我以後反正是不管什麽選修必修早八晚六的都通通不敢再溜號擺爛六十分萬歲了。”

遲野、裴知聿:“……”

林染清了清嗓子,輕咳一聲:“咳……說正經的,這趟醫援的確帶給了我很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遲野:“什麽?”

“嗯……怎麽說呢。”

林染斟酌著語句。

“……就是感覺我學習的意義好像被具象化了。我原來一直不理解,為什麽學醫要讀這麽久,念完書還有規培專培轉正職稱等等一堆,簡直比游戲裏的boss還難打,直到上一次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我們的工作每分每秒都在和人命打交道。”

“生命的分量那麽輕,又那麽重。所以當看見經手的患者因為我的治療而安然無恙的時候,我就突然會覺得,我背的那些書、熬的那些夜、吃的那些苦全部都值得了。”

“因為我知道,自己手上握著的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話說回來。”裴知聿問,“這幾天我們在衛生所裏每天討論五六七八個病案,你跑哪裏偷懶去了?”

“誰偷懶了?我都說我已經改過自新重新做人了。”

皺眉回頭瞪了對方一眼,林染不滿。

“我跟姜早早她們一塊給女孩做生理衛生科普跟夢想講座去了。”

“夢想講座?”裴知聿有些不解,“生理衛生知識和性.教育科普確實很有必要……但你跟大山裏女孩們說這些是不是有點遠了?”

“誰說的?理想信念是人生的向導跟動力,人如果沒有夢想和鹹魚有什麽區別?”

林染目光炯炯。

“思想和懷疑就像是種子,只要種下,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長滿整片草原。”

裴知聿堅持:“可人的觀念是最難改變的東西。”

林染淡然:“無法立竿見影的看到成效並不是不去做一件事情的理由,一件事情總要有一個開始不是麽?難道因為擔心花朵枯萎就不種花麽?那這樣的話幹脆大家也別活了,早晚有一天會死。”

裴知聿:“……”

“理解不了就算啦。”見對方眉眼仍有不解,林染聳聳肩,“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女孩們,跟你白費什麽口舌。”

“我也清楚,人可以共情,但永遠無法感同身受,誰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呢?你們下次能看到女孩子生理期難受的時候不覺得她們是在矯情,然後倒杯熱水就不錯了。”

*

從大巴車上下來後,遲野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趟江邊的墓地。

只是他今天來不光是給外婆和小希掃墓,他同時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金烏西墜,餘霞成綺,一排排整齊排列的墓碑為斜陽籠罩,像蓋了一層流淌的橘紅色水彩,遠處的地平線上泛起一層薄霧,不知是炊火還是煙嵐。

時針轉向五,穿著黑衣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準時出現,她身後還跟著五六個親戚。

走到墓碑前,女人用手帕擦拭掉碑面上的塵土,然後擺上一行鮮花和供品,向墓碑三鞠躬。

遲野照做,他同樣帶了一束鮮花放在男人墓前,黑白照片上的人笑得燦爛,而家屬臉上卻滿是哀傷。

“……遲大夫。”

掃完墓後,女人輕聲開口。

“您找我們有什麽事嗎?如果是為了當時的手術致歉大可不必。我們都很清楚他當時的身體狀況,急性腦梗死,即便做不做手術都沒有任何區別,無非……只是換個地方宣布死亡罷了……”

“我們都很相信您的醫術,但醫學畢竟是有極限的,您已經盡力了,反而應該是我們感謝您一直沒有放棄他,堅持搶救到他拔除呼吸機前的最後一刻。”

“不。”

遲野註視著女人,斜陽流淌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頰和頎長筆挺的身側。

“我的確應該向你們說對不起。”

“我不應該忽視患者的預囑,更不應該忽視你們的感受。這是對生命的褻瀆。”

遲野彎腰,朝女人和她身後的家人鄭重而真誠地鞠了一躬。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主動向對方道歉。

“對不起。”

雖然搬到游鳴別墅裏住去了,但遲野快遞地址還沒改過來,買的紀念日禮物寄到醫院了。

拿了快遞,遲野走出保衛科,見休病假許久沒來醫院上班的周鴻卓從門外朝醫院內走,遲野有些驚訝。

“……周主任!”

周鴻卓回頭,見來者是遲野,臉上的楞怔化為笑意。

“是小遲啊。”

遲野快步上前。

“主任,您身體還好麽?我一直說得空了要去家裏拜訪您跟師母,但最近一直加班,還有講座,所以才拖到了現在,實在抱歉。”

“沒事。”周鴻卓和藹笑笑,“咱們做醫生的別的都好,就是工作忙,你不還在忙年後晉職稱的事麽?能理解。”

“身體永遠是革命的本錢,只是工作再忙也要註意勞逸結合啊。”周鴻卓語重心長。

扶著周鴻卓一道極其緩慢地往醫院裏走,遲野向對方匯報著近半個月以來面診的病例和做過的手術情況,周鴻卓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提點一兩句。

尤其覆盤起在山村時第一次由自己主刀給游鳴做的那場顱腦手術,時至今日再提起遲野心中仍是後怕。

遲野實在太過專註於講述分析病案,直到走進行政樓上了四樓,快走到人事處他這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主任,您今天回來是……?”

“來辦退休申請。”

“……”

遲野的腳步驟然一頓,看出他瞪大的雙眼中流露出的不敢置信,周鴻卓笑笑。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瞞著你的了。”

從那堆退休申請的材料中,周鴻卓抽出一張報告單,診斷意見一欄赫然寫著“頭顱MRI檢查未見明顯異常,雙側殼核多巴胺轉運蛋白分布減低、多巴胺D2受體水平上調,結合葡萄糖代謝顯像,符合帕金森病表現”。

“所以我剛剛才說你不算僭越,也不用後怕。”周鴻卓緩緩,“因為即便當時我在現場,也無法主刀那兩場手術。”

“現在回想起來,我之前總想護著你也的確不應該,老師哪裏能護得住學生一輩子?別說是老師,甚至連父母都不行吶。”

“可您之前明明……”

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張報告單,回想起對方曾在自己面前出現過的搓丸樣手勢和靜止性震顫,和曾在對方抽屜裏看到過的多巴絲肼和輔酶Q10,以及聽神經瘤切除術時的反常行為,遲野的聲音戛然而止。

見遲野臉上顯露出懊悔,像是後悔自己的粗心,周鴻卓笑。

“老師也是人啊,是人都會有生老病死,這很正常。”

周鴻卓沒有說錯,是人都逃不過生老病死的規律,這是自然的法則。

可在遲野心中對方卻超脫其間,從每次手術前下意識的一句“周主任呢”開始,周鴻卓於他而言就不僅僅只是前輩老師,更是港灣、燈塔、神針甚至信念。

所以遲野才會忽視對方竭力隱藏的那些異樣,在他心目中周主任亦師亦父,是國內神外界的泰鬥,一生做成功的手術不勝枚舉,發表核心期刊無數,還設計革新了多項顯微手術器械,主持疫苗研發,杏林春滿,桃李天下——

像這樣無所不能的傳奇又怎麽會、又怎麽該自己患上神經系統疾病,以這樣不算體面的方式熄滅隕落?

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話題,把對方先扶到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坐下,沈默良久後遲野才啞聲:

“……您請假這段時間是做了DBS手術麽?”

“是。”

“也是沒想到啊……做了一輩子腦外科手術,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輪到自己,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因果輪回?”

談起自己的疾病,周鴻卓語氣輕松,遲野心中卻五味雜陳,說不出的沈重。

“周老師。”看著周鴻卓眼角的皺紋和滿頭的白發,遲野緩緩,拳頭跟著收緊,“我今天去給的家屬道歉了。”

“……之前因為我的驕傲自大做了不少錯事。”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能有這份自省的心是很好的。”

見遲野眉睫微垂,周主任拄著拐杖站起身,註視著遲野微笑道:

“每個臨床醫生都會在經年累月地跟患者打交道中,形成一套屬於自己的行醫體系,這裏面既包括手術用藥,也包括對待患者和家屬的方式與態度。”

“但無論如何,只要初心不改,堅持只為患者和家屬謀求健康與幸福,就無愧於身上的這件白大褂。”

“濟和還有醫學的未來,今後就都在你們肩上咯。”

周鴻卓緩慢伸手,笑著拍拍遲野的肩膀。

“小夥子,慢慢來吧,你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

下班回到家,看見茶幾上放著的快遞,游鳴好奇:

“你不是萬年不網購的麽?”

遲野沒說話,只是把它遞給游鳴。

游鳴:“這是什麽?”

“紀念日禮物。”遲野道,“之前那麽多年都是你先送給我,這次我提前下單了。”

游鳴:“謝謝。”

游鳴說著,在遲野的註視下拆開快遞包裝,在看見上頭放著的東西後一怔。

“!!!”

看著那條黑色的皮質choker,游鳴的臉瞬間紅了。

“……你學壞了!”

“這是店家隨機送的贈品。”

遲野拿過快遞,把裏頭的那件黑色毛呢大衣拿出來。

游鳴:“……”

“你不喜歡就扔了。”

見遲野拿著那條choker就打算順道跟快遞包裝袋一塊扔進垃圾桶,游鳴卻上前拽住遲野的手。

“……等一下。”

“誰說我不喜歡了。”見遲野側頭有些疑惑地看他,游鳴被他看得耳尖發燙,微微垂下視線,“……小狗就是要戴項圈的。”

“沒什麽問題。”

晚飯後,坐在一樓客廳看完游鳴的覆查化驗單和CT核磁,遲野摘下聽診器。

“恢覆狀況不錯,血小板略高但在正常範圍內,其他的沒什麽問題。心音血壓正常,肺部少量濕啰音,就是有點支氣管炎,脾臟切除後免疫力會下降,今後換季還是要註意。”

在遲野把血壓計歸位回櫃子上方時,洗完澡穿著浴袍的游鳴走到他身後摟住他的腰,附耳輕輕。

“……那遲大夫今晚給我治病好不好?”

放好血壓計,遲野轉回身,見對方領口大敞,浴巾松松垮垮地系著,大片麥色肌膚裸露,遲野沈聲:

“別發騷。”

雖然游鳴的恢覆狀況很不錯,沒有留下遲野擔心的並發癥後遺癥,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就出院了,但這四個月裏遲野別說碰他一下,連家務都不敢讓他做,十指不沾陽春水,幾乎把他當瓷娃娃一樣供著。

游鳴卻有些不滿。

“可我之前答應過你下次一定讓你在上頭……我是生意人,不能言而無信啊。”

遲野剛想說七年都等過來了,還會差這一年半載的麽?游鳴卻側頭吻住他的嘴唇。

這個吻很溫柔,只以舌尖輕輕描摹他的唇瓣,像被鎖在深閨中的少女偷溜出房門采擷清晨的第一顆露珠,輕盈敏捷而小心翼翼。

“……嘶。”

被驟然舔咬住唇珠,遲野輕嘶出聲,他微微喘.息著,眸色漸暗地看向對方。

游鳴沒有說話,也沒再動作,只是把脖子上choker的鏈條塞到遲野手裏,隔著呼吸都交纏在一起的距離,眼睛濡濕地註視著他,任由後者的理智逐漸崩塌,扯住鐵鏈將他逼至書櫃,霸道強勢地欺身回吻,長驅直入。

翌日,游鳴起床洗漱,看見遲野又已經洗漱完,坐在一樓落地窗邊的沙發上看醫學期刊,游鳴問:

“你今天總不再加班吧?”

“嗯。”

“那還起這麽早……”游鳴嘀咕,“讀書的時候看書,現在工作了還天天看書,甚至戒得了煙癮也借不了書癮……書就這麽好看?”

遲野翻了一頁手裏最新一期的《J Exp Clin Cancer Res》。

“嗯。”

“……”

刷完牙,游鳴走到遲野面前,挑眉。

“比我還好看?”

遲野放下雜志。

“你好看。”

游鳴頷首。

“這還差不多。”

游鳴繼續去洗臉,他留在茶幾上的手機正巧響了,遲野道:

“你電話響了。”

“你直接幫我看下是誰打的吧。”正在用毛巾擦臉,游鳴的聲音含糊不清,“……密碼是我們當時在一起的日子。”

“好。”遲野打開屏鎖,“你備註的項目部經理嚴亳,但現在掛了。”

拿毛巾擦了把臉。

“行,我待會回回去。”

遲野正準備把手機放回原位,瞥見通知欄彈出一條關註更新消息,居然是個情感博主。

【教你如何搞定高冷男神,逆風翻盤穩坐情感高位】

遲野:“……”

洗漱完下樓,剛好看見手機屏亮著,通知欄上多了幾條更新,遲野顯然也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你看到上頭的內容了?”

“我沒點進去看。”

遲野對這種視頻也不覺得稀奇,他不認為女生不能有主導情感關系的權利。

“你看了也沒關系……我這也就是一種學習。”

被對方窺見了秘密,游鳴還在死鴨子嘴硬,用咳嗽掩飾尷尬。

“咳咳……戀愛不是也是門學問麽?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啊你說對吧。”

“嗯。”遲野點頭,“我也會努力學習,爭取全部掌握。”

“你倒也不用勉強自己。”

游鳴撇撇嘴。

“你說你想拿諾獎我都不覺得稀奇,但要說能把這門學問參透了,那太陽真要打西邊出來了。”

“不過說句老實話,我現在算是徹底領悟了老師上課教的和實際應用起來真不是一碼事。”

“看了這麽多短視頻又有什麽用?一上考場全部忘得精光不說,我哼哧哼哧學了半天,實戰起來就回一個‘嗯’能把人氣吐血。”游鳴揚起唇角苦笑了一下。

“……不過我要是真報了班,那這些情感導師估計各個都要罵我是最沒骨氣的學員,還沒說話就倒貼,一個平A就開大,幹啥啥不行,自亂陣腳第一名。”

“不過……”在餐桌前落座,游鳴頓了頓,耳尖有點紅,“……我還學了點別的,你有時間要不要試試。”

遲野:“好。”

“哎。”

在把果醬塗抹上吐司的時候,游鳴忽而壓低了聲音:

“那個……你下次在下頭的時候能不能也給我點反饋,你看我每次在下面的時候給你那麽多反饋,體驗感多良好是吧,你每次那樣我總對自己不怎麽自信……”

“你要什麽反應。”遲野擡眸,“要我給你加油助威麽?”

“……”

“就是嗯……”

游鳴沈吟著,像在思考,不知道想到什麽畫面,臉又紅了。

游鳴小聲:“就……你就和我一樣叫一叫,哪怕喊兩嗓子也行啊。”

大理石島臺對面的遲野想了想。

“老公好厲害,老公真棒?”

“——不是讓你現在說出來……而且我也沒想讓你這麽說!”

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游鳴覺得它一定紅透了。

明明三十歲的人了,每次還會臉紅,一物降一物,他可也真是遇到克星了。

“我以為你會喜歡。”遲野擡眸,“不過你也不用為此有任何擔憂,男性正常bo起時長在5到15分鐘左右,時間長了反而容易形成血栓對身體造成損害,超過平均值,你已經很厲害了。”

“……”

“遲野……”抓著刀叉,游鳴咬牙切齒,“你今晚給我等著!”

“好。”遲野點頭,“我們待會下午去超市買菜的時候順道帶兩個啦啦球。”

“……”

最終結果是啦啦球沒用上,變成了蒙住眼睛時開在身上的鎏金玫瑰低溫蠟,冷白如玉的肌膚在溫柔卻磨人的觸碰下被情.欲一點點染紅,游鳴也如願以償,聽了整晚他想聽的聲音。

*

天快亮的時候,游鳴從夢中驚醒,靠在床頭劇烈喘息。

摁亮床頭燈,床推櫃上放著一本游鳴最近從市圖書館借來的《窄門》,遲野端來一杯熱水。

“頭疼?”

游鳴搖搖頭,道謝後接過那杯水。

“……我剛剛做了個夢。”

“什麽。”

游鳴沈默了,顯然並不是什麽好夢。

“遲野。”

沈默良久後,游鳴才緩緩開口。

“如果啊……我是說如果。我當時要是死了的話,你會不會為我流淚、為我哭泣,為我當鰥夫,會不會記我一輩子……不,哪怕十幾二十年都行。”

“或者你會再也不拿手術刀麽?就像武俠小說裏寫的一樣,大俠沒有保護住心愛的人,從此斷刃絕情,為一人封刀——”

遲野打斷了他的絮絮叨叨。

“那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更不會原諒我自己。”

直到現在,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沒有畏懼過一切的遲野仍會感到後怕——

如果沒有村民願意獻血,如果當時的出血量再多一點、出血位置再離腦幹近一點,如果手術過程中出現任何一點意外,如果……

遲野不敢想象。

人生沒有如果,又好在沒有如果。

看出了遲野眼中的冰冷,知道他有些生氣,游鳴也沒再繼續說他其實還簽了器官捐贈協議,並買了受益人是他的保險的事情,而是有些討好地握住他的手。

“我開玩笑而已,你別生氣。”游鳴笑笑,“我說話從來算話,說好的一生一世怎麽會先走呢?你就放心吧。”

游鳴舍身救下希望小學孩子的事情被媒體報道,跟遲野他們醫護一塊登上上了當日的都市報頭版。出院後游鳴卻拒絕了媒體拋出的順帶給公司做一波宣傳的橄欖枝,拒絕了後續的采訪。

游鳴很清楚,無論面對天災還是人禍,個人英雄主義永遠行不通,是無數渺小卻偉大的個體勠力同心眾志成城,才能讓人類無數次從廢墟上站起。

“游鳴。”遲野擡眸,借機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你做這一切有過後悔——哪怕是一點麽?”

知道遲野指的是舍身救人的事,游鳴立刻搖頭。

“沒有。”

“——一顆肝跟開一次顱,換幾十個人的命,很值。”

垂眸猶豫了一下,遲野追問: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會做東郭先生麽?”

東郭和狼、農夫與蛇、郝建跟老太太的故事實在太多,現代社會“千萬隨便不要對人,尤其是認知層次低的人太好”的言論甚囂塵上,好像連善良這種最高尚、最體現人性、最值得被歌頌的品質都會被冠以“聖母”之名。

聽到遲野的疑問,游鳴勾唇笑了笑,他的臉上仍帶著幾分病色,神色卻極瀟灑。

“我知道,你一直堅持性惡論,可我就覺得人之初性本善,真心總是能換到真心的。”

“更何況就算被人辜負又怎麽樣?那是別人的事,只要無愧於本心,我自己就不會遺憾——更何況,連你這般的萬年冰山不也被我捂熱了麽?”游鳴笑道。

“……”

“你在想什麽?”見遲野聞言沈默,游鳴問,“是不是覺得我的想法傻白甜得可笑?”

“不。”

遲野搖搖頭。

“我在想,你怎麽會這麽好。”

在送游鳴《日出》的信箋時,遲野曾說過他總是站在光裏,而在現在,遲野覺得或許游鳴自己本身就是光。而也正是從那時起,他就曾想過無數遍,像游鳴這樣灑脫滾燙的人也會有陰暗面麽?

他是富養出來的小孩,不光是物質層面的富裕,更是六歲前被生母用愛灌溉養護大的孩子,擁有自愛跟愛人的能力。

都說愛情使人常感形穢,但他實在太好太好,好到足以令遲野堅信,倘若錯過了他,自己這輩子都絕不會再遇不到這麽玲瓏赤誠的人。

“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就是不幸的產物,是不幸福的婚姻、家庭、疾病、貧窮跟暴力一塊孕育的畸形兒。”

緊緊回握住游鳴的手,遲野輕輕。

“但我現在忽然覺得,或許是因為我把運氣都留給了見你。”

“能在茫茫人海中與你相遇、相愛,甚至時隔七年還能再重新找回你、擁有你……這或許是言情小說也不敢寫的橋段。”

“哈哈……”

游鳴哈哈一笑,眉目盈著瀟灑。

“那可不?可是打著燈籠也再難找到我這樣有趣的靈魂,所以,你可千萬別再把我弄丟咯——”

“游鳴。”

沒有捧哏游鳴開的玩笑,註視著他豐神俊朗的英俊眉眼,遲野斂眉:

“我愛你。”

“很愛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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